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篇报告用于我留存作为焦虑研究的素材,鉴于充分详实的撰写形式,对于希望摆脱焦虑困扰的人来说,我相信直接能有所获益。
这一个案例来自于网上发布的一个求助帖,偶然被我刷到,求助帖写的很详细,于是,我写了详细的回复。由于要回复的文字太多,评论区无法留言,后来通过私信发给了当事人。当事人对我的一些回复谈了些想法,沟通的意愿也比较强烈,我顺势做了一场文字聊天形式的心理咨询。聊天中途和结束的时候,当事人都明确表达了自己的获益,尤其是结束的时候,当事人给我传达出了比较轻松的感觉,并且对持续的改善建立了信心,整个咨询取得了不错的效果。通过仅一次咨询给当事人带来了相当的获益,一方面是当事人有改变的意愿和不错的洞察力,另一方面是当事人和我的咨询风格相匹配,这源于我对心理咨询以及何以起效的理解。
一、当事人的求助(内容来源于当事人发布的公开信息,为保护当事人隐私,做了部分修改和节取)
我的焦虑症复发了,因为现在没有办法马上去医院,希望有看到这篇帖子的专家能告诉我,我目前的状态怎么样。
我一月份去精神卫生中心复查了,在医生的建议下,减量调整了正在服用的三种药物。但是从三月回家后,对父母的催婚就一直不太舒服,因为写的时候心理状况比较差,有些很杂乱没有条理,具体如下:
1.脑子会停不下来一直想东西,想的头疼紧绷,自我感觉频率比以前高一点,并且晚上睡觉前思维比较活跃,且难以控制。基本每天晚上躺到两三点才能睡着,早上七八点会醒来,但不想起床,并且觉得头疼紧绷。
2.生理期前后一周比较兴奋,具体表现在会跟刚认识的相亲对象频繁聊天,之后又出现心慌气短、恶心,胸口上有大石头压着的感觉,感觉有东西拉着自己的注意力,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没有解决,并且这种感觉直到与对方结束关系才会结束。
3.在听到家里人说要托人给自己介绍对象、结婚、相亲等字眼时,心里会紧绷,出现过胸闷气短、恶心的感觉,并且脾气暴躁有点难以抑制,与家里人发生过两次正面冲突。
4.悲观想法比较多,并且这种想法每天都会出现,时常在学习前与学习中、睡前出现,想法为:因为家里催婚,出现与家里断联、远走他乡、形婚、故意破坏相亲、与家里人吵架打架、生孩子后不养育、自杀、绝育、切除子宫、靠偏方绝育等极端想法。在这一个月有时会意识到这是在焦虑,但难以抑制。
5.第4点中的破坏相亲想法付诸了实践,具体为第2点中的结束关系。
6.看到关于感情类的文章、短视频、图片会觉得不适,心里出现明显抵触,以前喜欢的漫画也因为感情元素看不下去了。
7.害怕父亲大声斥责自己,跟他说话相处时心里会不自觉紧绷,思考自己的行为有没有不对劲。
8.会有父母(尤其是父亲)在物化自己的想法,如他们只想把我卖出去,收个彩礼,把我当作生育工具等。(他们说过:你不生娃别人要你干啥?没人要你,两年内把你嫁出去,你婆家把你打死我都不会管你等话语。并且频率在基本每天都说)。
9.手掌背部、脚背、胳膊、腿、膝盖有时候会有跳动的疼痛,感觉肉一跳一跳的,疼几秒停一下,整体疼痛持续几分钟到几十分钟。
10.早上不到6:00被小孩的哭声吵醒一直没睡着,之后在网上看到一些视频讲的是婚姻和生育对女性的伤害之后,起来后看见小孩想打她,但只是想法。
11.会觉得头重的很,枕在枕头上压的头皮疼,需要不停换姿势,这个持续两年多了。
12.昨天晚上情绪大爆发中,感受不到情绪,但是一直在哭、在叫,不想父亲出现在视野中,也不想他看我,会紧张。情绪爆发完后脑子还是停不下来在想东西,头疼紧绷,睡不着。
