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梦月 | 学术共同体对注册式研究报告的认知及其推广路径——基于深度访谈的研究结果

受访者对RR模式的设计理念普遍持认同态度，肯定RR在提高科学研究质量、优化科研效率方面的潜在价值。这与Chambers和Tzavella ^[17]、Cook等^[18]、Jones等^[19]对RR二阶段评审能提升研究可重复性的观点一致。然而，理念认同与积极的实践行为不能等同。一些受访者认为文化和制度层面的顾虑无法消除，实施向RR的转变有难度，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和研究，以有效促进科研发展。在认知层面，33.3%的受访者完全未接触过该模式，10.0%对其具有较基础的认知，通常来源于学术会议、期刊网页或同行介绍，其余则处于认知模糊状态，听说过但不了解。即便认知程度较高的群体，其理解也多停留在概念层面，需要提供更多信息以形成明确态度。同时，受访者所研究学科对其RR接纳度具有显著影响，实验密集型学科（如心理学、临床医学）的受访者接纳度较高，探索性、前沿性较强的学科（如材料学、合成生物学）及可重复问题不突出的学科（如力学、计算机），其研究受阳性偏好影响较小，受访者对RR的态度则相对消极或认为其适用性有限。受访者所在地域对其认知影响并不显著。

此外，顶级期刊的政策示范导致对RR态度转变的触发机制具有身份特异性。在获悉Nature等顶刊采纳RR模式后，57%的科研人员对RR的接纳程度出现明显好转；而在期刊编委、编辑和科研管理人员中，85.7%承认其理论价值，但明确表示不会因此调整现有工作流程或评价体系，形成“科研人员＞期刊编委/编辑＞科研管理人员”的积极性衰减梯度，说明RR所代表的新兴开放科学范式与现有学术激励体系之间存在矛盾，现有理念认同不足以驱动行为改变。

分解学术共同体中各角色对RR的态度，发现价值认知分布具有身份特异性。作为作者时，60.0%的受访者表现出积极意愿，但角色转换为审稿人后，持消极态度的受访者升至67.7%。26.7%受访者的中立态度则表明研究人员对不熟悉的事物存在疑虑。作为期刊工作人员，大多数（63.3%）受访者表示出有限的积极态度，消极态度（20.0%）和中立态度（16.7%）占比较低，但编委和编辑以理念认同为主，实践疑虑无法消除。总体而言，学术共同体对RR的评估并非基于单一的价值判断，而是紧密关联于其在该模式中所需承担的具体角色与成本，各角色均表现出不积极的观念认同和较普遍的行为否定，以观望态度作为主基调。

科研人员对RR的接纳大于顾虑，RR的核心吸引力在于AIP机制能为处于职业生涯早期的研究者提供宝贵的确定性，降低投稿被拒的风险，有助于其规划长远学术路径，尤其对急于毕业的研究生或需晋升职称的青年科研人员有吸引力。科研人员对RR最大的担忧在于具有高度创新性的工作极易在第一轮同行评审中被剽窃，导致其创意被抢发，RR所承诺的保密制度并不能打消作者对论文创新点在评审时被同行剽窃的担忧。此外，前置评审有助于在实验设计阶段优化实验设计，提升方法学质量，高效利用科研资源，但研究计划锁定后可能限制后期灵活性，降低创新动力；范式转变带来的适应成本也削弱了RR吸引力，作者投稿和审稿人审稿的意愿依赖于期刊层次和意见领袖的行为示范。

审稿人群体对RR审稿模式表现出明显的双面性。多数审稿人认可将评审任务分解、聚焦于方法学评估的合理性，赞同其评审质量提升潜能，表示若对初轮研究计划感兴趣，愿意参与后续评审。同时，审稿人也普遍感到RR模式下总工作量增加，阶段性审稿方式也带来了难以把握研究的整体性、存在认知局限的新挑战，尤其是方法学和数据质量评估耗时耗力，加之两轮评审间隔过长，需回顾被审文章，在无偿审稿且缺乏制度激励的情况下，难以长期维系审稿热情。

