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近年来，受人口出生率持续走低、城镇化进程中人口加速流动等因素叠加影响，我国学前教育资源配置格局正经历深刻重塑。在此背景下，部分幼儿园因生源萎缩、经营成本高企而陷入困境，个别机构更以办学为名实施诈骗后卷款“跑路”，严重损害幼儿家庭合法权益，冲击学前教育行业的公信力。本报告通过系统梳理宏观人口数据、典型区域案例与近期司法判例，深入分析幼儿园经营困境的表现及其向“职业闭店式”诈骗演化的内在机理，结合2025年《学前教育法》施行以来的制度革新与监管实践，从强化资金穿透式监管、完善退出善后机制、推动小班化及托幼一体化转型等维度，提出有针对性的预防方法和治理建议。
一、引言
（一）研究背景
学前教育是国民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既是重大民生工程，也是生育支持政策体系的关键环节。然而，随着我国出生人口从2016年的1786万逐年下降至2025年的954万，学前教育阶段的生源基数持续缩小，直接影响各级各类幼儿园的经营基本面【16†L14-L15】。与此同时，城镇化进程中的人口流动加速，使部分地区幼儿园面临更为严峻的生源危机。在转型阵痛中，部分机构不选择依法有序退出，而采取隐瞒实情、恶意收费后“闭店跑路”的方式逃避责任，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北京市检察机关办理的全市首例预付式经营企业闭店逃债刑事案件、海南陵水“大象妈妈幼儿园”闭园事件等典型案例，均揭示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在此背景下，系统研究幼儿园在低出生率环境中的经营困境、梳理办学诈骗现象的特征与成因、探索有效的预防和治理路径，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二）研究目标与范围
本报告旨在达成以下研究目标：第一，客观呈现人口结构变化背景下我国幼儿园面临的系统性困境；第二，系统梳理办学诈骗与“跑路”现象的典型模式、受害者特征与社会危害；第三，深入分析上述现象产生的深层原因；第四，提出有针对性、可操作的预防方法和政策治理建议。研究范围涵盖2021年至2026年初全国各级各类幼儿园，重点分析出生率下降幅度较大的城市区域和人口外流显著的县域，以及北京、重庆、海南、广西、桂林、成都等地的典型案件。
二、研究方法
（一）数据来源与样本选择
本报告采用多源二手数据，主要包括：国家统计局公开的历年出生人口、常住人口及教育统计数据；教育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发布的政策文件及统计公报；北京、广西来宾等地政协及教育部门发布的地方学前教育统计数据；中国青年报、澎湃新闻、红星新闻等媒体的深度调查报道；各级法院公布的司法裁判文书及检察院公开的办案情况通报。
（二）研究视角与分析方法
本报告采用宏观经济分析、案例比较分析与制度分析相结合的研究视角。在宏观经济层面，通过人口数据和学前教育统计数据的趋势分析，揭示出生率下降对学前教育供需格局的结构性影响。在案例研究层面，选取2024—2026年间的典型“跑路”和办学诈骗案例进行深度剖析，归纳其共同特征和运作模式。在制度分析层面，以2025年《学前教育法》施行为制度背景，评估现有监管框架在防范预付式消费风险、规范幼儿园退出机制等方面的有效性及不足。
三、文献综述与现状分析
（一）人口与社会经济背景
人口出生率的持续走低是本研究最重要的宏观背景。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1年至2025年，我国出生人口数量依次为1062万、956万、902万、954万和954万【16†L14-L15】。若以2025年出生人口（954万）与2016年峰值（1786万）相比，降幅高达46.6%。南京溧水区教育部门的数据显示，该区2024年在园幼儿较2023年减少1863人，2025年预计减至10960人，2026年预计进一步降至9672人，呈现逐年加速下滑的趋势。全国政协委员杨德才研究指出，2026—2035年我国学龄人口变化将呈现“梯次传导效应”，初中及以下学段人口大幅下降，教育资源盈余渐显。北京的数据同样佐证了这一趋势：幼儿园在园人数在2022年达到57.4万峰值后，2024年已降至47.6万，预计到2030年可能进一步降至约39万。