二、我的给当事人的回复
(一)如何理解焦虑
你有用药物改善焦虑症,但近期父母的催婚让你的心理状态很差,我认为你的症状更多是外源性的,非内源性、生理性的,如果你能学会心理调节,长期来看,不需要药物辅助就可以恢复健康。
首先,你要知道焦虑的心理结构,也就是焦虑如何发生。焦虑来源于对事物的恐惧,主要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也可以是正在发生的,正在发生的伴随躯体反应的事情,可能让恐惧升级,变成惊恐。
我觉得,你的焦虑有三类,涵盖了焦虑的主要类型:(1)对躯体反应的焦虑(2)对焦虑的焦虑;(3)对(多类)特定事件的焦虑。
第三类是主要焦虑,是你的主要情绪问题,第一、二类是次生焦虑,也可以叫对情绪的情绪。你的主要焦虑,引发你的次生情绪,让你的焦虑情绪更复杂,并且次生情绪会防碍你对主要情绪的处理。我建议,你处理情绪的顺序是第一类、第二类,最后第三类。
但焦虑的处理方法是类似的,你可以用同样的方法逐一处理。你有个优点,会观察记录自己的心理活动,这会有帮助。
我以第一类焦虑举例说明。焦虑伴随着你的思维活动而发生,你记录了很多躯体反应,你倾向于把躯体反应视为不好的,心里会想到“我不能发生躯体反应,发生了就太可怕了,我会好难受,简直无法承受”之类的话,当然你的思维活动会更个性化,当躯体反应来的时候就会陷入焦虑。
先说“躯体反应”这个词,这个词有些病态化的暗示,容易把它跟生病了联系起来。其实,任何正常人都会有躯体反应,也许有些人反应会大些,我建议不要用这个词来描述自己,换成“身体反应”或“生理反应”,这样中性客观得多,避免往坏处想的暗示。
更重要的是,改变你关于身体反应的认知活动,如果你是类似这样的想法,“不舒服的身体反应是不好的,但是没有理由它不能发生,哪怕真的是发生了,会有点糟,但不会是可怕的,会有点难受,但我也可以承受”。你的不健康的焦虑会变成健康的担忧,如若是对你不必要的担忧,甚至会消失。(补充说明:我认同有关心理学的这种说法,焦虑和担忧同样是负面情绪,但是焦虑是不健康的、过度痛苦的,必要的担忧是健康的、有用的)
你好好对比下前后两段话的区别,带来情绪健康的信念,包含对现实的接纳和非灾难化思维(哪怕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会有点糟糕,但永远不是可怕的)。各类焦虑的处理方法类似,但需要识别出焦虑的真正的主题。
(二)心理事件的逐条回复(有些是以问句结尾的,因为单从简单的表述无法完整的理解一些心理事件,也不能给出有用的建议)
回家父母催婚后你一直不太舒服,这里,你如何理解父母催婚和结婚很重要。
1.当你思维活跃的时候,如果你同时心里在想“我晚上不能思维这么活跃,这太糟糕了”,这就容易让你陷入焦虑,思维反而会更活跃。有时候晚上思维活跃其实很正常,这个跟人的作息,还有在想什么东西也有关系。如果你想的东西过度引发了你的情绪,学习调整你的想法,有需要的话,可以尝试一些正念的方法让自己恢复平静。
2.想聊天就多聊会儿,不想聊天就少聊会儿,不要太强迫自己做不喜欢做的事情。你的紧张感随着跟对方结束关系才结束,所以如果你继续跟对方保持关系,会发生什么让你觉得很可怕呢?
3.你对相亲和结婚很排斥,这也让你同时反感家里人提及这个事情,所以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相亲结婚了之后有,会发生什么事情是你无法接受的?
