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4日,BCG 发布了一份关于国外CEO与董事会针对AI转型的分歧报告,调研了 625 位全球企业领导者,其中包括351位CEO和 274位董事会成员。
报告里几个有意思的发现:
35% 的CEO 认为董事会高估了 AI 替代人的能力。
60% 的CEO 认为董事会对 AI 转型节奏过于急切。
自认为 AI 能力不足的董事会成员,反而更担心企业 AI 推进太慢。
(报告链接:https://www.bcg.com/publications/2026/ceos-and-boards-are-aligned-on-ai-in-theory-but-divided-in-practice)
我认为国内外 AI 的底层焦虑是相同的,我针对报告中的发现把国内看到的诸多现象做了整理和思考,并想了些破局的方法。
一、越不确定,越容易催得急
观点1:对 AI 越不确定的人,越容易担心组织推进太慢。当管理者没有完全看清 AI 的能力边界时,最安全的动作往往是先推动。先动起来,先不要落后,先让组织拿出一点东西。

反思中国现象
这种压力在国内更常见的表现是总部要求各单位上报 AI 应用场景。
每个部门都要有试点,每条业务线都要形成案例。数字化团队短时间内收到一批需求:AI 助手、智能审核、自动分析、知识库问答、智能问数。
这些都是AI好落的,但很多说不清楚到底要解决什么业务问题的功能,属于拿着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
现象背后的原因
AI 变成显性议题后,高层最担心的,往往不是某个项目失败,而是组织在这一轮变化里显得迟钝,难以向上交代。于是,“不确定”变成“要多要快”。
问题在于,速度压力失去判断标准后,最简单的考核指标成为了项目数量、token数量。报多少场景,做多少试点,培训多少人,上线多少助手,使用多少token,这些都能证明组织有动作,却不能证明组织找到了真正值得做的问题。
我们应该怎么办
企业需要快,但要先区分哪些事情可以快,哪些事情不能急。
可以选择低风险、高频、人工可复核、数据能拿到的场景。涉及重大决策、客户承诺、合规风险、复杂责任边界的场景,就不适合为了赶进度贸然推进。
大部分高价值场景,在做 AI 之前要先补基础。流程没梳理,数据没沉淀,规则没统一,责任没人接。更难的是,高价值项目很容易失败,失败后企业再次捡起阻力大,从而让企业错失收获真正的AI价值。
二、很多企业高估的,是 AI 承担责任的能力
观点2:35% 的 CEO 认为董事会高估了 AI 替代人的能力。企业讨论 AI 替代时,混淆了任务和责任。

反思中国现象
绝大部分的AI 项目立项时的价值思考包含了这个岗位能不能被 AI 替代?这个流程以后能不能不需要人看?这个审核能不能交给系统自动判断?这个材料能不能让 AI 自动生成?
这类问题背后有一个假设:AI 能生成内容、总结材料、回答问题,所以也能替代岗位、流程和判断。
现象背后的原因
AI 能替代的通常是任务的一部分,很少能替代整个岗位,更不能直接替代组织责任。
以合同审核为例,这个场景听起来很适合 AI。合同量大,审核慢,法务压力大,业务部门经常催。很多企业都会想到用 AI 做合同初审。但合同审核并不是一个单一动作。它包括合同分类、材料检查、条款匹配、风险识别、修改沟通和最终责任确认。
AI 可以提取条款、识别异常、匹配模板、提示风险、生成初步意见。到了最终判断和责任确认这一步,仍然需要人来承担。
应该怎么办
如果合同审核的项目目标是“用 AI 替代法务审核任务” 或者 “用AI替代法务人员”,项目很难成功。换成“减少低级遗漏、缩短标准条款初审时间、提升审核意见一致性”,项目会更容易落地。
做 AI 项目前,拆解工作任务。从任务的效率和质量指标入手,让AI慢慢进入大家的日常工作流,从辅助工作开始。
三、AI 不能只有牵头部门,还要有业务 owner 和流程 owner
观点3:AI 战略不应只交给某一个 Chief AI Officer,而应由整个执行管理团队共同领导。少于 10% 的 CEO 和董事会成员认为 AI 战略应该由 Chief AI Officer 单独负责。

反思中国现象
国内企业已经认识到 AI 转型是一把手工程。但到了落地阶段,又变回了熟悉的分工:一把手定方向,分管领导要成果,数字化部门出方案,业务部门报场景,项目经理负责推进。
每一层都有责任,没人对业务结果负责,最终不了了之。
现象背后的原因
AI 项目和传统 IT 项目不一样。传统 IT 项目通常按“业务提需求、IT 做系统、用户验收、上线结束”来推进。AI 项目一旦进入流程,改变的不只是系统功能,还会影响岗位动作、复核方式、风险边界和管理习惯。
业务负责人如果只提需求,不承担业务结果,AI 项目就会变成数字化部门的项目。流程负责人如果不参与流程重构,AI 项目就会停在工具层。
没有人定义 AI 输出后谁复核、谁确认、谁负责,业务部门就不敢真正使用。
应该怎么办
每个 AI 场景至少要回答三个问题。
谁对业务结果负责?这个场景到底改善什么,是缩短周期,减少返工,降低人工时间,还是提高质量一致性?
谁对流程变化负责?AI 嵌入以后,原来的岗位、节点、规则、例外处理如何调整?
谁对数字化和数据支撑负责?系统、数据、模型、权限、日志和运维如何保障?
AI 项目必须由业务部门负责,流程和IT部门配合。
四、ROI 压力最容易把 AI 项目推向“容易指标”
观点4:CEO 感受到的 AI ROI 压力,比董事会想象的更重。CEO 认为自己绩效评价中与 AI ROI 相关的权重大约是 35%,而董事会认为这一比例大约是 27%。这说明,在 AI 这件事上,正式责任和感知压力之间存在落差。

