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买衣服的人可能发现了一个变化。商品页上的小标签——“赠送退货运费险”越来越少地出现了。
在过去，这些都是商家的标准配置，也是平台愿意拿出来作为竞争筹码。现在越来越多的商家把它关闭了。特别是女装，在很多店里面，运费险就是第一个被去掉的成本项目。
有商家表示：“关了，节省了好几万，没有对复购造成任何影响。”“以前觉得这是平台考核的标准，所以不敢去碰。”
本来是为了降低购物门槛而出现的一个保险产品，为什么会被它所服务的人们一起抛弃呢？这中间出了什么事？
退货率80%意味着什么
女装是运费险的重点区域。行业的退货率一般为50%—80%，卖出的衣服中最多只会有2件不被退回。
这并不是因为产品质量下降了，而是消费者的购物方式发生了改变。有了运费险之后，退货就不需要消费者自己出钱了，于是人们就把网购当成了试衣间，“同一件衣服不同色号、不同尺寸各买三件”，然后寄出去一半再退回来的情况，在女装类目中已经不是个别的了。
杭州某服饰品牌老板做过这样的计算：运费险保费由最初的几角钱涨到了现在的四五块钱一份，但是品牌和快递公司谈判后实际的发货成本只有三四块钱左右。保险费要比运输费高得多。去掉运费险之后，每个月可以节省6000元，一年就可以节省7万元左右。
有人会担心取消了运费险之后消费者就不会购买了。有的商家做实验发现：关闭之后，退货率直接下降了28%，但是转化率只降低了3%。被淘汰的是“反正可以退，先买再看”的重度试穿族，这部分人的GMV贡献远远小于他们带来的成本。
退货成本并不仅仅是保险费这么简单的事情。退回来的衣服上有些吊牌被剪掉了，有的还沾着粉底，季节性的商品过了时就贬值了，退货包裹有时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退回去了，已经错过了最好的销售时机。运费险不只是一个保费开支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买方行为的界限——一旦这个界限被打破，就很难再恢复过来。
运费险正在养肥一群人
造成这个边界失控的是职业套利者。
一位女装品牌运营者曾发现，在某地出现了大量的退货——从哈尔滨发出到义乌去，每一笔运输费保险赔偿都是十至十三元，而实际退回的成本只有三到四元，每单利润为五到七元。有一个团伙专门从事这样的事情，租了间仓库每天发货上万件，一天收入四万元左右。
散户在套利，团伙在骗保。
江西省萍乡市一起案件把整个链条都给拆开了。两个嫌疑人选择的是床垫这样的大件物品作为目标——因为它们运输费用高、赔偿金额也大，单次可以达到两百多元。他们开设了网店，并以亲人的名义创建了很多买家账号，在自己家里的店铺里“下订单”，实际上发出了空包裹。退货的时候，通过第三方平台花费了几毛钱购买一些小商品来获得真实的物流单号，并且填写到大的退货订单上。保险公司在认为大件退货行为已经完成之后就赔付了高额的运输费保险金。八个月时间里完成了四千多单业务，并骗到了一百多万的理赔款。
上海、福州、湖南郴州等地类似的案件陆续被侦破，涉案金额在二三十万元到三百多万元之间。手法基本一样：多个账号、空包、礼品网物流单号。
有人甚至在社交平台上传播“薅运费险教程”，警方表示，传播这样的教程本身就有可能触犯刑法中的传授犯罪方法罪。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并且虚构了保险事故来骗取保险金的行为就构成了保险诈骗罪。个人骗保万元以上达到“数额较大”的标准可以追究刑事责任。福州一案，200余万元，判处五年六个月。
成本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那么这些费用最后都是由谁来承担呢？
保险公司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某电商平台上运费险的赔付率达到80%。众安在线2024年的运费险保费为87.4亿元，占到数字生态保费的九十九点七分之五十四，也就是说收取了一百块钱的保费之后，九十九元七角钱都被赔出去了。
赔付率高的品类商品价格会上涨，退货率高的客户会被拒绝投保。但是最后所有的调整都是通过“保费上涨”的方式压回商家。从表面来看，运费险是保险公司的产品，但是定价权并不完全在保险公司手中——由平台来决定哪些人可以得到运费险、赔偿标准以及是否有赠品。保险公司就相当于一个平台的出纳，而这个平台则是用别人的资金来改善自己用户的体验。当账单超过预算的时候，被推出来的就是商家了。
商家关闭了运费险，只是靠自己来挽救。但是问题并没有因此而消失。
超过七成的消费者表示“没有运费险就不敢下单”，尤其是在服装类这种退货率高的商品上。而且没有了运费险之后，退货纠纷也越闹越大——消费者在退货的时候更加倾向于用“质量问题”来作为理由去申请，并且问题产生的退货运费是由商家来承担的。有的商家说，在取消了运费险之后，90%以上的退货申请都变成了质量问题。商家不想纠缠，只好退款了事。
把损失由保费转为纠纷成本之后，虽然名称变了，但是商家仍然要承担。
平台也正在悄悄地进行着后面的处理工作。有的消费者发现，因为历史退货次数较多而被限制了运费险权益的大号账号和小号账号是不一样的——同一件衣服，在不同的账号上享受的服务也不一样。算法把用户分成三六九等，但是用户自己不知道。
用户不用承担试错的成本，由商家来承担所有的成本，平台得到用户的体验收益，保险公司的责任是赔偿损失的风险。收益与成本分属不同主体——该机制本身就会吸引到套利者出现，并不需要人性变坏，规则本身就发出了“邀请”。
“赠送退货运费险”的标签正在消失，这是本次清算中最小的一条备注。它提醒人们一件事：成本是永远存在的。它只会发生转移。从用户转给商家、由商家转给保险公司，再由保险公司转给平台生态，来回辗转之后最终都会回到系统本身。
来源：中国服装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