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村水体污染主要成因分析报告

——基于江苏省三市畜禽污染与生活污染的实证对比

1 研究背景与意义

随着我国城镇化进程加快和工业污染治理持续深化，城市黑臭水体、工业点源污染得到有效控制，然而，农村水环境问题反而日益凸显，成为当前我国水污染防治的薄弱环节与突出短板。

长期以来，社会普遍将农村水污染归因于生活污水、生活垃圾与化肥农药流失。但近年来，我们可能忽视了农村快速发展的规模化、高密度畜禽养殖业，其聚集性粪污产生量巨大、污染物浓度极高，才是农业面源污染中负荷最大、管控最难、影响最持久的污染源。

本报告以江苏省畜禽养殖核心区域——盐城、南通、徐州三市为实证对象，在不考虑粪污“真实”处理率、不考虑“达标”还田利用率、不执行排放标准的前提下，仅对比原始产生污染总量，客观揭示畜禽粪污与生活污水的真实污染量级关系，明确农村水体污染的主导成因，为科学制定农村污水、河道污染治理策略，提供正确方向。

2 数据来源与研究方法

2.1 数据来源

2.1.1 人口与行政区划数据

《江苏统计年鉴-2025》，江苏省统计局、国家统计局江苏调查总队编；

2.1.2 生活污水产生量与处理率

（1）2024年江苏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2）省十四届人大二次会议第1089号建议答复——关于加大城镇污水处理提质增效达标区建设力度的建议；

（3）生态环境局、住建局农村生活污水治理年度报告。

2.1.3 生活污水进水浓度

 江苏省水务厅、生态环境局等报告；

2.1.4 畜禽养殖量与粪污产生量

（1）2025年各地年鉴报告；

（2）徐州市发布2024全市经济运行情况(2025-02-05发布)；

（3）《畜禽粪尿产生量及主要成分参数》NY/T 4755-2025。

2.1.5 畜禽粪污污染指数

（1）《畜禽养殖业污染治理工程技术规范》HJ497-2009；

（2）盐城大丰某项目两年实测数据；

（3）《畜禽粪尿产生量及主要成分参数》NY/T4755-2025。

2.2 研究方法

2.2.1 采用年度原始产生量对比，不扣除处理、回用、还田量，反映真污染负荷。

2.2.2 生活污水按城乡综合实测进水浓度计算，畜禽粪污按规范等生猪产污参数计算，其它牛羊兔鸡鸭等家禽粪污，暂未纳入报告。

2.2.3 对比指标包括：COD_Cr、氨氮、总磷、SS。

2.2.4 所有数据统一折算为年度产生总量，单位：万吨/年或亿吨/年。

3 基础数据概况

3.1 三市人口与生活污水基础数据(2024年)

表格3.1

3.2 三市畜禽粪污基础数据

表格3.2

4 污染物原始浓度对比

4.1 生活污水原水浓度（以城镇为主，全省/苏南中苏北综合值）

表格4.1

4.2 畜禽粪污废水浓度(生猪)

表格4.2

4.3 单位体积污染强度倍数

表格4.3

5 江苏省三市污染产生总量对比分析

5.1 生活污水原始污染总量

表格5.1

5.2 畜禽(生猪部分)粪污原始污染总量

表格5.2

5.3 畜禽污染与生活污染总量对比(核心结果)

表格5.3A 

考虑到畜禽粪污产生地主要为农村偏远地区，以及在城镇污水治理接 近 100%处理的环境下，畜禽污染与农村生活污染总量（农村污水暂时按 未处理情况下核算）再进一步对比如下：

表格5.3B

6 治理现状反差：生活污染可控、畜禽污染失控

6.1 生活污水：治理体系成熟，污染基本闭环

6.1.1 处理率极高。城镇污水处理率≥98%，农村治理率≥60%，90%以上生活污染得到有效削减。

6.1.2 监管规范在线监测、考核问责、运维体系完善，生活污染已从主要污染源转为次要、可控污染源。

6.1.3 畜禽粪污：处置体系不完善，污染严重无控

当前，畜禽粪污综合利用率报道为 80%以上（江苏为 95%以上）， 但其基本工艺核心为“源头减量——收集处理（固液分离、厌氧发酵）—— 利用还田（固体粪污经堆肥处理、液体沼液通过“精准灌溉”）”的“粪污综合利用”模式。从该“粪污综合利用”模式的技术理论与实践来看， 其液体环境标准，如 COD、氨氮、总磷指标，基本是《污水综合排放 标准》排放环境标准的几十至几百倍，是实际河道环境指标的千倍以上， 所以粪污污染是农村水系污染的最根本原因。 

