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丨民艺丨民生丨民众
编者按：
人类社会因天地相存，民间工艺缘生活而生。作为五格的三才——天、地、人，也即学界所言的田野。人，依存于天地之间，以灵思之慧，身手之巧，养护着自己的生活，铸塑着社会文化、时代文明。作为民间工艺美术的“物”，是社会文明的“身”，而与身相关的文明之“心”，需要学人们奔走田野，探寻蛛丝，并借文献的检索，将民艺“身心”相合的灵慧捧现于世人。
本期“田野”栏目将为大家推介山东美术学院博物馆学术部主任、副教授张传寿关于杨家埠年画的调查报告。
潍坊杨家埠年画调查报告
作者｜张传寿
摘 要：近年来多次对潍坊杨家埠年画开展调研，对其历史传承、工艺特征、题材内容、传统营销方式等形成了较系统的认知。潍坊杨家埠年画以木版套色印刷见长的年画类型，它的产生离不开村落祖先的雕版技艺继承，离不开对地域年节民俗文化需要的理解，更离不开对吉祥题材的精心选择。
关 键 词：杨家埠木版年画；套色印刷；年画营销
1.杨家埠年画的历史起源与发展
1.1起源
潍坊杨家埠年画是山东地区出现和发展较早的年画之一。究竟起于何时，相关典籍中未有明确的定论，目前较具说服力的是四川迁移说。据《杨家埠村志》记载，认为杨家埠年画是杨家埠的杨氏先祖自四川梓潼县带来的雕版印刷技术，再融合山东风俗而产生。四川梓潼县是历史上著名的雕版印刷中心，明洪武二年（1369年），杨家埠杨氏先祖自四川梓潼迁居山东潍坊杨家埠以东的下店村，其中可能不乏精通刻版印刷的艺人。迁居潍坊以后，只因地少人多，仅靠农业收入难以维持生计，所以人们想到用祖上传习的雕版印刷技术印刷年画营生，这种说法符合中国当时以耕作为主、手艺营生的社会现实。明初社会经济萧条、民生凋敝，统治者采取一些宽松的经济政治政策对农业、手工业放低要求，以求安定民心，休养生息，杨家埠年画在适应当地习俗的基础上逐渐发展起来[1]。据史料记载，最初的杨家埠年画生产主要满足当地祭祀活动的需要，实行自产自销经营方式，经营规模并不大，年画也谈不上风格。到明隆庆二年（1568年），因浞水泛滥，下店村被淹，杨氏年画业受到严重破坏，于是人们将画店搬迁至现在的西杨家埠村继续发展。这就是我们日常所津津乐道的杨家埠年画所在地。初迁西杨家埠时，已有恒顺、同顺堂、万增盛和天和永四家画店。
西杨家埠古街（图片来源：潍坊市文化和旅游局）
1.2发展阶段
入清以后，杨家埠年画逐渐走向兴盛。康熙、乾隆时期，由于在位皇帝均酷爱书画，所以全国的文化事业获得良好的发展机遇，同时也为年画艺术的繁荣提供了宽松的外部环境。清乾隆初年至咸丰末年是杨家埠年画发展的鼎盛时期。乾隆初年，杨家埠已有画店30多家，年画品类也有所增加。乾隆后期，杨家埠画店已达到80多家，当时全村已有“画种上千，画版数万”之规模，年画年均销量高达数千万张。当时年画题材丰富，代表作有《鹿鹤同春》《渭水河》《白蛇传》等。年画除满足当地需要外，还远销江苏、安徽、山西、河南、东北三省、内蒙古等地。入冬以后，画商纷纷从外地赶来取货，平均每年达5000多人次。清代道光、咸丰年间，杨家埠年画依然兴盛。据《杨家埠村志》记载，当时每年年画用纸约2万令，印画5000万张。其中，规模较大的画店，如东大顺画店年产量达100万张、同顺德画店年产量达50万张，公茂画店年产量也有几十万张。当时丰厚的年画利润使许多画店走上致富道路，年画店规模不断扩大，仅永盛画店占地达70余亩，年画作坊形成一条胡同，即著名的“永盛胡同”。
《鹿鹤同春》（图片来源：山东省博物馆馆藏）
1.3鼎盛时期