期刊编委的态度最为复杂与审慎。部分受访者视RR为锁定优质稿源、提升期刊方法学严谨性与国际影响力的机遇，尤其对中文期刊而言，是系统性提升论文质量的潜在路径。但更多人担忧其实施风险，考虑到新范式难以避免的运营风险，表示不愿意在期刊尝试RR：投稿量可能激增，导致审稿系统超负荷；难以从根本上杜绝功利主义驱动的论文灌水或者数据造假现象；“空挂注册”等投机行为可能消耗期刊资源。85.7%承担编委角色的受访者都明确要求将本土化样本作为先驱参考，其态度强烈依赖于国内实践案例的示范效应。

期刊编辑都愿意服从编委会安排，认为如果RR能够成功实施，会提升期刊的质量和影响力。年长编辑对其顾虑更多，集中在能否成功推广、工作量提升和学习成本上，担忧RR将大幅增加工作量，如匹配两轮审稿专家、确保评审标准连贯、监督作者按计划执行研究等，在现有编辑人力普遍紧张的情况下可能难以为继。青年编辑整体更乐观，认为主要难点在于同行评审环节，中文期刊通过RR可系统性提升论文方法论质量，为提升国际影响力提供技术支撑。

基于上述编码结果，进一步构建了RR推广的“阻力—动力”因素图（见图3），以明确各因素的具体作用路径。现行科研评价体系是制约RR推广的核心制度障碍。职称评审、毕业要求、绩效考核都与期刊等级和影响因子挂钩，RR作为新论文范式很难获得制度上的认可，可以从观念认知、权力结构和行为角色三个维度来理解RR推广中的动力与阻力。

从观念认知维度看，学界对RR的理念认同与实际行为之间存在落差。现行科研文化推崇“阳性结果”，尤其在材料学、合成生物学等探索性强的学科中更为明显。研究者认为RR会限制创新，这构成了观念层面的阻力。但是顶刊示范对科研人员的行为改变作用有限，观念转变并不必然带来行为改变。

从权力结构维度看，期刊与科研人员之间、评价体系与个体之间的评价权力关系决定着RR的推广效果。期刊掌握发表机会，审稿人帮助期刊进行科研评价，科研人员处于相对被动的地位。职称评审、项目申请、学科评估等形成的科研评价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科研人员的学术命运，现阶段RR缺乏科研管理制度和学术权力的认可，因此推广难度较高。而科研管理人员掌握着科研评价的权力，通过对职称评审、绩效考核等制度的调节，可以成为打破阻力循环的关键变量和原始动力。

从行为角色维度看，不同角色由于自身利益、认知水平和所处位置不同，对RR表现出不同的动力和阻力。青年研究者因AIP机制带来的发表确定性而接受度较高；处于职业生涯成熟期的教授则更倾向于维护既有体系。审稿人认可RR的评审质量，但两轮评审增加了工作量，参与意愿不高。期刊编委担心新范式影响期刊指标，编辑担心工作量增加，在缺乏明确激励的情况下多数选择观望。各行为者都在理性权衡自身利益，且期刊编委、审稿人和科研人员的角色存在相互转化，当RR不能带来远超现行模式的收益或成本过高时，阻力就不能被动力所克服。

上述三个维度相互强化，观念认知维持权力结构、权力结构抑制改变动力、行为角色巩固既有格局，如图4所示，三者循环互锁，使认知难以转化为行动。打破这一循环需从观念倡导、权力结构调整与行为者激励等方面同步着手。

多数科研人员在了解RR后认可其理论价值，但现行科研评价体系以发表结果为核心，与RR过程公开的理念形成冲突，导致认知与实践之间产生明显脱节。单纯的概念科普或顶刊示范难以驱动行为改变，因为价值认知的建构由其所处的制度环境塑造。要弥合这一失衡，不能仅寄望于上层理念宣传引导，更需系统化构建能将价值认同转化为制度化支持的多重路径。