其次，从该“粪污综合利用”模式从的法规角度分析，其主要执行三项相关规范，分别为《畜禽粪便无害化处理技术规范》（GB/T 36195-2018，现行有效）、《畜禽粪肥还田技术规范》（GB/T 25246-2025）以及《农用沼液》（GB/T 40750-2021）。需要注意的是，上述三项规范均以无害化、腐熟度为核心要求，未对 COD、氨氮、总磷等关键环境污染物指标作出强制性控制规定。一旦农田退水、雨天径流，其肥性（粪污肥料+石化肥料）未被土壤或植物消纳完全，一定会给环境水系带来严重污染。从环境监管视角来看，若按 GB 18596 《畜禽养殖业污染物排放标准》 全国绝大多数沼液、粪水根本不达标。若按 GB 5084-2021《农田灌 溉水质》标准，原液也普遍超标，尤其是 COD、氨氮（厌氧发酵无法去除总氮、氨氮污染）、总磷。

但在现行制度框架下，这类高污染负荷的废水，只要以“粪污还田” “资源化利用”的名义进入农田，便无需执行COD、氨氮、总磷等强制性环境指标控制，仅需满足前述规范中的无害化、腐熟度要求即可。这一监管漏洞导致大量高浓度粪污在实际应用中，因降雨冲刷、土壤饱和、过量还田等客观因素，通过农田径流、退水等途径直接进入沟渠河 道，形成了隐蔽性强、排放总量大、治理难度高的农业面源污染，对农村水环境和流域水质造成严重影响。 

从本质来看，这种“对高污染来源宽松放任、对低负荷排放严格管 控”的治理结构，是相关政策与农村水污染治理现实严重脱节的集中体现。生态环境部虽明确畜禽粪污处理应根据排放去向执行相应标准规范，但目前尚未将粪污还田纳入强制性环境指标管控体系，未将 COD、氨氮、总磷等关键污染因子作为粪污还田的约束红线。 

综上，畜禽粪污还田的监管缺失已成为制约我国农村水环境治理、流域水污染根治的关键瓶颈。若不尽快完善相关政策体系，将粪污还田纳入强制性环境指标管控，明确 COD、氨氮、总磷等污染因子的控制标准，强化全过程监管，我国农村水环境、流域水污染问题将难以从根本上得到解决。同时，需借鉴污水处理的基本处理原理及相关地区的实践经验，在完善标准的基础上，培育专业化服务主体，构建市场化运行 机制，实现畜禽粪污资源化利用与生态环境保护的协同发展。

7 农村水体污染主导成因判定

7.1 污染负荷量级碾压

仅畜禽粪（仅生猪一项）污染一项，COD、氨氮、SS 均占农村总污染的 90%以上，浓度更是高达 100～300倍，污染贡献呈压倒性优势。

7.2 治理成效完全不对称

生活污水已基本实现 “全收集、全处理、稳达标”；畜禽粪污仍处于“高产生、低处理、高流失” 状态，是最大失控污染源。

7.3 全国普查结果一致印证

根据《我国畜禽粪污资源化利用的创新路径探索》（2025-10-28， 全国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副主任 张宪法）指出：我国规模化畜禽养殖粪污年产生量为 38.3 亿吨，其中新鲜粪便 6.4 亿吨，尿液 5.7 亿吨，污水 26.3 亿吨。畜禽养殖业 水污染物排放量的化学需氧量占农业源的 93.8%，氨氮、总氮、总磷占 44.9%。即畜禽粪污是农业面源污染绝对主体。

8 结论与治理建议

8.1 核心结论

8.1.1 农村水体污染的主要原因，是畜禽养殖粪污污染，而非生活污水污染。

8.1.2 生活污水治理已基本完成，污染可控；畜禽粪污处置严重滞后，无序排放、径流流失突出，是农村水环境恶化的主导、决定性因素。 

8.1.3 从全国尺度看，畜禽养殖污染是农业面源污染最大贡献者，农村水体污染治理必须以畜禽粪污管控为核心。

8.2 治理建议

8.2.1 将畜禽粪污治理列为农村水污染防治一号工程，政策、资金、执法全面倾斜。

8.2.2 强制规模化养殖场配套固液分离 + 厌氧 + 沼液生化好氧深度处理，严禁高浓度滤液直接还田或直排。 

8.2.3 建设区域性粪污集中处理中心，覆盖中小散养户，实现统一收集、集中中处理。

8.2.4 严格管控雨季还田、近水养殖、渗坑排放，建立全链条监管台账。 

8.2.5 以环境承载力倒推养殖规模，推动种养平衡，从源头控制污染总量。

8.2.6 尽快立法将农业生产排污纳入生态环境监管体系，真正使我国的环境管理体系，无死角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