反思中国现象
反观国内,类似压力更多表现为各层级都要证明自己“做了 AI”。
集团要看转型成果,分管领导要看试点进展,部门负责人要证明积极响应,数字化团队要拿出项目清单,项目经理要做出可展示的 demo。
于是,AI 项目很容易变成一件事:大家都在证明“做了 AI”,却没有证明“AI 改善了什么”。
现象背后的原因
AI 的 ROI 很难短期说清楚。它可能体现在流程周期缩短、返工减少、质量一致性提高、培训成本下降、客户体验改善,也可能体现在风险遗漏减少。
这些结果需要时间和数据。
错误的指标只能说明组织有动作,不等于业务价值,却一定会出现大量的资金浪费。知识库助手调用很多次,不代表重复咨询减少了。合同审核 AI 做了 demo,不代表合同周期缩短了。一个部门报了二十个场景,也不代表找到了二十个真问题。
应该怎么办
AI 项目的汇报口径要从“做了什么”,往“改变了什么”上移。
关注结果层,缩短多少周期、减少多少返工、提升多少一致性、降低多少人工时间。数字化团队和流程负责人向上汇报时,不要只交场景清单。更有价值的是一张场景判断表。好的AI 场景清单,不该只是项目池。它应该帮助管理层做取舍。
五、AI 素养不是会用工具,而是会做项目判断
观点5:AI 素养正在成为董事会成员的基础能力。79% 的 CEO 和 80% 的董事会成员认为,未来董事会候选人应该证明自己具备可衡量的 AI 理解能力,尤其是理解 AI 如何重塑所在行业。
反思中国现象
国内的大家都在恶补 AI 认知。
高层参加 AI 培训,管理干部学习大模型,各部门组织 AI 工具培训,企业内部推动 AI 共创营,数字化部门做 AI 宣讲。
这些动作都有必要。只是很多培训仍然停留在工具层:怎么提问,怎么写提示词,怎么做 PPT,怎么生成文档,怎么使用 AI 助手。
现象背后的原因
工具能力重要,但它不是管理者最核心的 AI 素养。大学教授不该关注计算器如何使用。他只需要知道世界上有计算器,计算器能干什么就够了。
同样的,高层管理者未必需要自己写出最好的提示词,但他必须能判断一个 AI 项目是不是值得做。这个需求是不是伪需求。这个场景有没有流程断点。这个项目有没有业务 owner。这个结果有没有人接。这个收益能不能算。这个试点能不能推广。
这些判断会影响 AI 项目的质量和内部实践。
应该怎么办
不同层级要补不同的 AI 能力。
高层要补的是判断能力,理解 AI 能力边界、投资节奏、风险治理和业务价值。
中层要补的是翻译能力,把高层目标翻译成场景优先级,把业务想法翻译成项目定义。
业务骨干要补的是重构能力,把 AI 嵌入流程,改变岗位动作和协作方式。
一线员工要补的是使用能力,完成知识检索、材料生成和辅助分析。
如果所有人都只学工具,最后很可能出现一种结果:大家都会用一点 AI,但组织仍然不知道哪些问题值得用 AI。
结语
BCG 这份报告讲的是 CEO 和董事会之间的分歧。在国内企业中,我认为更值得关注的是这道压力如何向下传递和落实。
高层的不确定,会变成部门的场景征集。对 AI 替代能力的高估,会变成不切实际的项目目标。对 ROI 的焦虑,会变成token数量和项目试点。对 AI 素养的要求,会变成一轮又一轮工具培训。
流程负责人、数字化团队和部门管理者的价值,在于掌控AI的落地方向。
他们要帮助组织判断哪些问题值得用 AI,哪些条件还没准备好,哪些项目只是看起来积极,哪些场景必须先补流程、补数据、补责任。
企业做 AI 转型,最容易做的是场景征集,最难做的是场景识别。
真正值得做的 AI 场景,往往不在脑暴会上,也不在汇报表格里。它在流程复盘里,在返工记录里,在反复解释的规则里,在没人愿意接的异常里,在客户不断抱怨的环节里,在跨部门反复扯皮的边界上。
AI 场景不是征集出来的,也不是网上看来的,是从企业内部的流程断点里长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