【摘要】
《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简称《决定》）提出"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这是新一轮全面深化改革对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制度安排。报告指出，未来产业是由前沿技术驱动、当前处于孕育萌发或产业化初期、兼具战略性、引领性、颠覆性和不确定性的前瞻性新兴产业。从历史看，每一轮工业革命都伴随着未来产业的涌现与更替，谁能率先实现产业化，往往就能掌握全球经济竞争的主导权；从现实看，全球主要经济体已围绕未来产业展开激烈布局，中国虽稳居全球未来产业发展指数前二，但基础研发投入强度与顶尖科研人才储备仍明显落后于美、日等发达国家；从未来看，人形机器人、量子计算等代表性赛道的市场空间极为广阔。报告认为，未来产业"先发锁定、爆发式增长""高度不确定""颠覆性强"三大特征，决定了建立投入增长机制必须高度重视基础性技术攻关、多方主体协同参与、兼顾发展与治理三个着力点，《决定》也据此从强化基础研发能力、构建全过程支持体系、完善治理体系三个方面作出了系统部署。
【主要内容】
一、为什么要发展未来产业：历史、现实与未来三重视角
（一）历史维度：未来产业曾经造就了大国崛起
未来产业本质上是一个动态概念，随着全球产业更替不断演变——每个时代都存在着属于那个时代的"未来产业"。英国凭借18世纪以蒸汽机为代表的未来产业，成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领导者；美国依托电动机、内燃机、计算机等19—20世纪的未来产业，成长为超级经济大国。从历史数据看，主要发达国家在工业化快速发展阶段，全要素生产率（TFP）和经济增速也往往同步抬升：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在1950-1973年的"黄金增长期"中，TFP增速高达5.12%，GDP增速达9.29%，远超同期美英，印证了未来产业对一国全要素生产率和经济增长的强劲拉动作用。
我国早期布局的新能源汽车产业，正是这一逻辑在当下的延续：从1986年"863计划"将新能源汽车纳入重点领域，到2001年锂离子电池被列为优先发展技术，再到2009年新能源汽车示范推广试点，经过近40年的持续投入，2024年上半年我国新能源汽车销量全球市场占有率已由2023年的31.6%升至35.2%。
（二）现实维度：全球竞速激烈，中国领跑但基础研发仍是短板
为抢占未来产业制高点，世界主要经济体近年密集出台战略文件、加大投入力度：
从全球未来产业发展指数排名看，2023年中国已连续两年位居全球第二，且在"人才与教育"分项上排名全球第一：
但差距同样不容忽视。一是全要素生产率追赶放缓：2019年我国TFP仅为美国的40%左右，与德、英、日仍有明显差距，且2007年以来追赶势头明显减弱。二是基础研发投入强度偏低：2021年我国基础研发占总研发支出比重仅为6.5%，远低于美国（14.8%）和日本（12.7%）：
图1 2021年中美日基础研发占总研发支出比例（单位：%）
三是顶尖科研人才储备不足：据斯坦福大学《2022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榜单》，我国上榜人数为7795人，分别低于美国（约7.8万人）、英国（约1.8万人）、德国（约1万人）：
图2 2022年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人数对比（单位：人）
（三）未来维度：人形机器人、量子计算等赛道空间广阔
工信部等部门2024年1月印发的《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聚焦未来制造、未来信息、未来材料、未来能源、未来空间、未来健康六大方向，并提出打造人形机器人、量子计算机等标志性产品。
人形机器人：随着本体制造、驱动控制、智能感知、大模型等核心技术持续突破，应用场景已从工业危险作业（如核电站维修、化工巡检）拓展至医疗康复、家政服务、教育陪伴等领域。据高盛预测，在最理想情景下，2035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规模或将达到1540亿美元。
量子计算：凭借更强大的并行计算能力和呈指数级增长的运算能力，量子计算在AI领域潜力巨大。我国第三代自主超导量子计算机"本源悟空"已展现出相对国际同类产品的速度优势。据ICV预测：
图3 全球量子计算产业规模预测（单位：十亿美元）
测算显示，2023-2035年全球量子计算市场规模有望从47亿美元激增至8117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极为可观，是典型的"未来产业"爆发式增长样本。
