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话在前头
能力有限，这篇文章无法提供全面有指导意义的马驹桥现状，所以真的想找活干的朋友们，以及在做相关研究的朋友们，要失望了。我能讲的，只有我亲自在当地半天一晚的一瞥，以及一些小家气的、无病呻吟的感想，和符合身边统计学的描述。 我个人动因不是出于体察民间疾苦的，是人类学小组报告作业给了我外出的契机。目前报告撰写计划正在关键报告人手里一点点诞生，我相信那会是一份非常精彩有价值的作品，我在此便讲一讲没那么重要的东西吧。二、一路走、一路看
5月16日14点，四个大学生，到达通州区。望着地铁站外的风尘乍起的工地，老丁转向我们说，“各位还没见过这样的北京吧！” 通过导航，我们很轻易就到达了“马驹桥零工市场”。也许是时点对不上，我们到达的时候人数寥寥，没有想象中的那些热闹。大部分人在公共服务区里歇息，或者在平房外面游走。
我们在不显眼的建筑夹缝中请教了我们的第一位工人，他正在这里刷视频打发时间。这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六十来岁，来自四川，我们还没开口几句话，他就欣然介绍起这里的情况。他告诉我们，年轻人不要干日结，多找找机会进厂，待遇好，有保障。他还说，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旧市场，那里也有活儿，然后便描述了大致的路线。 告别老人，我们走出“马驹桥零工市场”，在准备离开时以出乎意料的方式遇到了我们的第二位工人朋友。我们刚迈出市场门，就看到他看着门口的桑葚树，笑着说，这个熟了，这个很好吃。我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他。这是一个年轻面孔，不过身上可见常年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黝黑发红的脸庞，杂乱的胡茬，粗糙的手背。他说这个桑葚和他老家的一模一样，他是河北人。听到我们要去旧零工市场，他热情地给我们描述、指路。我们道谢了，便朝前走了。走几步，我发现他竟然跟上来了，以为他刚好要去那边找活儿。走了大概500米，我们到了马驹桥商业街口。这时候他停下来，又边说边比划，告诉我们前面不远就能到旧市场附近了，这终于和我们告了别——原来他一直跟着怕我们找不到。
接下来，我们终于到场了，旧市场，就在导航里”马驹桥商业街“的附近，导航找”马驹桥零工市场“并不能找到。各种住宿广告和贴示遍布在街上，在任何你能看见的大摇大摆的地方，也在水泥墙和水泥墙的夹缝间。人很多，狗也很多，时不时有人向你搭话，要出租房子或者床位。餐饮店有大比例的面馆、快餐店，引人瞩目的是一家叫做”六元板面“的较大的店，我们晚饭就在这里吃，他家的面啊，能吃出明显的酱油味，我个人是吃几口就感觉饱了。
终于，我们看到了招工和找活儿的人们，黑压压拥在街角，蹲着的，站着的，吆喝的，讨论的，像丛林间偶然簇到一起的黑蚁们。电线杆、喧嚣的人流和车流、阴白的天空，我到场的第一眼就感觉到惊叹，这不是一个外表秩序井然的系统，也容不下懒散和悠闲，这是闹哄哄的，紧张的，忙碌的。当然，我也看到了坐着的、躺着的休息的人们，但那不过是维持下一场劳动的必要的充能。这和同学们周末中午姗姗起来去外卖柜拿外卖形成的宿舍到外卖柜的忙碌人流不同，也和人们惺忪睡眼和宽敞睡衣的松弛大不相同。
