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障碍电影、口述影像资深志愿者、研究者，上海检察官文联文学委员会首届主任，上海电影评论学会原副秘书长，上海译迩无障碍文娱项目高级顾问、培训讲师，著有国内首部无障碍电影研究专著《无障碍电影向善向美之路》，中国首个无障碍内容制作标准《无障碍文娱作品制作流程与技术标准》主要起草人。
春节联欢晚会对我们来说，已经看了40多年。但是，2026马年春晚却有着特别之处。视障听障观众第一次在同一个电视屏幕中欣赏三屏合一的春晚直播。相较于去年视障版与听障版分别转播的小屏尝试，今年有了质的飞跃。视听障朋友都能与家人围坐一堂，同步感受春晚的热闹与温情。马年春晚的无障碍转播，显然已经不是机构的一时兴起，而是带有国家无障碍环境建设向文化领域标配发展的趋势，是春晚作为大众娱乐的一件盛事，融入无障碍文娱实践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件。
早在2023年中，百度百科上检索不到“无障碍文娱”一词，初始开放的大语言模型文心一言对于该词的出处回应是“暂时无法确定”“目前尚不明确”。现在“无障碍文娱”已经不再是陌生的词语，今年初，豆包不但可以从几十篇资料中提炼汇总出无障碍文娱清晰的概念，而且列举的案例中，除了无障碍电影，还有央视春晚的无障碍转播。豆包还明确指出，“无障碍文娱”概念的首次提出是2020年上海译迩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深圳市信息无障碍研究会、上海电影评论学会联合发布的国内首份《文娱无障碍倡议》。
本人作为无障碍文娱、口述影像的参与者与研究者，春晚的无障碍转播，是值得学习和研究的鲜活教材。3月19日，春晚无障碍转播视频在央视网上线之后，为我们创造了深入学习，反复学习的条件，提供了从感性感慨到理性思考分析的空间。国际同行将“口述影像”列为无障碍电影核心技术，对于春晚这种大型文娱活动的无障碍传播，其“口述影像”解说自然也是工作难点所在，研究者关注的重点所在。口述影像解说怎样能够将精彩的内容送入视障观众的内心深处，帮助他们接住那些缤纷的艺术与温暖的爱心。笔者在此尝试对春晚的口述影像解说词得失进行粗浅分析，以供讨论。
一、春晚无障碍转播体现的新理念色彩
在春晚的无障碍转播活动中，我们看到主管部门中国残联的重视推进和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投入，从组织上保障了春晚无障碍转播从2025年到2026年可见的进步。同时，我们还喜见了创新理念引领和专业化设计操作。担任无障碍转播总导演的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团长邰丽华表示，整个创作从“供给导向”转变为“需求导向”，所有修改都以残障群体的真实体验为标尺，切实地让专业的味道浓厚而对味。这样的指导思想不但体现在节目的手语编排与表演中，也落实在了视障版口述影像解说的创作与表达上。本届春晚的总撰稿宋歌和舞蹈/创意节目撰稿王菲，原本就是2025年春晚视障版的主要力量，加上中国盲文图书馆的无障碍电影专家。团队坚守“全民春晚，爱无障碍”理念，宋歌曾直言，目标是让视障观众的脑海里对春晚画面有“清晰的坐标和具体的形象”，让视障观众能精准地捕捉每一个细节，“我们做的是感官的翻译，把重要的视觉信息翻译成生动的语言，让大家沉浸式感受春晚。” 他们强调，解说的核心是搭建一个让视障朋友能够自己独立前行的“坡道”，让他们无需依赖猜测就能自主接受信息。（参见封面新闻官方账号2026.2.17《马年春晚无障碍转播升级，以声音为眼让团圆无界》）
这种崭新的理念，又成为了团队磨合的“润滑剂”和创意边界的“安全绳”，让需要的人看到听到了流畅的春晚无障碍转播。王菲坦言，春晚的每一次彩排都在发生变化，组里的每个人都起码看了8-10遍的画面。而且，从视觉画面到口头描述的转化，远不是简单的文字翻译，而是要站在视障朋友的角度，进行形与神的传递。作为顾问团队的中国盲文图书馆口述影像专家，也努力在新旧观念的碰撞中，在尊重视障群体理解能力的前提下，帮助呈现专业的口述影像应该有的模样。