许多画店为了扩大生产销售规模，采取多种方式到外地经营年画买卖。“刻版坐案子，捎带着糊扇子。在徐州卖‘老虎’，捎带着卖‘判子’，赚了钱当驴贩子，蚀了本熊蛋子，算不开账做辫子”正是到外地开庄经营的形象写照。据老艺人讲述，杨家埠早期的年画印制是坐着操作的，案子指印画案子。除了冬日印年画外，以印纸扇作为副业，以维持最低生活保障，所以才有“刻版坐案子，捎带着糊扇子”一说。“在徐州卖‘老虎’，捎带着卖‘判子’，赚了钱当驴贩子”是说艺人在徐州一带卖老虎题材年画，捎带着卖判子（钟馗年画俗称）。卖完年画赚了钱，就从徐州当地买驴骑到潍县去卖，从中再赚些路费钱，所以艺人又成了驴贩。“蚀了本熊蛋子，算不开账做辫子”是说年画赚不到钱，日子就不好过了。当时年画是合伙买卖，最后算不开账，就会像做辫子一样横竖绞一起，分辨不清。
1.4衰落趋势
1840年以后，全国时局发生了很大变化。清末德国人在山东修胶济铁路，潍县成为交通枢纽，不久又被开辟为商埠，国外商品大量涌入，冲击山东市场。艺人目睹社会的黑暗，创作了许多针砭时弊、反映时事的作品，如《慈禧太后逃长安》《火轮船》《打天津》等，突破了传统年画的题材样式。由于清末社会战乱频繁，杨家埠年画也面临很大危机，加之连年饥荒，土匪横行，原有的商路被割断，商贩不能继续往来杨家埠，难以贩运年画到各地销售。另外，石印画的出现也影响了木版年画的销量。可以说自清末至民国时期，杨家埠年画整体呈逐渐衰落的趋势，许多画店在遭受重创、资财散尽后不得不停印年画，另选门路谋生。
1.5重获新生
新中国成立以后，山东省政府及时组织“山东年画改革工作队”到杨家埠指导新年画的创作工作，杨家埠年画生产又逐渐得到恢复。艺人们运用高超的刻版技艺将传统年画形式赋予新的内容，创作了许多充满新时代特色的年画，诸如《和平万岁》《互助力量大》《自由婚姻好》《交粮爱国》《妇女劳动》等，销售年画达1000万张。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杨家埠年画重获新生，恢复了杨家埠木版年画社，成立了杨家埠木版年画研究所，允许年画个体生产，杨家埠的传统年画题材又得以大量生产。
《拖拉机耕地》（图片来源：原潍县杨家埠木版年画研究所藏）
2.杨家埠年画制作工序
传统的杨家埠年画制作有一套完整的制作工序，包括选材、朽稿起样、雕刻画版、印制年画、烘货点胭等均非常严格。在长期的实践中，杨家埠年画也总结出一套程式来：“画画无正经，好看就中。画中要有戏，百看才不腻。出口要吉利，才能合人意。模样要俊秀，能得人欢喜。”为了符合年画印刷的局限性，年画版制作时力争画面构图饱满，不留大面积空白，线条勾勒均匀。具体在形象刻画上总结出许多技巧性的口诀，如“年画待要好，头大身子小。”打破真实的比例，将头部故意夸大，突出面部特征，使武将显得敦实，娃娃显得可爱。对于美人的刻画中规中矩，突出美人优美的身段及姿势。在人物局部的刻画中，青壮年男子“四方脸”“蚂蚱眼”，闺女媳妇“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嘴一点点”，娃娃童子“大圆脸”“杏核眼”，老头儿老太太“笑福脸”“丹凤眼”，武将则是“铜铃眼”，戏曲故事人物多模仿舞台形式，人物采用“化妆脸”……以此表现不同形象的性格特点。在表现人物动态上，一般采用“势欲左行者必先用意于右，势欲右行者必先用意于左”的手法，使人物造型动态灵活。在年画印制过程中，杨家埠年画为了提高自己的画面表现效果，也不断借鉴其他地区的年画制作风格。像烘货点胭工序，就是借鉴杨柳青年画工艺产生的，它为杨家埠年画增色不少，即手工描绘、润色局部。
梨木年画雕版（图片来源：杨家埠木版年画研究所馆藏）
3.杨家埠年画的体裁与题材