在嘈杂声响里，我们被一位正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吸引。我以老乡的身份接近他，表示希望听听他的建议，打听打听这里的情况。他毫不保留，大谈特谈，不过没有太多讲我们关心的旧市场的情况，而是为我们几位毛头小子谋出路、谈未来。他说你们啊，这么年轻，不要耗在日结零工上面，要找找出路，可以去做做短视频啊！神采飞扬，壮志正酬。我后来加了他的微信，我问过他”兄弟，那你的理想是什么呢？“，他说，写十首歌，百年之后还有人记得我。 本来他还要带我们去找晚上住的地方，我们婉拒了。最终，我们找到50一晚的双人间，订了两间。这个价格，很难奢求什么睡觉的好地方吧。空气里飘着粉尘，有一些轻微的异味，墙面污杂，像白衣服沾上了一大片油渍。隔音效果很差，当时隔壁几个房间能听到有人打游戏而且在开麦。好在到了11点多，所有房间居然都安静下来了，只有走廊有微弱的白光在闪烁，这在夜晚的大学宿舍楼里可很少见。猜测是因为他们白天要早起去找活干吧，所以早点睡觉，加之白天也干了活，身体是疲倦的。我们遵循他们的作息，早早睡觉，以便第二天四点半去蹲守早招工现场。可惜，粉尘加之鼻炎导致鼻塞，我在三点才浅浅睡去，一个小时后便起来了，这时外面早已被雨水铺满。
也许是天气影响了招工吧，昨日熙熙攘攘的街角现在尚且人数寥寥，可是依然可见在避雨的台阶上，有人带着工具和工帽，在等待着机会。草草吃过早饭，我们原路返回，早上七点多，我走进静悄悄的宿舍，爬上床，呼呼大睡。三、一些杂乱的想法
“落难必闯马驹桥”，最后和我们攀谈的那位老乡说自己是在网上知道的马驹桥这个地方。我标题起名“拼刺刀”，其实灵感来自于我们一个老师描述考研是最后的拼刺刀，执着升学的人应该明白它的内涵。所谓“落难必闯马驹桥”，来马驹桥务工，到马路蹲活是许多临时失业、经济困难的人们的”最后一站“。不过，马驹桥可不都是“落难者”，长期滞留在此，租住许久甚至和家人居住于此的人们大概不会认可这个说法吧。我们碰到的第一位工人和家人居于此，已经生活大半辈子了，并非“落难者”，但是在需要的时候依赖日结维持生计。最引发我联想的是，日结工们怎么看自己呢？他们承认自己“落难”了吗？他们会思考生活往何处出路吗？从我接触的人们来看，也许人们不想那么多，干活的干活，做梦的做梦，奋斗的奋斗。 和我们搭话的人们精神面貌都很积极。短暂的拜访，我们的认识还是有限的，也许愿意接受我们咨询的恰恰是那些精神状态尚佳的人们，也可能大多数人们乐于接受陌生后辈的请教，像老猎人向新猎手介绍打猎技巧，看着小孩频频点头的样子，觉得这一工作既轻松又有趣。 不过抛开说马驹桥的人们怎么看待自己的生活，客观的状况正是，这不是在学校图书馆里喝咖啡赶DDL的生活状态，而是不干活就没地方住，没东西吃的生存压力。不敢生病，不敢受伤，不敢休息。所以当我想象自己如果真是一个初到北京去马驹桥找活儿干的年轻人，我能独自一人承受这样的压力吗——或者说天然就有的对自己下一顿饭何处寻的责任。放弃学校里宿舍教室两点一线、为升学就业奔忙的生活，换得马驹桥工人们这种不得不考虑当下，焦虑未来成为奢侈的生活，我愿意吗？ 之前网上流传这样的文案，“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出现在旅游贴子里。其实，一个人出去旅游，享受现代基础设施的便利，遵循网上的详尽攻略，走别人踩烂了的路线，有人兜底而且旅游不会活不下去、不旅游也不会活不下去（最关键的），称不上勇敢。那些修路工人、隧道工、电工、高空作业人员等等才是真正的勇敢者。
我回去一直在想，怎么看待过得比自己的差的人，想了很多，做的很少。我觉得首先要看见吧，首先要知道有那么些人，虽然他们和你过的生活不同，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困境，有对当下的感知，有对未来的焦虑，也有对人生意义的思考。也许他们的思考不是你日常干的那些，而是浸在潜意识里，是那些干活累了抬起腰抖抖肩膀的瞬间，是每一次被拒绝后的呆滞，是决定换个地方过的抉择。 如果你能看完这篇推文，我很荣幸，也很感激，我希望这也成为你“看见”那些和你过得不一样的人的契机。祝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