理念引领与践行，成就了口述影像解说文本的绚丽色彩。春晚无障碍转播的质量与效果不断向前迈进，终于成为国家级文化盛宴当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让“平等、融合、共享”的无障碍价值理念有了具体鲜活的落地与呈现弘扬。
二、口述影像解说可圈可点之处
近几年，作为无障碍文娱重要组成部分口述影像的发展令人欣喜，涉及领域也越来越多，除了有20多年历史的无障碍电影之外，有美术与艺术装置展、博物馆展、话剧、舞蹈等的口述影像，还有译迩无障碍文娱和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牵头举办的2025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 80 周年阅兵式”网络无障碍转播，等等。积累了许多经验和启迪。
尽管，春晚无障碍转播的口述影像，不像电影口述那样，有复杂的情节结构需要厘清，有各具性格主人公需要刻画，有隐喻象征等艺术手法需要破译。但是作为具有广泛受众春晚的口述影像，要面对类型丰富、风格多样、数量庞大的节目，面对宏大而变幻无穷的舞台表演和背景展示，还有着现场转播可能存在的变数与压力。因此，春晚的口述影像从描述表达技术层面上与影视作品口述解说相比，既有着共性地方，亦有个性所在，尤其需要面对巨大的挑战。
笔者认为，马年春晚无障碍转播口述影像，总的说在各方面的密切配合下，准备充分完成圆满，达到了一定高度，成果可圈可点。
（一）重点突出，针对性强
对于这样一场体量大，内容多的大型演出，突出重点十分必要。在转播中，我们感受到了导演和撰稿者对于重点的把握。口述词既有针对不同类型节目的重点选择，用力侧重，也有单个节目中的着力繁简。
撰稿者将口述撰稿的主要精力放在舞蹈、戏曲等语言少而动作性强的节目，针对性地解决视障观众场面、画面需求。而歌曲、魔术和小品的解说词一般比较简约，甚或不加解说。据初步统计，舞蹈《丝路古韵》、男子群舞《追影》，戏曲《春晖满梨园》的解说词都达700余字。效果上做到空间填充饱满，内容描述细腻。而魔术《惊喜定格》口述解说词仅2、3百字，却语言简洁清晰，有动作有悬念，将魔术表演经过和结果形象地呈现出来，几乎没有多余的用语和词汇，帮助视障朋友清楚地听懂了节目，共同享受惊喜。而小品《又来了》和《包你满意》各自只有4、5句解说，主要涉及人物动作或方位移动等；而歌曲则是大部仅介绍歌名和演唱者，少数略微介绍歌曲主题或描述场景等。如，歌曲《你我经历的一刻》的开头。这般操作显然是让视障观众能够更好地欣赏。
还有，四个分会场场景描述各具特色，也是极其用力，做到了不缺位、不失色、有地域氛围，有演艺明星，亦有群众英雄。
（二）传递视觉盛宴的成功密码
对于春节联欢晚会这类文化盛典、视觉盛宴来说，在口述解说撰稿和表达过程中，又有那些制胜密码呢？笔者尝试从以下几个方面加以解析。
动态变化：
包括人物举止动作、身位移动，舞台背景变换以及分会场场景变化。如歌曲《人间共鸣》在演唱中间插入口述解说：“四十多位舞蹈演员以李健为中心，构成了菱形的立体队形，每位舞者的双手都捧着一盏光亮，像烛火、像灯盏，彼此照亮，也彼此温暖”，小场景中动静交融。又如舞蹈《丝路古韵》，“随着升降台的错落升起，舞者们的队形形成璀璨的宝冠和背景中的火焰纹形成了完美的呼应。她们用曼妙的舞蹈，再现了千年壁画的风采，历史深处的文化记忆在此刻触手可及”，口述解说令表演与背景交相辉映，亦真亦幻。还有义乌分会场，“一群精壮的汉子，扛着龙头在乡村中奔跑，最终形成一条长长的板凳龙，演员刘烨饰演陈望道。板凳龙龙头高昂，喷射着焰火，长长的龙身盘成了一圈又一圈，画面来到义乌国际商贸城”，动感十足，力与美共呈。
色彩描述：
