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卷有益 | 《财报真相》

书评作者 | 拾光者

《财报真相》，真香

这是我第二遍读饶钢教授的《财报真相》了。

第一遍是在书籍刚出时，心痒难耐，囫囵吞枣地过了一遍，好多企业案例都是跳着看的。

这次借着微信读书上新的机会，买下一本，认真阅读。

孔子劝学生读《诗经》时说，读诗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投资也一样。

昔我看时，稀里糊涂；今又来思，发现以前没注意到的缩写，比如YLWL（亿联网络）、GLGF（国联股份）现在都知道是什么企业，也大抵都读过、看过、想过了。

而且现在边读也可以边和AI交流，同步完善了自用的财报排雷skill，效果不错。

同步也在更新自己的excel排雷表，新旧手艺都不能丢（确实生疏了很多）。

《财报真相：识别数字背后的投资风险》是饶钢教授的第六本书（真是笔耕不辍啊），诚如书名，是一本分析和识别财务造假的书籍，用大量真实案例，带领读者穿透财报数字迷雾、洞悉企业真相。

饶教授的文风辛辣幽默，自不必说，我读过他的三本书和若干公众号文章，对其文其质其人，都放心。

全书引用了一系列真实案例，从科创板退市第一股紫某存储（紫晶存储）的造假，到康某药业（康美药业）的财务黑洞、GLGF（国联股份）的营收疑云等，有些是已被证实的造假案例，有些是监管正在问询，甚至仅是饶教授自身有疑虑的案例（比如江南新材，现在走成了大牛股）。

这方面能与之媲美的应该是《亚洲财务黑洞》，也是本财务排雷方面的好书，可惜就是涉及案例太多，太浮光掠影了。

但《亚洲财务黑洞》毕竟不在国内写就（虽然里面大比例的引用了国内的造假企业案例，确实丢人），在当前内地的审查环境下，《财报真相》的出版，是极其难得的。

一方面是审核环境，内地喜好报喜藏忧+舆论维稳；另一方面则是对尚未盖棺定论的企业发表观点，不但需要卓越胆识和很强的专业能力，而且要面临企业的公关压力。

除了案例真实外，这本书还有三个亮点值得推荐：

其一是反复强调财务数据的边界。

财务分析是灰度分析，不是非黑即白。

从饶教授上一本《简明财务分析》时，他就一直用柏拉图的洞穴之喻（甚至花了大量篇幅，我看那段时都睡着了），来描述财报的边界：企业外部人看到的财务报表，不过是商业活动投射在岩壁上的影子。

财务数据是勾稽出来的，且遵循一定规则。从外部世界透过财报看企业，必然无法还原全部的商业真相。

所以当遇到一些财务数据无法理解，或无法很好还原时，不要过于纠结，熵增不可逆，有些真相就是只能猜测而无法还原。

财报是用来排除企业的，不是用来「证明」优秀企业的。

我最近在做财报排雷skill，其中引入打分制。这就是源于阅读《财报真相》的体悟。

除了一些财务红线，当其他财务问题、数据疑惑出现时，不应全盘否认或非要找出个「解释」，而是可以降低该项目的评分。问题多了、分数低了，再去认真研究其中是否有致命差错，或降低一些仓位上限以作风险控制。

既不是一棒子打死不理解的财务问题，也不要完全认为财报无用。

滑坡要不得。

人的认知有限，财务信息有限，二者结合，承认一些事情无法理解，商业里没有非黑即白，分析师才算是走出象牙塔、踏足真实世界。

也不能因噎废食。

就像饶教授说的，「财务分析虽然有诸多缺点，但是具有无可替代的优点：财务分析使用统一标准的一维数据。会计数据是唯一标准的商业语言，如果你舍弃了财务数据，那么至少一半有用的信息就不见了。财务分析好比沙里淘金，不能因为有沙子，金子也不要了，倒洗澡水不能将孩子一起倒掉。怀疑是必要的，也是必需的。医疗界有句话，离开剂量谈疗效都是『耍流氓』，同样，在财务分析领域，离开怀疑谈结论都是『耍流氓』。所以，在财务分析中，需要持有限怀疑的态度，既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全信是盲目，不信是逃避。」

财报是企业对外的唯一语言，特别是其中的财务报表（会计数据）。

投资不懂会计就像外贸不会外语一样不得劲。

会计学在投资中十分重要，和语文、数学、逻辑学一样重要。因为有些会计名词就是不能望文生义。

觉得会计在投资中不重要的同志，无非是给自己找了个不学会计知识的借口。会计报表是企业的语言。听其言观其行，前提是听其言。

一个人说话，有真有假，哪怕不假，也可能为了某个目的掩藏部分真相，但这不是不听人言的借口。如果你和人打交道，最好不断精进听人说话、听懂人话的本事。

企业也一样，在有严苛审计的当下，企业可能通过部分会计操作隐藏真相（那更得学会计了），甚至可能篡改某些报表数据。但企业可以一时欺骗所有人，或永远欺骗部分人，却无法永远欺骗所有人。

