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
母亲指甲的颜色是流动的
从出嫁的蔻丹，到我儿时发烧
她一夜熬白褪色的甲床
她驯服过无数形状
尖的杏仁，方的盾牌
在那些年轻的指尖上
建起一座座
她从未去过的，玻璃橱窗
后来，她只戴一副磨毛的白手套
指甲圆钝，藏在里面
像她藏起那些，关于美的字眼
和所有，蒙尘的、看不见的月牙
她替人修剪、打磨、上釉
指尖总是光秃秃的
她说，土地就是这样
供养花朵，自己却赤着
我的指甲从小被她养着
如今，它们长成二十柄
无法归鞘的弯刀
偶尔碰撞，会发出
她想修剪，却再也够不到的声响
大坪
大坪，是打弹珠时硌疼膝盖的碎石子
是赤脚踩过雨后，脚趾缝里挤出的湿泥腥
平躺，能听见草尖戳着后背衫的悉索
跳跃时，有风灌进开线领口的凉
前滚翻，后滚翻
压倒的狗尾巴草
第二天，又直挺挺竖着
拖拉机突突碾过，柴油味混进泥土
后来车轮印里，只长褐色的车前草
西边坡，渐渐隆起一丘丘土包
清明的纸钱灰，被雨拍进草根
新坟旧坟间，牛筋草越来越稀
露出底下结块的、晒裂的黑泥
腊月荒火从南头烧起
噼啪声里，干荚壳爆开的焦香
混着牛粪块烧糊的蒿子气
整片坪，灰烬烫脚
阿爷的坟头
那丛高高的薄荷
蜷垂着两片焦边的叶子
在风里，一下，一下
轻轻蹭着碑石
相同的回响
突突声。金属的低吼
覆盖了牛哞空旷的下午
铁齿切开泥土
细碎的黄浪翻涌
像父亲握旧的犁铧
把土块磨成筛过的月光
驾驶室的玻璃透亮
挡开漫天尘土
不再有霜粒咯痛脚踝
暴雨里仓皇的身影
黄土翻开
腥甜的气息漫上来
和二十年前父亲的汗味
混在一起
土地的呼吸
穿过牛蹄的节拍
穿过铁犁的锋芒
在每一行垄沟里
生长相同的回响
那一小块黑
一场以树为界的捉迷藏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玩伴
攀上浓荫匝地的大树
黑手帕蒙住一双眼睛
从这根枝桠，挪向另一根
手心的汗，粘在粗糙树皮上
蝉鸣被惊得骤然噤声
只有风吹树叶——哗啦
树干上，小手与光脚丫通红
空气里，只悬着一小块黑
我们屏息静气
任阳光在叶隙间摇晃
有时枝丫会突然折断
屁股重重摔落
泥土厚实而温柔
接住所有莽撞的欢喜
从前慢
街边的修车铺里
张师傅正蹲着
给车链上油
铁锈味混着槐花香
我攥着皱巴巴的五毛钱
买一支绿豆冰棒
纸套没有丢
展平了夹在语文书里
阳光斜斜地照着
外婆的顶针闪闪发亮
替我缝上跑丢的纽扣
邮筒是绿色的
等一封信要半个月
拆信时手指发抖
理发店转着灯，眼花
老师傅的推剪子
咔嚓咔嚓
剪去时间多余的枝桠
蔷薇
不知是谁家蔷薇的根须
偷偷翻过了围墙
把春天
从三楼，拽到了地上
红的那一朵
像刚吵完架的姑娘
脸，还红着
黄的低着头
在等一句道歉
邻居大叔
搬着凳子，坐在花下
他没看花
他在看花丛里
那只迷路的蜜蜂
——是不是去年
蛰过他手背的
那一只
保质期
天还未亮
扫帚划过的纹路
把春天的尾巴，轻轻
从日子里，划掉了
那些来不及
被路面捂热的花瓣
被撮进簸箕
这座城市
患有严重的洁癖
对任何即兴的涂鸦
都产生强烈的排斥
哗啦——
声音利得像刀
把一地的春天
都装进黑袋子
春天在里面
已经旧了
人满为患
广场上人声沸反
步履轻快的年轻人
牵娃的少妇，与
挥袖的广场舞大妈
周边，沪上阿姨的甜香
冰雪迷城的光影
茶百道的气泡，还有
涂鸦墙的色彩，都挤着热闹
周一的黄昏
校园灯火亮得通明
高考、中考、小升初
在五月的风里，堆得满满当当
吞云吐雾的少年
染着张扬发色的身影
唇间抹开艳色口红的姑娘
围坐着，高谈人生的迷茫
而角落的阴影里
看守所的铁门沉沉闭合
同样是“人满为患”
里面有大批零零后
扔石头
一家人都爱去溪边扔石头
小女儿蹲在湿滑的岸边
捡块沾泥的石头
胳膊一抡就脱手
水花溅湿了新换的裙子
她不管，只顾咯咯地笑
儿子眼馋别人打水漂
捡片灰黑薄石片，憋足了劲
贴着水面狠狠掷出
石片跳了两下就歪进水里
他撇撇嘴，弯腰扒拉着石子继续找
母亲挑一枚浑圆的鹅卵石
不急着扔，在掌心里温了温
轻轻抛出去
落在离岸两三步的水里
“咚”的一声，很轻
水纹慢慢散开
父亲抱起粗重的石块
旋身奋力掷出
闷雷震碎水面，浪花四起
手上的青筋，随石滚入水底
扔石头的人，渐渐静了
溪水潺潺，带走所有声响
沉底的石头，被水磨得更亮
还粘着泥的，悄悄积成
溪底一片小滩
粉红色
妈妈把少女裙摆的粉
兑进暮色浸软的紫
熬出一锅
春末夏初的夹生饭
镜前摩挲的霜鬓
对羊角辫上蝴蝶结偷瞄
握住粗布包的手
指着橱窗里丝绒披肩
轻轻发颤
一边是淡化了的甜
一边是下意识握紧手心
像一枚想扣紧岁月的纽扣
却在扣眼里，卡住了
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也曾”
所有半途停止的梦
与衣柜深处那件
不敢穿出门的衣裳
在女儿婚纱照的反光里
悄悄，泛起多年前的粉
镜中流年
青春的风掀开眼帘
世界是本刚拆开的画册
叶脉纤细，远峰有棱
无需借助任何镜片
天地清新，尽入眼底
不知从哪天起
手机屏幕上的字号已调到最大
穿根针线，也需俯身与光阴周旋
窗上的玻璃，无论怎么擦
都像染着一层雾
架上老花镜
模糊的文字又站成整齐的队列
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也清晰了几分
凑近镜子
想看清楚那个模糊的影子
竟发现眼角的纹路
比镜片还要深
小小的镜片，帮我
找回了与文字重逢的默契
却也把我自己
对焦得如此清晰
简介：付晓波，笔名半山雨，医务工作者，开阳县作家协会会员，发表诗文若干。
主管：贵州省作家协会/主办：贵州省诗歌学会
协办：贵州师范大学文学院 贵州省新诗研究中心
主编：南鸥/编审：洪绍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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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诗人 多彩诗歌
贵州省诗歌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