作为春节除夕的特殊节日，浓浓的节日氛围往往离不开丰富色彩予以体现和烘托。撰稿团队曾经就颜色的描述进行过讨论，并请教专家和视障朋友，确定了“直接描述即可”的原则。但这并不意味着简单可疏忽。在具体的创作运用中考验撰稿人的智慧。景色景色，让场面景与色交融。如，《小家年年》，“此刻舞台上出现是一座圆形的建筑，灯笼、中国结点缀其中，庭前海棠盛开，翠竹摇曳，春意盎然，年味十足”；以色衬人，演员更有神。如《追影》，“此刻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绿色草原，光影幻化出的几匹马飞驰而过，数十位青铜色服装的舞者聚成骐骥图形。一袭白衣的领舞张瀚从中凌空亮相”，色动有形，想象无限。如创意杂技《绘新春》：“4名演员分别抛出手中的3根捷克棒，上下翻飞的轨迹在大屏幕上绘制出4条金黄色的绸带。4名空竹演员登场。他们拉开距离站成一排，互相抛接空竹。空竹在空中画出抛物线轨迹，在大屏幕上勾勒出一座座山峰。两只飞鸟正在飞越山峰”，令色彩流淌出情感与自然。或浓墨重彩，或清新淡雅，口述者将节目的色彩刻录到视障观众脑海，帮助他们还原绚丽多彩的春晚世界。
细节放大：
节目中的细节要被“看见”，形象化与放大很有必要的。 这也是马年春晚口述解说被视障观众肯定的亮点之一。视障朋友有说与去年相比，口述中增加了很多细节。有说今年春晚口述解说“有温度”，细节被“看见”，让他们在脑海中形成了清晰的画面，极大地增强了参与感。事实的确如此。如合肥分会场，“镜头跟随演员马思纯穿行。徽州木雕中的和合童子动了起来，并隐约传来’和合如意，年年有余’。她循声驻足，和合童子眨动双眼，在看到马思纯的那一刻，童子小手轻抬，与马思纯的掌心相触。” 描述精细入微却又不失人间烟火。
诗意渲染：
优美到位的春晚口述影像解说，不但充盈着形象美、色彩美，还可以有饱满的诗韵和诗意的享受。舞蹈节目正是最佳的实践地。如舞蹈《喜雨》解说词就充满着诗情画意：“空中垂落下两组墨色流线造型，简洁飘逸的笔触，就像画家吴冠中笔下的温润江南。而舞者们也仿佛是跃动在画卷中，感受着涌动的春意。舞者们的指尖轻盈如雨丝垂落，腕间流转若雨落花枝。含笑似花苞待放，展身时若春树抽枝。动静之间皆是雨与春相拥，物与灵的诗意。”又如交响街舞《新春之声》，的解说词，“12 位芭蕾舞演员从两侧飞快来到舞台，如同抽象的音符跃动起来，呼应着圆舞曲的旋律。曼妙的芭蕾与动感的街舞在同一音乐中相遇，共同奏响春天的旋律。”诗意的描述让抽象的音符跃动起来，音乐化作动作，动作折射音乐。特别是后半部与真实乐队同台表演的描述，更是将氛围推向高潮，又戛然而止，令人回味无穷。
历史文化延伸
马年春晚的口述解说既运用丰富的文化底蕴又发挥出现代审美眼光。就以舞蹈《丝路古韵》为例，在形式美的方面予以精准锚定，客观描述视觉形式，舞者的“三曲式体态”，“半定格”雕塑感造型，以及妆造与金色纹饰，都还原了 “天宫伎乐图”壁画画师凝固的千年舞姿。在描述和展示形式美的同时，还适时揭示延伸历史文化内涵，明确点出节目是以克孜尔石窟中的“天宫伎乐图”为创作蓝本，是龟兹乐舞的当代演绎，体现了东西方文化交汇的特质，努力传递节目创作者“古为今用，以文化人”的创作初心。又如，群舞《追影》的口述解说，并未止步于演员形象英姿勃发，动作刚劲有力，形似矫健的骏马，更是将马踏飞燕这一历史塑形化作舞者心中的愿景，让整个舞蹈折射出历史的镜像，注入现实的动力。让有关舞台的一切描述超越了舞台，有了生命，有了方向。
三、细品之下或有微瑕
（一）有的地方力过猛
所谓用力过猛就是信息过多，繁文华辞过载，似乎有一些过犹不及。仍以舞蹈《喜雨》为例，口述影像解说总共有约600字，文笔优美，如诗如画，维妙维俏，确是难得美文。但是，一位盲人口述影像资深人士却有吐槽，“形容太多，有效描述太少！一段舞蹈看下来，全是概括和解读，半句具体内容没有”。意见或有偏颇，但的道理值得思考。笔者以为，该节目口述解说有点满、有点过的问题客观存在。如果从合适性、可及性的角度来看，做一些减法也许更好。一是，尽量保留动作和色彩部分的口述，如前面所举例子；二是，删减之时，可以把握这样一个原则，即描述语言的运用，以实语为主，虚实之间尽量避虚选实（所谓实语，指有具体对象可感知，可验证，看得见，摸得着，可形成画面的语词；虚语，是指抽象道理，情绪、概念，一般看不见实体，往往存在于思想里）。在联想发散与比拟手法采用时，尽量以实衬实。如前面举例的《喜雨》那段解说词，用了四句比喻来更为具体展现舞者的动作，雨丝、花枝、花苞、春树等喻体本身是实语。对于视障观众来说在日常生活中并不陌生，属于“以实衬实”，当属成功。而最后的两句“动静之间皆是雨与春相拥，物与灵的诗意”属撰稿者抽象的抒情议论，也就是所谓的“虚”。有视障观众认为比较难理解，似可考虑“割爱”。三是，减少华丽辞藻和繁复拗口动作描述，且非必要不引用古诗。《喜雨》中的引用“恰如唐代诗人刘禹锡笔下的’东边日出西边雨’，出发点固然好，但是对于视障观众而言，他们可能要去检索大脑储存，琢磨诗句与的画面的关系等，反倒影响欣赏的连贯性。