（二）学前教育行业现状
在人口结构剧变的冲击下，学前教育行业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供需格局重塑。过去“一位难求”的入园紧张局面已发生根本逆转，取而代之的是生源持续萎缩引发的学位空置和资源闲置。广西来宾市兴宾区是这一趋势的典型缩影：该区教体局2026年4月发布的数据显示，已有97所民办幼儿园停办。从2022年秋季到2026年4月，不到四年时间内，该区在园幼儿数量由46640人减少到33227人，减少13413人；幼儿园数量从413所缩减至229所，净减少184所，三年间每年关停三十多家民办幼儿园。一位从业13年的幼儿园教育集团负责人坦言，其集团高峰期有幼儿4000余人，目前仅剩3000余人，“办学条件逐年改善，但在园人数还是减少了1000多人”。
造成这一困局的不仅是出生人口减少。上述负责人将其归结为多重因素的叠加：“既包括新出生人口下滑，也包括地方对开办幼儿园的门槛和要求正逐渐提高，还包括公办幼儿园提供的学位在不断增加”。以兴宾区为例，2022年以来至少增加了5所较大的公办幼儿园，新增公办学位2000多个，进一步挤压了民办园的生存空间。此外，人口外流亦是重要因素。兴宾区2019至2024年间户籍人口变化不大，但常住人口减少了7万余人，“很多父母出去打工，一并也把孩子带走了”。幼儿园生源已呈不可逆的下降态势，这既是关停潮的核心驱动，也是诸多乱象滋生的土壤。
四、研究结果
（一）幼儿园经营困境的主要表现
1.生源锐减，招生竞争加剧。在园幼儿数量在2020年达到高峰期后已连续4年下降，2024年较2020年减少约21.56%。多地出现幼儿园降标招收2.5岁以上幼儿甚至托班幼儿以弥补学位空缺的现象。南京溧水区、北京、广西等多地数据均表明，这一趋势已覆盖东中西部、城镇与县域，短期内难以逆转。
2.成本难降，运营压力沉重。与周期性的教培机构不同，幼儿园需要长期租赁固定场地、聘请专业教师，并满足消防、场地、食品安全等严格的合规要求，运营成本呈刚性特征。在生源减少导致收入降低的同时，合规成本反而随着准入门槛提高而不降反升。
3.教师队伍不稳定，行业信心受挫。幼儿园关停直接导致教师失业，部分教师被拖欠数月工资。广西恭城一幼儿园关停案例显示，教师反映“我在幼儿园做事几个月工资都还没发给我”。北京政协委员建议中亦指出，非在编幼师工资待遇保障不足，教师面临职业风险。成都“暖房子”托育中心关停时，仅一个园区就拖欠老师工资16万元、社保31万元。
（二）办学诈骗与“跑路”现象的典型样态
1. “职业闭店人”模式。此类案件中，幼儿园实际控制人在明知机构无法继续经营的情况下，有计划地采取隐蔽手段卷款逃逸。以北京市丰台区检察院办理的全市首例预付式经营企业闭店逃债刑事案件为例：2024年6月，涉事幼儿园实际控制人田某某在已拖欠教职工工资的情况下，花费数百元在某电商平台购买代办服务，将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到两名“职业背户人”名下；当年秋季开学前，田某某隐瞒上述实情，收取二十余名家长续缴学费共计59万余元，随后将钱款转至个人账户并取现，准备用于个人使用。该案是北京市检察机关开展打击治理“职业闭店人”专项工作以来的首例刑事案件，具有较强的标志性意义。
2. 高额预收费+“金蝉脱壳”模式。部分幼儿园采取跨学期甚至跨年度预收费的方式快速聚拢资金，在经营难以为继时原负责人“人间蒸发”。重庆知名品牌“爱贝贝”幼儿园即为典型案例：该园创始人苗清2025年9月卷款失联，旗下四所直营园区停摆，数百名儿童无法上学。苗清卷走的是家长提前缴纳的、从数万元到十几万元不等的学费或赞助费。该园以“学位紧张、不是你想读就能读”营造紧迫感，诱导家长一次性预缴三年数万元学费。另一案例为海南陵水“大象妈妈幼儿园”，2025年11月突然闭园，实际控制人尚某某因涉嫌刑事犯罪被立案侦查并采取刑事强制措施。部分家长所谓“学费”实际是签署《借款协议》进行的借款，协议约定借款利息用于代替学费，商业模式本身即存在重大法律风险。
3. 消费贷嵌套模式。聊城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金色童年幼儿园推出“收20万元会员费免学费”方案，承诺到期返还会员费。协议书显示，幼儿园每月偿还1万元分20个月返还，但实际履行中一再拖延。此类模式将“培训贷”的金融杠杆工具引入幼儿园收费场景，一旦资金链断裂，家长面临“钱学两空”困境。
