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中的俄罗斯与世界 | 区域国别研究报告:俄罗斯东欧篇第1期

“区域国别研究报告”是比较中的政治研究平台推出的原创新栏目，主要内容是对近数月以来国际顶刊发表的区域国别前沿研究论文进行精选与综述。报告将分区域、围绕特定主题引介国际区域国别研究前沿成果，旨在借“他山之石”协助推进中国区域国别研究发展，亦有助于读者借助国际前沿研究更全面深入地了解当下世界。

俄乌冲突深刻影响了全球秩序和国际格局。战争加速了全球供应链的重组，导致能源价格波动、通货膨胀上升以及供应链的紊乱，同时激化了全球范围内的阵营对立，塑造了某种程度上冷战结束后最大的国家群体分裂。这些变化共同塑造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竞争的新时代。本报告选取新近在国际顶刊上发表的四篇具有代表性的文章，分别从战争下的国际环境、国家能源贸易博弈、以及民众情感感知三个方面对这一时代背景进行阐释。

《时代变迁：俄罗斯的西方主义与国际关系（Смена эпох. Русскоезападничество и 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е отношения）》是2024年发表于期刊《全球政治中的俄罗斯（Россия в глоб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上的文章，作者安德烈·齐甘科夫探讨了俄罗斯在国际关系中的角色及其西方主义的历史背景和现状。

现代国际关系是西方文明的产物，并在西方占主导地位的基础上发展起来。西方现代性的核心包括私有财产、主权、国家边界和领土战争，这些理念在欧洲传播并影响了全球。在此背景下，俄罗斯追求融入西方，西方主义思想也应运而生。俄罗斯的激进西方派代表人诸如彼得·恰达耶夫、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叶戈尔·盖达尔等，而温和西方派有卡拉姆津、米哈伊尔·斯佩兰斯基等，这些思想家普遍认同西方国家的价值观，将西方国家视为外交政策优先事项。但无论是激进派还是温和派，都无法使俄罗斯完全西方现代化。西方对俄罗斯改革的支持常常是暂时的，且在涉及俄罗斯安全利益时，西方更倾向于自身利益，这使得俄罗斯的西方化道路异常艰难。自18世纪起，俄罗斯便通过彼得大帝的现代化改革试图融入西方，但这也带来了巨大的社会和资源压力。尽管俄罗斯在历史上多次改革以适应西方标准，但其自身的文化和政治传统使得这些改革进展艰难且多次反复。

如今，发生在乌克兰的军事冲突不仅是一个区域性冲突，更是具有全球性影响的事件，改变了欧洲、欧亚大陆乃至整个国际关系的政治面貌。这场冲突引发了对西方主导的世界秩序的质疑，并推动了新兴非西方国家在全球政治经济稳定中的作用。俄乌冲突可能标志着美国单极时代的终结，以及西方在国际关系中主导地位的削弱。非西方国家的崛起为构建一个超越现代性的国际关系体系提供了可能性。未来的世界可能会超越现代性的严格边界，形成一个新的国际关系体系，不再以传统的对抗和分界线为基础。

在面对西方支持乌克兰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压力时，俄罗斯成功维护并加强了与全球南方和东方国家的关系，巩固了其在能源、食品等市场的地位。俄罗斯在历史上一直扮演着重要角色，但要在新的国际体系中占据一席之地，俄罗斯需要重新审视其自身的世界观、目标和思维方式。作者认为，俄罗斯应当重新评估其过去三个半世纪以来在西方现代化框架内的发展理念和实践，逐步摆脱与西方的冲突与合作循环，探索新的国家认同和国际关系模式。在此过程中，俄罗斯必须平衡其历史遗产与现代化需求，避免单纯的反西方或全盘西化路径，寻求独特的发展道路，积极参与和塑造新的全球秩序。