杨家埠年画特点鲜明，富有很强的装饰性，以线条简练、色彩艳丽、对比强烈、构图饱满著称。按年画体裁分，杨家埠年画主要有门神门画、天地、灶王、财神、中堂画、炕头画、窗画、风景故事类条屏画等。按题材分，年画内容十分丰富，既有纳福迎祥的神像画，又有反映市井生活、生产劳动的风俗画，如《同乐新年》《蚕姑》《春牛图》《男十忙》《女十忙》等。不管是哪种题材，均强调喜庆吉祥的主题，皆表达了人们追求美好的愿望。在杨家埠年画中，戏曲题材也非常丰富，如《回荆州》《借云》《取成都》《华容道》《空城计》等都取自百姓喜闻乐见的戏曲故事《三国演义》片段。《空城计》讲述的是蜀汉交兵之际，诸葛亮误派马谡致使街亭失守，司马懿率军来侵诸葛亮镇守之西城。当时，城中仅剩老弱乡民及残兵，无力迎敌，诸葛亮急中生智，摆出空城计，城头操琴，吓退司马懿，西城得以保全。画中刻画的正是司马懿兵临西城下，但见空城情形犹豫不决，不敢进城的情景，表现了诸葛亮高超的计谋与智慧。此外，还有服务现实的年画，如年画《天下十八省》《各地秤头歌》《四体千字文》等，迎合了人们商贸交易、外出旅游及教育子女的需要。
《女十忙》（图片来源：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博物馆藏）
4.杨家埠年画的营销方式
4.1主要销售时段
杨家埠年画的生产和销售多集中在冬季农闲时期，其他时间仍以务农为主，旧时年画的价格低廉，当地有“一分钱吃饱饭，一毛钱饿死人”的说法，意思是说年画价格每张一分钱就能使杨家埠年画艺人吃饱饭，若年画价格升到一毛钱，因为百姓生活水平低下，购买能力有限，所以生产的年画就无人问津了。年画生产之初，杨家埠采取自产自销、薄利多销的经营方式，艺人在家中印画，印完拿到集市上卖画。后来，随着年画市场的逐渐打开，许多商贩看中其中的利润商机，亲自上门求货，然后拉到各地售卖。这种方式被当地称为“炕头上的买卖”—客等货，也叫“坐门等客”。在这期间，许多商贩千里迢迢前来趸货，路途劳累，画店为了拉拢顾客，在等货期间管吃管住。
4.2 经营方式
随着年画经营的不断扩大、销量的不断上升，传统的售卖方式已不能满足各地对杨家埠年画的需求，同时画店也总结多年的销售经验，找到自己固定的销售群体，为了争夺市场期间，许多实力雄厚的画店开始以在外开设画庄的形式，利用外地的资源印制年画，在当地销售。杨家埠年画画庄分布广泛，近到济南、高密、诸城、莱州、招远，远至哈尔滨、沈阳、大连、徐州、苏州，以及海外的马来西亚、海参崴等地。杨家埠外出画庄的经营方式主要有独资经营与合资经营两种形式。所谓独资经营，是指杨家埠人在外地租赁门头售卖自己从杨家埠运去的年画，后来演变成直接派艺人带着所需画版到外地画庄印刷或者就地取材，直接在外地刻版印画，实现年画的直接销售，不再经过画商这一环节。所谓合资经营，即杨家埠画店与外地客商合作经营，合作的方式往往是由杨家埠提供技术及部分资金支持，当地客商提供房屋、劳动力及部分资金，双方合作经营画庄生意，所得按事先的约定分红。这两种经营方式在外地实施时，多数画庄的经营均能切合当地需要进行生产，融入到当地生活之中。当然也有不少画庄经历诸多麻烦，有的是画版被抢，有的是主人被当地人欺侮，情况不一而足，但总的来说，画庄的设立在某种程度上带动了各地年画业的发展。
《空城计》（图片来源：威海市博物馆藏）
4.3 作坊经营方式