（三）受害者群体特征与社会危害
受害者以3-6岁幼儿的家庭为主，多为双职工家庭，对学前教育服务具有刚性需求。从典型案例来看，受害者普遍面临高额财产损失：北京丰台案中二十余名家长合计被骗59万余元；重庆“爱贝贝”案每户家庭损失数万至十余万元；成都“暖房子”案仅万年场一个园区，在读孩子未销课时费约104万元。更为严重的是，幼儿园的突然关停直接导致幼儿“无学可上”，迫使家庭临时寻找替代机构，对幼儿心理和家庭生活造成直接冲击。广西恭城案中，家长“打她电话不接”“钱难道打水漂了”，微信群中愤怒与焦虑持续升温。“职业闭店人”手法的介入，进一步增加了维权成本和执法难度，严重侵蚀社会诚信体系。
五、讨论与分析
（一）诈骗与跑路现象的成因分析
1.人口形势与经营困境是根本诱因。在出生人口持续下降的大背景下，部分幼儿园尤其是民办园面临越来越大的经营压力。北京数据显示，2022年以来在园幼儿已减少近十万，预计未来仍将进一步减少。收入下降而成本刚性的结构性矛盾，使部分经营者陷入“骑虎难下”的困境。当正常经营难以为继时，部分缺乏诚信意识或法律观念的经营者选择了铤而走险的退出方式。有研究显示，广西兴宾区从2022年到2026年间幼儿园数量几乎腰斩，意味着184家幼儿园已退出市场。在如此大规模的退出潮中，出现个别恶性事件虽属少数，但社会影响极为恶劣。
2.预付式收费制度漏洞是关键条件。学前教育行业的收费惯例通常采用按学期或按学年预收费的方式，这一模式在为幼儿园提供稳定现金流的同时，也为不法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机。在“爱贝贝”案中，园方不仅跨年度预收学费，还设计了“捐资助教款”等变相借贷方案——家长缴纳捐资助学款满三年后由园方全额返还，实质上是以办学为名、行资金拆借之实。司法实践表明，此类案件中，“正常经营和合同诈骗之间的界限难以划清”，检察机关需要重点证明行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这成为定罪的关键难点。北京检方案中办案检察官指出，“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正常经营和合同诈骗的界限如何划分”。
3.退出机制不畅放大了道德风险。在生源萎缩的大趋势下，幼儿园有序退出本属正常的市场调节行为。然而，当前幼儿园退出的法律程序不够清晰，部分地区对于幼儿园闭园后教师安置、幼儿分流、债务清偿等善后事项缺乏明确的制度安排。研究显示，多地出现无证办园、低质量办园等现象，虽然规范要求不断提高，“存在重大安全卫生隐患、办园行为督导评估不合格的民办园”需要妥善退出，但实际操作中退出通道不畅通。加之部分监管机构对于经营异常缺乏早期预警和干预手段，使得个别经营者能够采用“一走了之”的方式规避责任。成都“暖房子”托育中心关停时，老板仅在群中发送一条道别信息便“人间蒸发”，其违法成本几近于零。
（二）现行政策与监管的局限性
2025年6月《学前教育法》的施行是一个重要的制度建设节点，该法对幼儿园收费管理方式、标准制定原则、收费监督管理等作出明确规定。国家发展改革委、教育部、财政部联合印发的《关于完善幼儿园收费政策的通知》进一步明确：普惠性民办幼儿园和其他非营利性民办幼儿园的保教费、住宿费实行政府指导价；幼儿园严禁在公示项目外收取“赞助费”“定位费”“特色教育费”等费用。各地亦应建立收费目录清单制度，未在清单内或未经公示一律不得收费。然而，这些制度在实际执行中仍面临不小的挑战。重庆“爱贝贝”幼儿园作为普惠性幼儿园，保教费标准应为不超过900元/月，实际收取每月2580-3080元，超标约两倍。这一事实说明，政策条文与执行落地之间存在明显落差，收费监管的穿透力和覆盖面仍有待提升。
（三）小结
综合以上分析，幼儿园办学诈骗与跑路现象的本质，是低生育率时代学前教育供需失衡背景下，预付式收费制度漏洞、退出机制不畅与监管执行不力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一现象并非个别经营者的道德问题所能完全解释，而更应被理解为整个学前教育行业在人口结构剧变中面临的系统性困局的一部分。
六、结论与建议
（一）核心发现