二、未来产业三大特征，决定政策发力的三个方向
（一）先发锁定性 + 爆发式增长 → 必须高度重视基础性技术攻关
未来产业具有鲜明的"先发锁定"效应：先行国家通过专利、知识产权、标准规范构筑"先发壁垒"，进而控制全产业链生态。典型例证是美国依托半导体领域先发优势构建的"阿斯麦光刻机—台积电先进制程—英伟达AI芯片"全球垄断供应链，控制全球半导体总市值超过4万亿美元。
与此同时，未来产业一旦突破临界点便会引发爆发式增长。以数字经济为例，近年来我国数字经济增加值增速持续超过GDP增速，2023年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已超过12万亿元，占GDP比重达10%。这种"一旦突破即指数扩张"的特性，意味着谁能率先实现基础性技术突破，谁就能抢占先发优势——这正是报告强调必须持续加大基础研究投入的核心逻辑。
（二）高度不确定性 → 必须依靠多方主体协同分担风险
未来产业的发展存在技术、应用场景、产业化三重不确定性：
技术不确定性：Gartner新兴技术成熟度曲线对技术成熟时间的预测屡屡失准，例如2012年音频挖掘/语音分析技术的普及年预期为5-10年，但该技术2013年便提前脱离曲线；
应用场景不确定性：2021年爆火的元宇宙因技术瓶颈、用户体验不足、内容匮乏等问题，落地效果远未达预期，2023年市场对VR/AR产品的购买意愿同比下降23%，Meta也被迫要求其VR/AR/元宇宙硬件团队到2026年前削减近20%支出；
产业化不确定性：摩托罗拉20世纪90年代组建的铱星系统技术功能强大，却因市场需求不足以支撑高额投资而最终破产。
正因如此，未来产业的培育离不开政府、企业、金融机构等多方主体的协同——美国二战后由科学研究发展办公室（OSRD）牵头、联邦政府资金持续投入（1966年研发投入占GNP比重达2.8%峰值）的体制；日本20世纪70年代以富士通、日立等5家龙头企业联合官办研究机构攻关超大规模集成电路（VLSI）的协同模式；以及以色列、美国通过"投贷联动"、多层次资本市场为科创企业提供"耐心资本"的金融支持体系，都是值得借鉴的经验。
（三）颠覆性 → 必须统筹好发展与治理的关系
未来产业一旦转化为新产品、新业态，往往对现行规则提出新要求，并伴生治理挑战。例如，低空经济虽处于高速发展机遇期，但仍面临空域资源申请繁琐等问题；人工智能在带来效率提升的同时，也引发结构性失业、隐私泄露、数据滥用等争议——据麦肯锡预测，到2030年全球预计3.75亿名劳动者可能面临因AI而再就业的问题。与此同时，未来产业标准制定权也成为大国博弈的新战场，欧盟通过《欧洲人工智能》《民用、国防和航天工业协同行动计划》等文件，力图在AI伦理规则和氢能产业标准上抢占国际话语权。
三、《决定》如何部署：三大政策重点
结合上述特征，报告认为下一步政策应重点关注三个方面：
一是强化基础研发能力，推进关键技术突破。 一方面通过组建联合攻关工作组、支持"小巨人"企业组建产业研发联盟，集中力量突破关键技术薄弱环节；另一方面完善产学研用一体化人才培育机制，建立国家级专家人才库，对海外高层次专家探索"一人一策"的专项引进计划。
二是发挥政府、企业、金融机构多方合力，构建全过程支持体系。 政府层面建立科技研发资金、产业引导基金与市场化投资基金的联动机制；企业层面建设未来产业孵化基地和中试验证平台，依托国家自创区、高新区设立未来产业先导区；金融机构层面加大"耐心资本"投入，支持商业银行设立科技贷款专户，实行"专户专贷、专项考核"。
三是完善治理体系，统筹发展和安全。 探索"边孵化边调整"的市场引导制度和适用于未来产业的"沙盒"监管模式，按风险类型和敏感程度实施分级分类监管；同时健全科技伦理治理体系，推动行业自律与公众科学素养提升。
【结语】
未来产业的竞争，本质上是一场关于"耐心"与"远见"的竞争——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往往需要数十年的持续投入，期间充满技术路线、市场需求和商业模式的不确定性。《决定》提出"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正是希望通过制度设计将这种长周期、高风险的投入,转化为可持续、可预期的增长动能。对于金融机构而言，如何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提供真正意义上的"耐心资本"，将是未来一段时间内服务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课题。
【报告来源】
刘晨，中国银行研究院《宏观观察》，2024年第35期（总第546期），2024年8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