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东航启用全球首台交付航空公司的C919飞行模拟机。模拟机投入使用后，将有效填补航空公司在C919机型训练装备领域的空白，将为东航飞行训练体系的全面升级提供关键支撑，也将进一步筑牢国产大飞机商业运营的“安全基石”。

但在这个里程碑背后，对模拟机制造商而言却存在着一个隐忧：由于模拟机的核心数据包需依赖商飞提供，多个飞机子系统的OEM数据受商业秘密和知识产权限制，难以自主获取，在推进国产大飞机的模拟机国产化方面存在不小挑战。

几乎同一时间，空客直升机获得法国民航局（DGAC）批准，将H125虚拟现实（VR）模拟器纳入型别等级培训项目——这是VR设备首次被纳入正式飞行员资质培训体系，标志着虚拟现实从"辅助工具"升级为"合规训练设备"。

两条看似无关的事件却指向了同一个趋势：航空模拟器市场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需求重构。驱动这场重构的，不仅有C919等新机型带来的增量需求，更有像IATA CBTA（Competency-Based Training and Assessment，基于胜任力的训练与评估）制度性训练范式变革——它正在重新定义"什么是一台好的模拟机"。

一、全球模拟器市场全景：稳健增长的"慢生意"

1.1 市场规模与增速

飞行模拟器是一个技术门槛极高、认证周期极长的"慢生意"，但增长逻辑极为稳健——只要飞机还在飞，飞行员就得训；只要飞行员要训，模拟器就是刚需。

不同机构的预测差异主要来自口径不同（是否包含训练服务、是否包含军用），但方向一致：全球航空模拟器市场保持4-7%的稳健增长。

中国市场增速更快。2025年中国民用航空模拟器市场规模约85亿元人民币，增速达15%——是全球增速的2-3倍，驱动力来自机队扩张、C919商业化和军事现代化。

1.2 竞争格局：CAE的一超与多强

全球飞行模拟器行业长期由少数国际企业主导：

CAE是行业当之无愧的"一超"，2025财年收入47亿加元、积压订单210亿加元，其中约60%的收入来自经常性培训服务。其商业模式已从"卖设备"转向"卖服务"——全球240个培训点、年培训飞行员超15.5万人，经常性收入占比持续提升。

1.3 模拟器等级与价值阶梯

一台D级FFS的价格，可以买20-300台VR设备。 这个价格差，正是CBTA范式变革的经济基础。

二、CBTA范式变革：从"复刻飞机"到"生产胜任力证据"

2.1 传统训练的逻辑：逼真度=价值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FSTD（飞行模拟训练设备）的核心价值被概括为两个字：逼真。

• 座舱布局是否与真飞机一致？
• 操纵手感是否接近？
• 视景系统是否足够真实？
• 系统逻辑是否与真实飞机高度吻合？

这些问题当然重要——没有足够的设备保真度，训练就会失去基本依托。D级FFS之所以能替代实机训练，正是因为它在运动提示、视景、操纵力等维度的保真度达到了监管机构认可的标准。

但"逼真"的代价是昂贵的——一台D级FFS动辄千万美元，年维护成本百万美元级。而且，大量的训练时间被用于程序性操作（如检查单执行、无线电通话），这些训练并不需要六自由度运动平台和400°视景系统。

2.2 CBTA的逻辑颠覆：胜任力证据=价值

CBTA（Competency-Based Training and Assessment，基于胜任力的训练与评估）和EBT（Evidence-Based Training，循证训练）的核心理念，其实就是“方法论”与“解决方案”的关系：

• CBTA：是顶层框架（What）。它定义了“基于能力训练”这套规则。
• EBT：是落地工具（How）。它利用数据分析（Data-driven）来设计训练场景，是实施 CBTA 的最佳实践。