本报告通过系统研究，得出以下核心发现：第一，受出生人口下降和人口流动加速的双重影响，我国多地幼儿园面临系统性生源危机，部分地区幼儿园关停比例已近一半。第二，在经营困境的倒逼下，个别幼儿园经营者采取“职业闭店人”手法、高额预收费后卷款失联等欺诈性退出方式，给家长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和情感伤害。第三，办学诈骗现象的产生是生源萎缩的经营压力、预付式收费的制度漏洞、退出机制不畅与监管执行力不足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既有行业转型期的阵痛特征，也有制度建设的薄弱环节。
（二）预防方法与治理建议
1. 全面推行资金穿透式监管，从源头遏制跑路风险。建议由教育主管部门牵头，联合金融监管部门对幼儿园收费资金实施穿透式监管。具体措施包括：要求幼儿园开设学费专用监管账户，保教费收入按季度或月度拨付；严禁一次性收取超过一学期的费用；建立大额资金变动预警机制，对异常资金转出及时核查。对于违反规定跨学期预收费的幼儿园，按照2025年三部委通知和相关法律严格追责。国家发改委等三部委已明确普惠性民办幼儿园保教费、住宿费实行政府指导价，各地应加快出台具体实施细则，确保标准落地。
2. 建立幼儿园经营风险监测与早期预警系统。建议各地教育部门建立幼儿园经营状况定期监测机制，将教职工工资是否按时发放、房租是否按期支付、生源变动幅度等指标纳入动态监测范围，对异常经营主体及时介入干预。北京政协委员建议“加强对区域人口发展变化趋势的监测预测，研究通过学位剩余数、学位利用率等指标确定学位供给数量和幼儿园规模”，这一思路可延伸至经营风险监测领域。
3. 完善幼儿园退出善后机制，堵住闭店逃债之路。针对“职业闭店人”现象，建议多部门联合建立法定代表人变更预警机制，对于多次频繁变更法定代表人的教育类企业重点核查。北京检方案中实际控制人通过电商平台花费数百元即可完成法定代表人变更，暴露出现行公司登记制度在预防恶意逃债方面的漏洞。建议建立教育类企业法定代表人变更审批的前置审查程序，并建立覆盖主要城市的教育培训行业不良经营者“黑名单”制度，实现跨区域联合惩戒。
4. 推进学前教育供给侧改革，有序消化过剩产能。面对适龄儿童数量不可逆转的下降趋势，应主动推动学前教育从数量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型。具体措施包括：加速推进小班化教学，将师生比从大班制提升至更精细化水平，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已在2026年全国两会记者会上明确提出“适应学龄人口结构变化，推进教育资源布局结构调整”；鼓励有条件的幼儿园向2岁以下托育延伸，七部门已联合发布关于加快推进普惠托育服务体系建设的意见，明确推进有条件幼儿园提供托育服务；对确实无法继续经营的幼儿园，建立规范的善后退出程序，包括在园幼儿就近分流、教职员工再就业帮扶等，做到“稳妥推动解聘无资质教师，对因闭园解聘的教师再就业给予积极帮助”。
5. 畅通多部门联合执法与刑事打击通道。建议以北京检方案为参考样板，在全国推广多部门联合执法、行刑衔接的工作机制。对于涉嫌合同诈骗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做到“精准定罪、全额挽损”。同时，建立教育、金融监管、市场监管、公安等多部门之间的信息共享和联合执法通道，消除监管盲区。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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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杨德才. 未来十年我国学龄人口变化将呈现“梯次传导效应”[N]. 新京报, 2026-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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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重庆市相关司法机关. 苗清涉嫌犯罪案批捕文书[Z]. 2025.（注：具体信息需查阅司法机关公开文书）
[10] 陵水县相关执法部门. 尚某某涉嫌刑事犯罪案立案侦查文书[Z]. 2025.（注：具体信息需查阅相关机关公开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