阅读财务报表、提升阅读报表所需的会计能力，至关重要。

其二是强调商业模式对会计的影响。

和科班出身的财务教授不同，饶钢教授作为「实战派」，非常强调财务数据要与企业的真实商业模式结合起来研究，这也殊为难得。

虽然在实践中，这也容易滑入另一个极端，即完全接受一些财务数据不太好的企业（因为它所在的行业的商业模式就是那样），但作为理论宣讲而言，仍是非常必要的。

在借由财报排除企业之外（有时也会错杀），阅读财报对投资者而言还有个好处就是，通过广泛阅读不同行业，不同企业的财报，理解利润是如何获得的，资金是如何流动的，这些知识，往往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身处象牙塔中做研究，就更难体会了。

此前，在阅读肖星老师《肖星的财务思维课》时，我就在评论处指出过，肖老师对茅台周转率的理解是严重失实的。

原文：「我们根据周转率的公式，分别计算出它的原材料周转率、在产品周转率、产成品周转率为14次/年、5次/年和21次/年，周转期为27天、73天、17天。这代表它采购进来的原材料平均27天之后就投入了生产，生产环节的平均周期是73天，生产出的产品平均17天就被卖掉了。这些数据的加总表示，贵州茅台在收到客户的预付款后，从采购原材料，经过酿造生产出产品，再把产品卖掉，这个过程平均需要117天。」

简评：「此处的结论为何会严重失实？究其原因，产品的完整生产模式在财报上难以完全体现。因为始终有基酒、有产成品。因此基酒的窖藏周期被抵消了，变成了购原料——产基酒——拿基酒（却不是这次产的）——勾兑——销售。周期缺乏了观察意义。」

这类问题在阅读张新民老师的《从报表看企业——数字背后的秘密》时也有感受和记录。

张老师对母公司和合并报表之间的差异观察，有些内容有借鉴意义，有些则过于严苛了，不是投资者的思考。

相似的财务数据，在不同类型的企业中含义可能全然不同。

例如销售收现和营收、经营净现金流和净利润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窗口，可一旦上市公司体内有财务公司，或上市公司本身是金融类企业，「钱」本身变成了商品，这个指标自然也就无效了。

再比如，饶教授不把应付票据纳入营运资金，也是因为目前国内市场应付票据绝大多数是银行承兑汇票，这些票据以企业在银行的货币资金为保证金或者以定期存款为担保开具，大多数情况保证金比例为1:1。这样的应付票据实际上是以货币资金为保证的金融融资工具，而不是供应商给企业提供的信用，因而不纳入营运资金计算。

这类洞察，只有真实参与过商业的资深会计，才会具有。而其中能清晰表述出来的资深会计，就更难得了。

其三是提供了识别好生意与坏生意的框架。

饶教授提出的评估生意质量的方法「投入产出双循环，七看八问两分钟」，和62个舞弊信号「三纵两横一张网」，都是极具实操价值的检查框架。

也是读到这段内容，我才决心将它融入财报排雷skill当中。

实践证明，纳入后确实提供了更多方面的财务分析视角。

所谓「投入产出双循环」，即真正的好生意必须实现两个循环的顺畅运转——投入循环（投入资金、人力、设备，生产产品或服务）和产出循环（卖出产品或服务，收回现金，产生利润，再投入）。

如果一家公司总是「赚了利润没赚钱」——利润表漂亮，但经营现金流持续为负、应收账款和存货越堆积越多——那就说明它的投入产出循环出了问题。要么是商业模式走不通，要么是有人在造假，两种都不是好事。

所谓「七看八问两分钟」，即看营收、看成本、看增长、看业务构成、看资产负债、看投入产出、看收益率；问自己，企业靠什么赚钱？顺风逆风？空间多大？竞争格局好不好？有什么优势？管理层行不行？风险在哪？未来会怎样。

看完问完之后，用「五好五坏」框架做一个两分钟的结论陈述：好公司有五好——顺潮流、有空间、善格局、有能力、会赚钱。坏公司有五坏——逆风行、上限低、格局恶、能力疑、赚钱难。

所谓「三纵两横一张网」，即两个层次：第一层是业务到财务的双循环验证——财务数据必须能用商业逻辑解释通；第二层是舞弊危险信号识别——对照清单逐项排查。

三个维度：业务异常信号、财务异常信号、治理摇旗信号。一个信号可能是巧合，但三个维度的信号交叉验证，就能勾勒出舞弊的轮廓。

这套框架质量很高，也具有可操作性。自己不愿意看，也可以把这些内容丢尽agent里，做成skill辅助企业阅读。

这三大亮点，辅以饶教授辛辣的文风，使得《财报真相》的可读、可用、有启发，值得五星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