在这种情况下，视障观众独立理解思考的空间就会减少，有效信息组合并构建心理想象运作会被冲淡与延迟，或许这并不是视障观众需要的。
（二）有的地方用力不足。
笔者以为这一点主要存在于突出春晚主题与特色方面有点缺失，视障观众或有“吃不饱”。每年春晚往往有相应的主题与特色，这理当成为撰稿者关注并用力的重点。马年春晚的主题是“骐骥驰骋，势不可挡”，无论是节目本身还是舞台背景中，有关马的元素尤其多。但是，口述解说中强调突出不够多，有的时候还有忽略遗漏。如歌曲《奔腾的海骝马》雄浑的歌声进入尾声，大屏幕上，草原洒满了金色的阳光，马群奔腾，云霞灿烂，朝阳为马群的剪影镀上金色的轮廓，奔腾不息的马群象征着草原民族的生命力，生生不息，勇往直前。遗憾的是口述解说却没有这个壮美的场景，失缺了与荡气回肠合唱相互应和的完美高潮。
马年春晚突出特色是科技赋能，人机同台共舞。机器人成为本届春晚艺术表达的新载体。多个节目中出现了机器人。《武BOT》中的醉拳、双节棍、跑酷，与小演员的对练；《奶奶的最爱》中仿生机器人可以精准复刻演员蔡明的举止动作与神态表情；《智造未来》中机器人与演员同台共舞；宜宾分会场的百台四足熊猫同步表演；微电影《我最难忘的今宵》中演示收拾碎玻璃、货架取物、叠衣服等技能，等等。它们是舞台上最亮的角儿，赢得了满堂喝彩。影视节目口述影像从来就兼具学习知识，了解社会的功能。这样看来，春晚口述解说对于机器人的外形结构与动作描述不够细致，对于节目科技创意特色没有添加笔墨。应当说，节目中出现的机器人体现了别样精彩和时代新知，对于视障人士来说，他们需要获取信息填补这方面认知空白，需要拥有更多可与他人的交流的谈资，还可以对机器人进入生活，成为他们的助手的将来展开想象。这种遗憾要努力减少。
（三）缺乏标准和规范
笔者在研究中发现，马年春晚口述解说撰稿的内容详略把握，语言风格表现，以及不同节目解说合理匹配等等，都有值得梳理讨论的地方。尽管口述影像团队在创作过程中有过讨论，但还是缺乏一个相对成型的标准或者框架性意见，起到指导规范的作用。这个要求或许有点高。我国已经有20余年历史的无障碍电影，至今尚难拿出有权威性且有实际指导力的成熟文本。如工业和信息化部2019年发布的行业标准《视障多媒体信息处理技术要求》简略而滞后，译迩无障碍文娱项目2020年公布的《无障碍文娱作品制作流程与技术标准》其探索精神难能可贵，但还需要跟进补充完善。春晚官方的口述影像转播作为无障碍文娱的标杆，如果要做的更好更有质量，标准规范不不可少。从现在开始，就应该以积极的态度进行复盘总结，以开放的姿态征求各方意见建议，以科学的精神草拟规范化标准，并且在今后的实践中不断修改补充完善。我们期待这方面短板早日补足。
结语
当然，话又要说回来，在口述影像解说词创作方面，没有绝对的正确或错误，只有相对的合适度与节目的匹配度，文本质量的高低。不同程度视力障碍人士也常会看法不同。我们不求完美，也不可能有完美，而是尽量找到共同点、共鸣点，让每一次口述影像少一些遗憾，多一些进步，让每一个精彩的瞬间能够被用心接住和专业表达，并且以多数视障人士的认可作为评判标准和努力目标。
春节联欢晚会作为央视重档节目，其无障碍转播被视作国家队的出场展示。因其重视层级高，投入力量大，加工质量精，社会辐射面广，完全可以成为引领无障碍文娱高质量发展的标杆，成为国内口述影像应用发展的新动力引擎。特别是在当下AI已经杀入影视制作，正用力地介入无障碍电影领域，口述影像事业发展也处于瓶颈之时，央视团队的理念引领与创新探索的精神和担当十分可贵，对于激励和带动服务障碍人群的无障碍文娱事业向上向美，更加满足多元人群的多元需求，意义尤为深远。
二〇二六年四月十六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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