4.你的这些想法同样来源于对结婚的焦虑,你有很多极端想法,这些设想的作用在于帮助你不结婚,你的极端想法实施之后你就不用结婚了。随着你对结婚焦虑的改变,就不会有这些想法了。
5.这是相对安全的做法,可以缓解很多焦虑,在你的焦虑解决之后,你会松弛的多,也不用担心你会去做其他的设想过的极端事情。
6.这些事情同样会引发你的焦虑,所以你不喜欢。
7.父亲的斥责仅仅代表着你的做法不符合他的想法,但是他的想法并不代表正确的想法。你也不必要获得父亲的认可,也许你想跟家人保持好的关系,但如果真的做不到,不要把责任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或者贬低自己,某些方面,父母跟你相处不好,这也许有点遗憾,但也要接纳这个现实。
8.你的父母在贬低你或者物化你,你不希望他们这么做,但是没有什么理由他们一定不可以这样做,也许他们是疯子、冥顽不灵的人或者其他,但你可以选择不按照他们的想法做。这里再次重申,你不一定需要得到父母的认可,但你也不能够控制他们怎么去想。
9.这也许是某种生理反应,尽量不要把它带入“躯体化”而过度关注。
10.前面讲了很多结婚焦虑,这里你提到了生育对女性的伤害,也许你对此也焦虑,小孩引发了你生育伤害的愤怒,你打小孩的想法是愤怒的表现。
11.这里也表现出你对躯体化的焦虑。
12.这里父亲作为一个意象让你焦虑,在你的想象中他看到你,你想到了什么让你很紧张?
你这里提到了多种焦虑事件的记录,解决的办法跟我前面提到的类似。
三、咨询总结
虽然我在回复中,对改变焦虑的方法以及当事人所表现出来的焦虑,做了比较详细的表述,但是焦虑通常会涉及到比所说到的更宽泛的问题,这些问题是牵扯关联到一起的,所以单看表面的个人陈述,不一定能找到问题所在。好在,当事人和我有机会做了更多的交流,最终能帮到自己。
当事人是有明显获益的,但后续能否持续获益到完全解决问题,还在于当事人的努力和持续的洞察,也许我们后续还会有一些交流。
哪怕对于严重焦虑症的当事人,也许单次咨询就能有不错的效果,在此我引用当事人的两段话。

第一段话,是在整个交流结束的时候,她说到“谢谢你,今晚跟你聊天我感觉很顺畅,我很喜欢这种双方带有人机味道的对话,不需要情绪价值”。这可以看到,整个过程她的心情是比较放松舒服的,当然我并不真的是人机式对话,是有持续的运用一些心理咨询技巧的,但她从自身体验来这么讲也很正常,好的技巧的运用是不需要当事人感觉到的。

第二段话,是在整个交流结束后一段时间,她发过来的,她说到“跟您聊天很舒服,聊天记录我也一直在反复看,您介绍的改善认知的方法我也会去实践。之后您有时间精力的话麻烦告诉我,我很期待和您继续交流。再次感谢您对我的帮助”。这里也可以看到当事人的明显获益,我们的聊天记录对她是很好的文字材料,里面讲到的方法,她可以慢慢体会,涉及到她的自我表露和大量的议题,在当时来不及处理或不被作为优先处理,她可以再深入思考。同时,从咨询的角度来看,我没有给她过多的提供情绪价值或共情,我并不觉得共情是咨询起效或咨询体验的核心,相反有些共情是有害的,但是她的感觉是比较舒服的,原因是我向她投入了全部的关注,完全是以她的世界观为基础展开探索的。
这次咨询处理了一些她的问题,但也留下了一些问题,包括我们共同认定的最核心的问题,但是我能感觉到,最后她对此也展现出了乐观,并且已经能从不错的视角看待它的核心问题,虽然还并不完美。能看到可能给她带来困扰的议题,比如躯体化、个人生活哲学、生育焦虑、父母关系、恋爱关系、婚姻角色等等,在征求她的同意后,我们是从核心问题聊起的,最后是在父母关系这里结束的,核心问题没有时间做更充分的讨论,但是她在父母关系中获得的洞见,对于她看待其他问题会有帮助。
文字形式的咨询也有很多限制,有很多地方,我能看到能够我可以做的更好,也会在私下里做详细的总结。虽然这不是正式的咨询,但是也要保护隐私,不能谈及咨询中的具体内容,这也是一大缺憾。后面,我也许会做一些公开的咨询,有合适的素材,我会做咨询对话的逐段的详细的分析。
在结尾,我想给受到焦虑症状困扰的人一些信心,哪怕是严重的焦虑症状,也许也并不难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