《俄乌冲突下国际能源贸易的演化博弈（Evolutionary game on international energy trade under the Russia-Ukraine conflict）》是辛宝贵等人在2023年6月发表于期刊《能源经济学（Energy Economics）》上的文章。研究主要问题有如下三点：第一，俄乌冲突将如何影响国际能源贸易？第二，在严峻的国际形势下，各国将如何调整能源战略？第三，是否存在解决全球能源危机的最佳战略？

对此，该文章构建了一个包括俄罗斯、A类国家（对俄罗斯实施制裁的国家）和B类国家（不对俄罗斯实施制裁的国家）三方能源演化博弈模型以描绘俄乌冲突下的国际能源贸易情况。其中，俄罗斯是全球最大的能源出口国。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对欧盟国家的能源出口大幅下降。对长期依赖俄罗斯能源进口的欧盟国家来说，俄罗斯反制裁的影响将导致国内能源短缺，其必须寻求替代策略。同时，由于国际能源价格上涨，其他国家也需要积极调整能源战略以应对能源格局的变化。图1显示了三方演化博弈模型下的全球能源贸易格局。

图1 国际能源贸易格局

根据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假设1：为了便于区分参与国际能源贸易的参与者，对俄罗斯实施制裁的国家被定义为A类国家。其他国家则属于B类国家。

假设2：俄罗斯、A类国家和B类国家的三方博弈参与者都是理性的，每个参与者都以国家经济利益最大化为目标。

假设3：能源博弈对其他国际能源生产国的影响被忽视了。

假设4：不考虑政治和其他因素对每个参与者战略选择的影响。各方的博弈策略只是从经济层面来分析。

假设5：在不考虑其他因素对能源价格的影响，仅考虑俄罗斯反制裁策略对能源价格的影响的情况下，俄罗斯反制裁下的国际能源价格与俄罗斯非制裁下的全球能源价格之间存在线性相关性，即假设 ：

假设6：价格上限仅影响A类国家的石油供应，俄罗斯对B类国家的石油供应不受影响。

假设7：国际油价与俄罗斯石油供应呈线性关系。

收益矩阵分析、进化和稳定性分析结果表明：首先，A类国家的最优经济策略无法影响俄罗斯和B类国家的战略，其将选择进口俄罗斯能源；同时，所有参与者的战略都趋同于稳定状态，而俄罗斯的战略收敛得更快；此外，俄罗斯和B类国家的战略比A类国家的战略更稳定；最后，设置价格上限将加剧A类国家的能源危机。对所有参与者来说，外交是避免能源危机升级的最佳途径。德国和印度可以分别作为A类国家和B类国家的代表，为以上论断提供案例经验支持。

因此，在俄乌冲突愈演愈烈、A类国家制裁力度加大的情况下，俄罗斯应加强与B国的合作，并与A类国家展开对话与磋商。A类国家和B类国家也应当主动加强与俄罗斯的对话与合作以规避能源危机风险。

《来自西方的象征性威胁、对亲克里姆林宫的信仰阴谋论，以及乌克兰战争的归咎：两波纵向研究（Symbolic threat from the West, belief in pro- Kremlin conspiracy theories, and attribution of blame for the war in Ukraine: A two- wave longitudinal study）》是2024年发表于期刊《政治心理学（Political Psychology）》的文章。作者雅各布·什罗尔等探讨了来自西方对俄罗斯的象征性威胁感知及其对亲克里姆林宫阴谋论信仰的影响，特别是在乌克兰战争背景下的行为和认知反应。象征性威胁感是指个体对来自其他国家或文化的价值观和政策的感知威胁，这种感知在后共产主义国家特别显著，与政治体制的不满和民主理念的冲突相关联。

本文采用两波纵向研究设计，通过在线问卷调查690名斯洛伐克成年人，分析其对西方和俄罗斯象征性威胁的感知，以及其在乌克兰战争责任归咎方面的态度变化。调查涵盖了参与者对亲克里姆林宫阴谋论的信仰程度，以及他们对乌克兰、美国和俄罗斯在战争中责任归咎的看法。