具体而言，可由中国科协或其下属学会牵头，在临床医学、认知心理学等实验密集型学科中率先设立RR专栏或专刊，通过局部试点，自下而上形成示范扩散，以可量化的数据（如研究设计质量提升、阴性结果发表比例增加）降低学术共同体的观望心态。针对研究者普遍担忧的创意被剽窃问题，可建立第三方预注册平台，提供时间戳保护和创意首发权认证，从技术层面打消作者在第一轮同行评审中的知识产权顾虑。此外，将RR嵌入现有科研评价体系是降低制度替代阻力的关键举措：在基金申请、职称评审、研究生毕业要求中增设非强制性的RR相关加分项或替代项，例如完成预注册并获得最终接收的研究等同于一篇正式论文，阴性结果但方法学严谨的RR论文也应在学科评估中予以认可。通过预注册、课程培训等操演，使透明性与可检验性逐步内化为科研人员对高质量研究的直觉判断，在实践中引导各方生成对RR的稳定价值认知。

学术共同体中各角色对RR的态度呈现显著分化，本质上是不同利益相关者在现行制度下的理性风险权衡。青年研究者因AIP机制获得发表确定性而接受度较高，但往往受制于学科权威等意见领袖；资深教授已积累象征资本，更倾向于维护既有体系^[20]；审稿人认可RR的方法学价值但担忧工作量增加且缺乏回报；期刊编委和编辑则因运营风险与人力紧张而选择观望。RR的推广需根据从业层次和角色身份采取区分策略，构建分层激励与成本共担机制。

针对研究者的代际分化，可在人才项目（如青年科学基金、博士后创新人才支持计划）中设置RR试点专项，对采用RR模式完成的研究给予额外经费或评价权重，同时通过学科评估、重点实验室考核等顶层制度设计，将方法严谨性纳入研究者的团队绩效评价。针对审稿人对工作量的顾虑，可将审稿贡献纳入学术激励体系，建议由“双一流”高校等机构率先试点，将完成RR两轮审稿的记录纳入职称评审中的公共服务或学术贡献认定项，学会或期刊集群可建立RR审稿专家库并定期给予荣誉表彰或适度的经济激励。针对期刊编委和编辑的观望心态，需降低单刊的试错成本：由中国科技期刊编辑学会等机构提供试点资助，开发专用的投稿评审管理系统（如基于OJS的轻量级插件），实现两轮审稿关联、自动提醒、审稿人匹配等功能，同时将组织RR稿件、培育审稿人的成效纳入编辑绩效考核与职业发展评价，而这需要期刊主编及编委会的战略表态、授权与资源配套。

RR的推广涉及科研评价文化与制度的系统性重构，远非单纯的出版形式变革。在评价体系层面，应将过程透明和方法严谨纳入科研评价的正面激励范畴。建议科技部、教育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等部委机构在重点实验室评估、学科评估、职称评审等关键指标体系中，明确赋予对RR论文与传统论文同等的制度性认可，尤其应承认阴性结果的方法学价值，使发表行为回归到知识生产与质量建设本身。

在技术支撑层面，可依托ScienceDB等国家科学数据平台，建立RR阴性结果数据库，将未达显著效应但设计严谨的研究数据与经验转化为公共知识资产，降低领域内的重复试错成本；同时推动开发标准化的RR“投稿—审稿—数据关联”系统，实现研究计划、原始数据、分析脚本、最终报告的全程可追溯。

在期刊运营层面，应采取渐进策略控制风险。初期，可为RR开设快速处理通道，制定清晰的流程指南与时间表，加强编辑和审稿人的方法学素养培训；中长期可探索顶级期刊与国家级科研基金的联动机制，如基金项目预注册与RR投稿一体化评审，整合资助评审与出版评审资源——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已有类似实践^[21]，但需注意防范基金方立场对学术判断的侵蚀，保持同行评议的独立性。通过上述三个层面的协同推进，有望逐步瓦解认知传统、权力不对称与行为保守之间的互锁循环，使RR从一种理论倡导转变为真正扎根中国学术土壤、提升整体研究质量的出版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