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3日，Bloomberg Law刊载了一篇报道，标题为“Trade-Agency Fight Tests Whether PTO Fee Errors Can Doom Patents”。文章披露了MRAM行业两家美国公司之间专利战的最新进展：Everspin Technologies向ITC行政法官提出动议，指控Avalanche Technology多年来向美国专利商标局（PTO）支付了降低的专利费用，而它可能并不具备享受这一折扣的资格。
这一动议的杀伤力在于：如果Avalanche确实在“小实体”（small entity）身份上做了不实陈述，涉案的四项磁存储专利可能直接失去可执行性。无需争论权利要求范围，无需解释MTJ薄膜结构，无需启动专家证人程序——一个费用申报问题就可能让整个ITC调查在进入技术辩论之前终结。一场关乎STT-MRAM市场准入的硬仗，绕到了专利法中最枯燥的收费类别条款上。
四个月，两条战线，一次停摆
时间线本身已经说明事态演变的速度。
2026年1月28日，Avalanche Technology同时对Everspin发起两路进攻：在特拉华州联邦地区法院提起专利侵权诉讼，同时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提交了337条款投诉。四项涉案专利均围绕垂直磁各向异性磁隧道结（pMTJ）的核心结构，具体涵盖复合自由层中“绝缘层+富铁铁磁层”的重复双层单元设计，以及镁基垂直增强层的引入方式。专利号分别为9,318,179、9,419,210、10,490,737和11,678,586，最早优先权日可追溯到2010年9月。
Avalanche要求ITC签发有限排除令（limited exclusion order）和停止令（cease-and-desist order），阻止Everspin的PERSYST xSPI系列和STT-DDR系列STT-MRAM产品进入美国市场，同时在地方法院寻求三倍惩罚性赔偿。
2月27日，ITC投票决定正式立案，调查编号337-TA-1487，分配给行政法官Doris Johnson Hines。按照337调查的典型节奏，最终裁定预计在2027年4至6月间做出。
不到两周后，Everspin于3月12日申请暂停特拉华州地方法院的平行诉讼，理由是ITC调查应先行。法官Gregory B. Williams次日即批准了该申请。地方法院案件进入冻结状态，双方的全部赌注随之压在了ITC战场。
小实体，大漏洞
紧接着，Everspin打出了真正的反击牌。
4月16日，Everspin向ITC提交动议，要求终止调查。理由不在专利法第102条（新颖性）或第103条（显而易见性）的传统无效抗辩框架内，而在于一个更根本的门槛问题：Avalanche在向PTO缴纳专利费用时，是否一直在冒用“小实体”身份。
美国专利法规定，小实体（员工不超过500人、且不受大实体控制的独立企业、非营利组织或个人）可享受约50%的专利费用减免。这是为独立发明人和真正的小微企业设计的优惠机制。而Avalanche——一家从Sequoia Capital、Vulcan Capital（Paul Allen/Microsoft联合创始人旗下）、Qualcomm Ventures、Bessemer Venture Partners、Thomvest Ventures等十余家顶级机构累计融资逾5,400万美元的公司——是否满足这个定义，显然存在争议。
Everspin的逻辑链条是：如果Avalanche在不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多年来系统性支付了减半的专利费用，这种虚假陈述可能构成对PTO的欺诈，进而使涉案专利整体不可执行（unenforceable）。不可执行性与无效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无效是技术性的（权利要求不符合法定条件），不可执行性是行为性的（专利权人做了不该做的事）。
Bloomberg Law的报道援引了一位未具名的ITC诉讼律师的评论：“在一个典型的337调查中，被调查方通常在专利有效性或侵权问题上防守。Everspin的做法是把整个战场平移到了PTO的行政程序层面。这招如果成功，对整个半导体行业的影响远超这四件专利本身。”
先例的裂缝
Everspin的动议能否成功，核心取决于一个法律问题：PTO的费用缴纳错误是否属于ITC程序中可审理的专利无效或不可执行性抗辩。
这不是一个已有定论的问题。联邦巡回上诉法院（Federal Circuit）在2008年Aristocrat Technologies v. International Game Technology案中裁定，PTO在审查期间的“程序性失误”（procedural lapses）不构成专利无效的独立理由。法院的核心逻辑是：35 U.S.C. § 282穷举列举了可用的抗辩理由，其中不包括PTO的程序过错。
但Everspin切入的角度不属于“PTO的失误”，而是“专利权人自己的虚假陈述”——这更接近“不公平行为”（inequitable conduct）或“不洁之手”（unclean hands）的衡平法原则，而非程序错误。如果Avalanche确实明知自己不符合小实体条件却持续申报，这可能上升到对专利局故意做虚假陈述的层面。而“不公平行为”恰恰是联邦巡回法院在Therasense v. Becton Dickinson（2011年全院判决）中确认的专利不可执行性抗辩——尽管该案将证明标准拔得非常高，要求以 “清晰且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特定欺骗意图” 。
律师圈子的分歧在于：费用身份的申报——尤其是“小实体”这种每年续费时都要重新确认的持续声明——是否比Therasense框架下典型的信息隐瞒（如未披露现有技术参考文献）更容易达到“意图”门槛。连续多年申报小实体，如果Avalanche的投资者结构或子公司数量在早期就已超过法定上限，这种“持续错误”本身就隐含了一种难以用“疏忽”来解释的模式。
两家公司，同一个天花板
把镜头从法庭切回行业，这场专利战背后的竞争逻辑并不复杂。
Everspin脱胎于Motorola/Freescale的MRAM部门，2008年独立运营，2016年在纳斯达克上市（代码MRAM）。公司拥有600多项专利和专利申请，是全球唯一量产Toggle MRAM的企业，这条产品线占据了整个MRAM市场约70%的份额。2026年Q1营收14.1M（同比+28%），毛利率52.7%。公司最近刚签下一份$4,000万美元的国防分包合同，又与Microchip达成了10年本土制造协议。