主要研究发现有三：其一，研究发现，对来自西方的象征性威胁感知增强，与对亲克里姆林宫阴谋论信仰水平的提升呈正相关。这表明，个体在感知到西方威胁时，更倾向于接受亲克里姆林宫的宣传和阴谋论。其二，在乌克兰战争中，参与者倾向于将责任归咎于对其象征性威胁感最强烈的国家。具体来说，他们更可能将责任归咎于西方国家（如美国）和乌克兰，而减少对俄罗斯的归咎，这与其对象征性威胁的感知有关。其三，亲克里姆林宫阴谋论信仰不仅影响个体对战争责任的看法，还可能影响其在政治上的态度和行为选择。这种信仰可能导致对政府政策的不信任和支持亲俄行动的倾向。

本文对理解象征性威胁感和阴谋论信仰在国际关系中的作用提供了深刻见解。进一步的研究可以探索如何通过增强公众对外部威胁的理解，减少阴谋论在政治决策中的影响。政策制定者可以通过提高公众的媒体素养和信息透明度，来增强对阴谋论的抵抗力，从而促进国际关系朝更加理性和更具稳定性的方向发展。

本文对俄罗斯、东欧区域国别及国际关系研究具有重要意义。首先，研究将东欧国家在历史和文化背景下对象征性威胁的敏感性纳入视野，探究这种敏感性如何影响到他们对俄罗斯政策的态度。这些国家的政策制定者可以利用这种情感来促进国内外政策的一致性和稳定性。其次，该研究不仅关注象征性威胁感，还深入分析了亲克里姆林宫阴谋论信仰如何在东欧国家中推动政治决策和公众舆论。这对于东欧地区国别政治体系和民主发展的研究具有重要启示。综上所述，这项研究不仅在理论上深化了对象征性威胁和阴谋论信仰的理解，还为俄罗斯及其东欧邻国的国际关系研究提供了实证分析的基础。通过探索这些心理机制和影响因素，研究为未来政策制定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和建议。

《弥补过错：情绪与西方对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反应（Making Amends: Emotions and the Western Response to Russia）》是丽塔·弗洛伊德等人于2024年发表在期刊《国际事务（International Affairs）》上的文章。文章探讨了情绪，尤其是愧疚和羞耻，在塑造西方对俄罗斯2022年“入侵”乌克兰的反应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文章详细阐述了西方领导人在过去犯下了一系列所谓的“错误”，由此引发了情绪反应，从而在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后，推动西方对乌克兰实施具有决定性意义和实质性效果的支持行动。

理论框架上，作者参考以往关于情绪对外交行为和战略决策影响的研究，综述了情绪在国际关系中影响的理论，从而引出了文章的主要内容，即对该事件的实证分析。

通过对西方领导人及决策者的公开声明的决策效应进行详细的实证分析，作者指出，西方领导人在过去对俄罗斯不够强硬，例如他们在2014年克里米亚公投入俄的事件上表现出不温不火的反映。如今事态升级，如今他们对这种过去的反应行动不足而感到内疚和羞愧，从而在2022年时对俄采取了更加强硬的态度和立场。以道德义务和矫正正义为框架，这些情绪的综合作用，促成了西方阵营对俄罗斯前所未有的军事援助和经济制裁。他们行动的原因不单纯在于支持乌克兰，还在于弥补纠正过去的决策错误。

此外，文章还进一步探讨了内疚和羞耻等情绪是如何推动外交政策决策的，从而为更广泛地探讨情感这个变量在国际关系中的作用做出了贡献。这一视角有助于在研究中提供一种细致入微的理解，因为情感因素经常被忽视，但同时它实际上极大地影响了全球政治动态的决策过程。由此，作者提出了几项政策建议，如增强对情绪影响的认识，加强与俄罗斯的对话，提升与俄罗斯接壤地区的军事透明度，促进与东欧和中亚国家的合作，以及重新评估对俄罗斯可能未达到预期的制裁效果。

总地来说，弗洛伊德和韦伯的分析揭示了国际政策反应的情感基础，承认了内疚和羞愧等情感因素的存在，并建议从该角度入手，使国际关系决策更具连贯性、实效性和道义上的一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