20世纪80年代以来，杨家埠年画仍采用作坊形式经营。由于杨家埠的木版年画，主要满足民众过年习俗所需，各年画作坊冬闲时印制灶王、财神等神像画和吉祥装饰画。随着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传统年画的市场需求锐减，致使传统年画生产大量萎缩，但当地政府充分宣传杨家埠年画中所蕴含的巨大艺术文化价值后，年画工艺伴随民俗旅游探寻到生存发展的新契机。随着杨家埠年画名声越来越响，杨家埠年画人借助日益兴旺的旅游业也开始自己华丽的转身，以新的产品形式走向市场。杨家埠年画生产户根据新的市场需求，注重对年画文化内涵的挖掘，转换年画的功能，在保持传统题材、传统工艺的基础上，开发出精装资料画册、挂历、卷轴画等多种形式，作为礼品、纪念品、收藏品出售，满足现代人审美、装潢、科研、收藏之需。此类年画作坊为常年生产，但因市场需求量有限，这种年画专业户数量不多，如今村内只有杨洛书、杨福源、杨乃东、杨海军、杨志滨等8家。据杨家埠村民委员会统计，截至2007年底，杨家埠从事年画生产的农户有85家，共150人，占全村总人口数的11.5％，印制年画7505万张，产值550万元。而杨家埠年有几户艺人开始采用机器印制年画，大多数艺人仍沿袭季节性生产传统，在冬季印制灶王等神像画。许多年画只能在博物馆中见到，其画店作坊之类早已荡然无存。
非遗传承人套色印刷现场（图片来源：新华网）
4.4对当地经济产生的影响
据村中艺人讲述，画店多雇佣周围离家近的伙计，平日干活，到点回家吃饭，活急时或通宵达旦赶活时，掌柜一般让伙计在店中吃饭。伙计根据技术水平的高低可分好多种，据杨家埠老艺人讲述，杨家埠年画店伙计可分“大把头”“二把头”“小工”等，等级不同，所得报酬也不一样。“大把头”主要负责年画工序中技术含量最高的活，如描眉、画眼、刻手、描须等，有的还负责整个年生产工序，每年所得报酬约50块大洋；“二把头”技术水平比“大把头”差一些，但懂得全部工序操作，多负责粉脸等较难的工序，年所得报酬30块大洋左右；小工，主要负责日常杂物，或者为“大把头”“二把头”打下手，技术含量不高。当然有的年份也会以粮食充工钱。
现代文创年画与作坊（图片来源：央视网 CCTV）
5.结语
通过对潍坊杨家埠年画发展历史及工艺题材进行梳理分析发现，适应农耕社会生产及家居陈设现实诞生的民间年画虽然在传统社会经历过全村乃至带动周边村落形成年画经营的辉煌与鼎盛，但时过境迁，进入现代社会后的年画生产总会因无法适应现代诉求而出现不同程度的没落，甚至出现一人独掌一种技艺的局面。这种情况或许不可避免，但更应该成为我们反思传统技艺当代处境，留住技艺文化，开展技艺保护与振兴、协同促进其融入现代社会的新契机。
参考文献：
① 张道 一 . 年画 论 列 [J]. 东南 大 学 学 报 ( 哲学 社 会 科 学
版 ),2003(01):67-73.
②李伟 峰 . 杨家 埠 年 画 店 传 统 商 贸 习 俗 调 查 [J]. 民俗 研究 ,2002(04):96-105.
本文刊发于《鞋类工艺与设计》2022年第13期
作者简介
张传寿｜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博物馆副馆长、副教授、研究生导师，艺术学博士，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民间工艺美术专业委员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主要从事民艺与非遗理论研究、工艺美术与产业发展研究。近年来，多次参与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合作出版著作4部，参与撰写《中国艺术发展年度报告（民间文艺篇）》。在学术期刊表论文多篇。在中国美术馆、中国国家博物馆参与策划“手艺农村”“记住乡愁”等展览。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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