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曹学佺石仓园研究报告

艾儒略、叶向高、曹学佺的精彩辩论

石仓秋烟：闽剧先驱曹学佺之石仓园

明代曹学佺石仓园研究报告

——位置考证 · 园林布局 · 交游圈考述 ——

作者：孟丰敏

目 录

一、绪论

二、石仓园位置考证——六条独立证据链

三、石仓园园林布局与景致

四、石仓园与闽剧的渊源

五、历史沿革与现状

六、研究结论

七、参考文献

一、绪论

曹学佺（1574–1646），字能始，一字尊生，号雁泽，又号石仓居士、西峰居士，福建福州府侯官县洪塘乡人。明末杰出的政治家、文学家、诗人、书法家、藏书家、戏曲家，晚明闽中诗派（晋安诗派）的领军人物。

万历二十三年（1595），曹学佺以二甲第五十名中进士，年仅二十二岁。初授户部主事，后因事左迁南京添注大理左寺正。在南京为官十年间，遍访江南园林山水，积累了丰富的造园经验。后升任四川右参政、按察使，因忤蜀王被谤，于万历四十一年（1613）解官归里。归乡后，他在福州洪塘营建石仓园。天启初重起广西右参议，又因撰《野史纪略序》遭严谴归，居家近二十年。清兵入闽后，曹学佺于隆武二年（1646）自缢殉国。

钱谦益《列朝诗集》评价曹学佺及其石仓园：

能始家有石仓园，水木佳胜，宾友翕集，声伎杂进，享诗酒谈燕之乐，近世所罕有也。著述颇富，如《海内名胜志》、《十二代诗选》，皆盛行于世……诗以清丽为宗。
——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下

二、石仓园位置考证——六条独立证据链

本研究通过梳理六条独立的证据链——方志文献、碑刻实物、地名沿革、同时代诗文、地形地貌、近现代旁证——交叉验证，锁定石仓园在今日福州的具体位置。六条证据相互独立、彼此印证，构成完整的证据闭环。

2.1 方志文献证据

以下五部方志与笔记文献，从不同角度记载了石仓园的地理位置，形成第一层证据链：

表1：方志文献中的石仓园位置记载

《榕城考古略》卷三《郊坰》所录石仓园十八景，是现存最权威的景点清单：

（石仓园）明曹学佺别业，有浮山堂、石桥、临赋阁、春草亭、语江亭、长至台、石君听泉阁、光堂、高阁、淼轩、梅花馆、林亭、涧室、荔枝阁、碧泉庵、竹醉亭、琴书社、南池诸胜。绿沼翠岩，奇花异草，与四库图书照耀烟波之上。近易数主，诸迹皆芜没。
——清·林枫《榕城考古略》卷三《郊坰》

《闽江金山志》还记载了曹学佺亲笔题写在石仓园屋契上的千古名句：

天下江山当与天下人共之。
——林其蓉《闽江金山志》引曹学佺石仓园屋契

2.2 碑刻实物证据

清道光九年（公元1829年）所立的"石仓古迹"碑，是确定石仓园位置最核心的实物证据，为第二层证据链。该碑距曹学佺去世（1646年）约183年，立碑者是与曹氏有直接地理记忆关联的洪塘乡邻。

表2："石仓古迹"碑——最核心的实物证据

洪塘妙高峰往西为躍狮峰。躍狮峰山左、山右各有一眼佳泉，山左是张经读书处，山右是石仓园曹学佺著书处。
——清道光九年"石仓古迹"碑

碑文解读：碑文以洪塘妙高峰（妙峰山主峰）为坐标原点，往西定位躍狮峰，再以躍狮峰为参照，精确定位石仓园在"山右"（西侧）。碑文同时以"山左张经读书处"为参照物，形成互为印证的空间关系。碑文题名"重濬石仓佳泉记"更直接揭示了石仓园最突出的地理特征——泉水丰富，这一特征在蔡复一"地脉莫非泉"的诗句中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2.3 地名沿革证据

地名是凝固的历史。以下一系列地名的历史层累，构成了第三层证据链——它们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片土地：

表3：指向石仓园位置的地名层累

"仓里""曹厝池""仓里池"这三个地名尤为关键——它们不是在文献中偶然出现的名字，而是数百年来当地百姓口耳相传的日常用语。当地名从"石仓园"简化为"仓里"，池名从"南池"演变为"曹厝池""仓里池"，历史记忆融入了日常语言，成为最顽强的位置证据。

2.4 同时代诗文证据

曹学佺本人的诗作及其友人唱和，提供了石仓园周边地理环境的第一手描述，构成第四层证据链：

表4：同时代诗文中的石仓园地形描述

以上八首同时代诗作共同描绘出一幅清晰的地貌图景：这是一个被山谷夹峙、泉水丰富、松林密布、高处可见闽江的坡谷地带——与妙峰山与马鞍山之间的山谷地形完全吻合。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蔡复一"地脉莫非泉"与石碑"重濬石仓佳泉记"跨越二百余年形成互证：明末诗人感叹泉水之丰，清中乡邻惋惜泉水之竭——同一眼泉连接了两百年的历史记忆。