在CBTA范式下，FSTD的关键问题不再是"这台设备像不像真飞机"，而是"这台设备能不能稳定地产出飞行员胜任力表现？能不能把这些表现转化为可追溯、可复核、可用于课程改进的证据？"

这意味着，FSTD不再只是一个"训练设备"，而正在成为飞行训练体系中的一个关键系统节点。它连接场景设计、行为观察、证据采集、结构化讲评、课程迭代和数据治理。

2.3 对设备需求的结构性影响

CBTA对模拟器市场的影响不是"替代D级FFS"，而是"需求分化"：

CBTA需要全程记录飞行员行为数据——操作时间、决策路径、偏差幅度、恢复速度——这些"胜任力证据"的采集，对模拟器的数据接口和记录能力提出了全新要求。传统模拟器往往不具备这种细粒度的数据采集能力，这意味着设备升级需求正在产生。

三、C919模拟机国产化的进与退

3.1 东航C919模拟机的里程碑

2025年12月，东航启用全球首台交付航空公司的C919飞行模拟机。此前，C919飞行员培训完全依赖商飞安装的模拟机，培训排期紧张、灵活性受限。自有模拟机的启用，意味着东航可以自主安排培训节奏。

3.2 国产化的进展

中国飞行模拟器产业近年来在核心技术自主化方面取得了实质性突破：

国内代表企业：

3.3 核心瓶颈：飞机数据包

国产模拟机面临的最大瓶颈，不是硬件，而是数据。

飞机数据包是高等级模拟器研发的关键——飞行数据、气动数据、发动机数据、系统特性参数和操纵品质数据的完整性和准确性，直接决定模拟器的仿真精度和认证进度。

现实困境：

• 飞机供应商数据受商业秘密与知识产权限制，难以自主获取
• 商飞尚未具备提供完整原厂数据包的能力
• 没有原厂数据包=无法独立完成D级FFS的持续适航维护

解决途径：需要商飞+大飞机产业链供应商+国产模拟机制造公司三方协同，直至商飞具备原厂数据包供给能力。这个过程可能需要5-10年。

3.4 C919的"体系化牵引"

C919对模拟器产业的带动，远不止几台设备采购：

C919不只是国产大飞机项目，更是推动中国航空模拟器产业从单点突破走向体系化发展的核心牵引力。

四、VR/MR替代路径：低端颠覆还是生态补充？

4.1 空客H125 VR模拟器：破冰者

2025年4月，空客直升机获得DGAC批准，将H125 VR模拟器纳入型别等级培训项目。这是全球首个VR设备被纳入正式飞行员资质培训的案例。

这表明，VR不再只是"辅助教学工具"，而是"合规训练设备"——监管机构开始认可VR设备在特定训练场景中替代传统模拟器。

4.2 波音Virtual Airplane

波音培训负责人James Scott表示：Virtual Airplane产品帮助建立更自信的机组。该产品结合混合现实技术，在灵活空间内构建沉浸式训练环境，重点用于程序训练和应急场景演练。

4.3 安胜的eVTOL通用训练平台

安胜公司向沃飞长空交付的模拟器

安胜公司正在研制适用于不同构型eVTOL飞行器的通用工程验证/飞行训练平台，核心创新：

安胜的策略清晰：以D级FFS为技术高地切入，向eVTOL仿真和培训延伸，定位为"仿真和培训解决方案（STS）提供商"。

4.4 VR/MR的适用边界

核心判断：VR/MR不是D级FFS的"颠覆者"，而是"生态补充"——但在eVTOL和程序训练等特定场景中，VR/MR可能成为"首选方案"。

五、模拟机视景数据体系：长期存在的“数据孤岛”

在飞行模拟机领域，行业关注点长期集中在航电系统、运动平台、FMS数据库更新等核心模块，而对训练过程中高频使用的机场视景数据，却普遍存在“人人依赖、人人不满，却缺乏系统性治理”的结构性短板。