Avalanche成立于2006年，比Everspin早两年，但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线：做一家fabless的IP+设计公司，专攻基于pMTJ的STT-MRAM，将制造外包给索尼半导体。300多项专利构成其核心资产，定位是太空级和国防级高可靠性市场。其产品已通过NASA戈达德太空飞行中心的辐射测试——总电离剂量（TID）耐受超1 Mrad(Si)，单粒子锁定LET阈值超85.4 MeV·cm²/mg，无部件在重离子测试中永久损坏或退化。
两家公司本可各自占据MRAM市场的不同角落——Everspin在Toggle MRAM和商业STT-MRAM的量产端，Avalanche在太空和军事等极端环境利基市场。但随着Everspin大举扩张STT-MRAM产品线（64Mb/128Mb/256Mb xSPI系列，AEC-Q100 Grade 1车规认证），Avalanche的核心地盘被挤压。反过来，Avalanche的专利组合——尤其是2010年优先权日的那批早期pMTJ专利——恰好覆盖了Everspin正在量产的STT-MRAM基本结构。两家公司在同一个方向上加速，撞在了一起。
五、不止是一场公司之间的纠纷
这个案子值得整个MRAM行业关注，因为它卡在几个关键趋势的交汇点上。
第一，MRAM的产业化正在越过“临界点”。青岛海存微电子联合北航建成了全球首条8英寸MRAM生产线，年产能4,800万颗芯片；寒序科技完成了亚洲首款8nm eMRAM AI芯片的流片；致真存储的SOT-MRAM搭载无人机完成首飞。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产线的速度在加快，而知识产权归属的确定性是产业规模化的前提条件。无人愿意在专利地雷阵上建工厂。
第二，ITC的337调查正在成为科技公司间专利战的首选武器。相比地方法院诉讼，337调查具备几个独特优势：速度快（14-16个月 vs. 2-3年）、救济狠（进口禁令 vs. 金钱赔偿）、举证负担对专利权人相对友好。Everspin选择在地方法院申请中止、将所有火力集中在ITC，本身就是对337程序特性的承认。而本案中“费用身份”抗辩的命运，将决定未来337调查中被调查方是否会常规化地挖掘原告的PTO缴费记录。
第三，如果Everspin的“小实体”挑战成功，冲击波不会止于Avalanche。硅谷有大量VC重金支持的初创公司，在早期（尤其是A轮前后）以“小实体”身份提交了大量专利申请。随着这些公司长大、融资推进、估值膨胀，它们从什么节点开始不再符合小实体条件，往往缺乏审慎的内部核查。这个案子等于给整个VC-backed半导体创业生态敲了一次PTO合规警钟。
两个变量决定走向
目前，ALJ Hines尚未就Everspin的终止调查动议做出裁定。后续走向取决于两个变量。
第一个变量是事实层面：Avalanche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符合小实体条件。如果它在早期（比如A轮或B轮融资后）已经超过了员工数或控制权门槛，却仍在持续申报小实体费用，Everspin的“不公平行为”指控就更难被驳回。反过来，如果Avalanche能证明自己一直符合条件——比如核心团队长期保持较小规模、投资方未取得控制权——那么这整个反击策略就失去了支点。
第二个变量是法律层面：ALJ Hines如何看待费用申报问题在337调查框架下的可审理性。她可以选择严格遵循Aristocrat案的先例（PTO程序错误不可作为抗辩），也可以将费用身份虚假陈述与PTO程序错误区分开来，视为独立的不公平行为问题。两种选择的结果截然相反。
Avalanche目前尚未公开详细回应“小实体”指控。考虑到337调查的证据开示（discovery）阶段正在进行中，下一次实质性进展可能在未来几个月内以初步裁定（Markman order或summary determination）的形式出现。
到那时，我们就会知道这究竟是Everspin在诉讼压力下打出了一手漂亮的规则牌，还是Avalanche的专利组合经受住了最根本的合规审视。无论哪种结果，这个案子已经在改写MRAM行业的知识产权博弈规则——它证明了，在这条刚刚进入产业化的赛道上，决定胜负的不只是谁能做出更小的MTJ，还有谁更懂得在专利局填表时算清楚该付多少钱。
Reference
1. Bloomberg Law: Trade-Agency Fight Tests Whether PTO Fee Errors Can Doom Patents (May 13, 2026) 2. USITC Institutes Section 337 Investigation of Certain MRAM Devices (Feb 27, 2026) 3. Avalanche Technology: ITC Institutes Investigation Into Everspin (Mar 4, 2026) 4. LegalNewsFeed: Everspin Seeks ITC Dismissal Over ‘Small Entity’ Fee Misuse (Apr 16, 2026) 5. MRAM-Info: Avalanche filed a lawsuit against Everspin (Feb 2026) 6. 中国贸易救济信息网：美国ITC正式对MRAM设备启动337调查 (Feb 28, 2026) 7. Investing.com: Everspin Technologies faces patent lawsuit from Avalanche 8. PacerMonitor: Avalanche Technology v. Everspin Technologies (1:26-cv-00091) 9. Tracxn: Avalanche Technology Funding & Investors 10. MRAM-Info: Avalanche Technology overview & history 11. 东方财富：美国ITC正式对MRAM设备启动337调查 12. Patent Defenses: ITC Remedies - Klarqui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