2.5 地形地貌证据

地形地貌是比文字更可靠的证据。综合以上文献与诗文，石仓园所处地形的空间结构可以精确复原：

表5：石仓园地形地貌复原

这一地貌组合在今天依然清晰可辨：福建农林大学校园坐落在妙峰山与马鞍山之间的同一山谷中，观音湖即南池遗存，校园建筑依坡地而建，向东可望闽江——四百年地理格局未曾大变。

2.6 近现代旁证

近现代的实地寻访、媒体报道和地名调查为上述文献证据提供了最后一层验证，构成第五层证据链：

表6：近现代旁证汇总

2.7 证据链总览与位置结论

上述六条证据链——方志文献、碑刻实物、地名沿革、同时代诗文、地形地貌、近现代旁证——各自独立、相互印证、不存在矛盾，共同指向同一位置。其逻辑关系如下：

表7：六条证据链总览

综合以上全部证据，石仓园的具体位置可确定为：

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建新镇洪塘社区，今福建农林大学金山校区范围内（观音湖周边），位于洪塘妙峰山（妙高峰）西侧，躍狮峰（东岐山/篦梳山）与佛楼山（马鞍山/明代称佛楼山）之间的山谷中。西起乌龙江畔洪塘老街（浮山堂区），东至妙高峰西坡下的山谷深处（上园区），南池（曹厝池/仓里池，即今教学主楼前大鱼池及观音湖）居中衔接。今洪塘新城南区及兰亭西江月小区亦在石仓园故址范围内。

这一结论的核心优势在于：它不是依赖单一文献的孤证，而是六条独立证据链的交叉验证——每一条证据链都可以独立指向同一片山谷，而当它们叠加在一起时，形成了一个无法被否定的证据网。无论是文字的（方志、碑刻、诗文）、物质的（碑刻实物、地形地貌）还是活态的（地名），都指向同一个坐标。

三、石仓园园林布局与景致

3.1 园林总体特征

石仓园总面积"不小于570亩"（约38公顷，据2025年微信公众号文章《诗情流淌山水间》），涵盖整个山谷水体区域。搜狐等文章所记"20多亩"实为建筑核心区面积。命名源自园中"万石之多"，并有"一块硕大的寿山田黄石为镇园之宝"。

石仓园"依山而筑"，设计营造集中体现了曹学佺"借景自然"的造园理念。将天然山谷、泉流、松林系统性地整合为园林空间，使外部自然景致与内部人工空间交融一体。与江南园林的三大差异如下：

表4：石仓园与江南园林三大差异

3.2 石仓园二十景详考

清林枫《榕城考古略》录出十八景，是目前最权威的景点清单。结合曹学佺二十景诗及其他文献互证如下：

表5：石仓园二十景详考

注：《榕城考古略》共录18景（竹醉亭=竹醒亭、光堂=夜光堂、高阁=梵高阁、石君听泉阁分属两景），加上南池及石仓，正合二十之数。此外，蔡复一诗中还提到"得江楼"（"更上得江楼"），或即语江亭别名，或为另一观江建筑，存疑待考。通谷洞则在园林近旁，为借景而非园内建筑。

3.3 园林空间布局

（一）三大分区（东西向）

据《洪塘八景与曹学佺》考证，石仓园为私家园林群的总称，自西至东分三区：

表6：石仓园三大分区

（二）四分区（周向频平面复原）

据周向频、吴怡婧《晚明福州曹学佺石仓园平面复原及特征研究》（《风景园林》2020年第6期），基于清初林涵春《石仓园记》及曹学佺二十景诗，石仓园建筑布局可分为四个区域：

1）山下的中区，以大水面南池为中心，浮山堂与荔枝阁隔水对望；2）池东一区，以长至台为核心，以语江亭为东界；3）山上的北区，以听泉阁组景和夜光堂为核心，梵高阁为制高点；4）南区，在南池石桥以南水面四周，以淼轩、梅花馆为主景。
——周向频、吴怡婧，转引自华闻时空

此四分区方案是目前对石仓园空间组织最权威的学术结论，清晰揭示了石仓园以"南池"为中心水体、以地形高下组织建筑群的布局逻辑。

3.4 景点设计特色

石仓园二十景的设计体现出三大特色：一是"借景自然"——巧妙利用山谷、泉流、松林等天然地貌，几乎不叠人工假山；二是"声景设计"——泉声（听泉阁）、松涛（夜光堂）、鸟鸣（林亭）、钟声（梵高阁）构成多层次听觉体验；三是"功能复合"——藏书著书（石仓）、宾友宴集（浮山堂）、戏曲排练（浮山堂）、宗教修行（碧泉庵）功能一体化。

3.5 与江南园林的比较

石仓园的独特性在于其开创性的"借景自然"理念。"位置因高下"（蔡复一诗）、"江山秀尽来"（同上）——将闽中天然山水纳入园林体验系统，形成与江南园林完全不同的审美范式。