5.1 现状与核心痛点

（1）数据源获取受限，合规风险高

高精度机场视景建模所依赖的关键基础数据，在国内获取难度极大，且存在明显的合规边界约束：

结果：视景供应商普遍面临“想建不敢建、能建拿不到数据”的两难局面。

（2）缺乏统一标准，重复建设严重

当前国内尚未建立行业级机场视景数据共享机制与标准化格式规范，导致：

• 同一机场由不同模拟机制造商多次独立建模
• CAE、FlightSafety、国内厂商之间数据互不通用
• 建模成本高、周期长，且质量参差不齐

本质问题：从“数据资产”退化为“厂商私有资产”。

（3）更新滞后，与真实运行环境脱节

机场实体环境处于持续变化中，但视景数据包的更新节奏明显滞后：

• 改扩建工程、跑道延长、滑行道调整
• 导航设施布局变更、目视助航灯光改造
• 周边高层建筑、通信塔等新障碍物出现

典型滞后周期：1–2年

飞行员在模拟机中训练的机场场景，可能与现实机场已出现系统性差异，削弱训练迁移效果。

5.2 解决思路与发展方向

针对上述痛点，可从以下四个层面推动行业级改进：

机场视景数据并非单纯的“建模问题”，而是涉及数据主权、行业标准、技术路线与合规体系的复合型课题。只有将其纳入行业基础设施层面统筹规划，才能真正打破“数据孤岛”，支撑高保真、可持续的飞行训练体系建设。

六、eVTOL训练设备：蓝海市场的规则制定权

6.1 全球尚无成熟标准

eVTOL飞行器没有现成的训练设备标准。ICAO人员和颁照专家组（PTLP）正在制定eVTOL飞行员资格标准，但距离正式发布还有相当距离。

这意味着：谁先建立标准，谁就拥有规则制定权。

6.2 VR在eVTOL训练中的天然优势

eVTOL与传统飞机有一个根本区别：很多eVTOL采用简化飞行操纵（SVO）设计，甚至没有传统驾驶舱——这使得"复刻传统驾驶舱"的FFS模式失去了基础。

VR/MR在eVTOL训练中具有天然优势：

• 无需复刻传统驾驶舱，虚拟界面即可呈现
• eVTOL机型迭代快，VR设备可软件重构，适应性强
• 成本仅为传统FFS的1/20-1/300
• 零飞行时长训练（ZFTT）成为可能

七、结论

7.1 市场判断：需求分化，而非需求替代

CBTA不意味着D级FFS需求减少，而是需求结构分化：

• 高端场景（型别等级、机动飞行、运动感知）→ D级FFS不可替代
• 中端场景（应急程序、复训）→ FTD逐步承接
• 低端场景（程序训练、驾驶舱熟悉）→ VR/MR加速渗透
• 新兴场景（eVTOL训练）→ VR/MR可能成为首选

数据采集能力成为设备选型的新维度——CBTA需要全程记录行为数据，不具备数据接口的旧设备将面临升级或淘汰。

7.2 中国模拟器产业的三重机会

机会一：C919/C909国产模拟机的进口替代

随着C919年交付量从16架向50架+攀升，每10架C919约需1台D级FFS和2-3台FTD——这是一个数十亿元级别的确定性市场。

机会二：eVTOL训练设备的蓝海市场

全球尚无成熟的eVTOL训练设备标准，VR/MR路线具有先发优势。安胜等企业正在从"做设备"转向"做标准"，争取规则制定权。

机会三：机场视景数据平台的标准制定者

谁先建立行业级的机场视景数据共享平台和标准化格式，谁就能在模拟器生态中占据"数据底座"的位置——类似航空领域的AIXM之于航行情报。

数据来源：航空产业网，王震威《CBTA如何重新定义飞行模拟训练设备的角色》《模拟机视景遇上"数据孤岛"》，CAE 财报，空客H125 VR模拟器资讯，安胜公司资讯等。

华创数航研究员：朱天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