四、石仓园与闽剧的渊源

曹学佺不仅是诗人学者，更是闽剧艺术的奠基人，被尊为"闽剧始祖之一"。万历四十二年（1614），曹学佺被削官三级遣返故里，"一气之下，在故乡建起石仓园，重建家班，教习弹唱。"在南京时家班唱昆曲（吴歌），回到福州后结合闽地方言与音乐，在石仓园创制了独具闽中风韵的"逗腔"。

石仓园因此成为全闽最大最繁华的文化娱乐场所："官宦豪绅、名人雅士、来往交通、出入肩随、络绎不绝，石仓园内灯红酒绿、吟诗唱戏、金声玉振、雅乐清扬。"（福州档案信息网）洪塘人在石仓园旁的真人庙兴办"洪塘儒林班"（见《福建省志·戏曲志》）。2025年福建省实验闽剧院创排《儒林班》纪念曹学佺450周年诞辰。

五、历史沿革与现状

表12：石仓园历史沿革

六、研究结论

6.1 石仓园具体位置

石仓园遗址位于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建新镇洪塘社区，今福建农林大学金山校区范围内（观音湖周边），洪塘妙峰山（妙高峰）西侧，躍狮峰（东岐山/篦梳山）与佛楼山（马鞍山）之间的山谷中。证据链完整闭合：文献（《洪塘小志》《闽江金山志》《榕城考古略》）→ 实物（"石仓古迹"碑）→ 地理（观音湖与"池百亩"吻合；"教学主楼前大鱼池=南池"）→ 诗文（蔡复一、陈鸿、曹学佺诗互证）。

6.2 石仓园布局特征

石仓园面积不小于570亩，自西向东分为浮山堂（迎宾宴集区）、南池（水上活动区）、上园（核心景观区）三大分区。据周向频平面复原，建筑分四区布局。园有二十景（《榕城考古略》录十八景，加南池、石仓合二十之数），以借景自然、声景设计、功能复合为特色，呈现鲜明的闽中地域风格。园中"万石"遍布、泉水极为丰富、藏书万卷——"四库图书照耀烟波之上"。

6.3 曹学佺交游圈

曹学佺一生交友不下两百人，形成以徐熥、徐兴公、谢肇淛、邓原岳为核心的闽中诗派交游圈，以蔡复一为代表的同年知交圈（蔡两次过访石仓园，留有二十余首园林诗），以及涵盖钱谦益、汤显祖、屠隆、钟惺、林古度等的省外文坛网络。陈鸿（陈叔度）为石仓园常客，其《过曹能始石仓园》诗是珍贵的园林文献。多层次的诗社活动（芝山社→红云社→泊台社→竹林后七贤→普社）构成了曹学佺丰富的文化生活图景。

七、参考文献

古代文献

1. 张廷玉等撰《明史》，清乾隆刻本。

2. 钱谦益《列朝诗集》，清初刻本。

3. 周亮工《闽小记》，清初刻本。

4. 林其蓉《闽江金山志》，民国年间。

5. 林枫《榕城考古略》，清咸丰年间。

6. 林涵春《石仓园记》，清初。

7. 曹学佺《石仓诗稿》三十三卷，清乾隆十九年曹岱华重刊本。

8. 曹学佺编纂《石仓十二代诗选》五百六卷。

9. 徐熥辑《晋安风雅》，明代刻本。

10. 谢肇淛《五杂俎》，明代刻本。

11. 邓原岳《闽中正声》，明代刻本。

12. 蔡复一《遯庵诗集》《遯庵文集》《遯庵骈文集》。

13. 徐延寿《大宗伯曹能始先生挽章一百八十韵》。

14. 陈鸿《过曹能始石仓园》，明代。

15. 张穆《哭曹能始先生死节》，明末。

16. 《洪塘小志》，清代。

17. 王延龄等"石仓古迹"碑（"重濬石仓佳泉记"），清道光九年。

现代研究

1. 周向频、吴怡婧《晚明福州曹学佺石仓园平面复原及特征研究》，《风景园林》2020年第6期。

2. 陈庆元《同年诗友的交游与赠答诗——以金门蔡复一与侯官曹学佺为例》，《东南学术》2018年第4期。

3. 《寻找曹学佺石仓园遗址》，福州档案信息网，2022年6月23日。

4. 《石仓园旧址记载之史源及其流变》，炎黄纵横官网，2025年6月19日。

5. 《诗情流淌山水间》，微信公众号，2025年11月5日。

6. 《洪塘八景与曹学佺——不可忘却的洪塘乡土记忆》，今日头条，2025年3月21日。

7. 《【闽都风土】悠悠洪塘古韵长》，搜狐/福州晚报，2018年9月1日。

8. 《石仓园之〈语江亭〉：语江亭上暮霞悠》，华闻时空。

9. 《晚明风骨：曹学佺的士大夫精神》，微信公众号，2026年5月22日。

10. 孙越《金山史话》，福建农林大学出版社。

附录：关键史料原文摘录（略）

梅间旧梦，念君情长（曹学佺与徐惟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