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林 著
王密林 曹曦 整理
本文转载自《近代史资料》总第142期，由忠王府社成员王密林、曹曦整理。
本篇报告系上世纪50年代初受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委托，完成于1953年6月，当中搜集大量的口碑史料，详细披露了李秀成被捕杀的具体过程，是太平天国史研究重要且珍贵的史料，报告经多人批注，本身也颇有文献价值。
《李秀成方山被执调查报告》的封面
《李秀成方山被执调查报告》内页
一、重视的由来
（一）东山俱乐部陈庆绵的谈天给我的启示
一九五零年，我由江宁七区（原注：区人民政府在龙潭）调任一区文教助理，本不知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昔年在方山被执的事情，一天东山俱乐部（原注：县政府和一区区政府皆在东山）陈庆绵同志（原注：现任本县人民法院秘书）于工作之余闲谈道：“我讲一个太平军的故事给你听，是我解放前在方山大井村做小学教师时听伪保长李慕华说的。在太平天国天京沦陷的时候，方山下有个施老太上山扎草，在草丛中遇见一位太平军的落难英雄。这人叫做忠王，要求老太能够暂时藏留他，许以重金相酬。老太归商其子，子以利小不肯为，报告地方官。地方官俘送南京，不意行至南京城外，遭遇清军，为其所得，冒功请赏，王某与地方官害了革命领导，结果毫无所得！”我深觉此故事有关革命史实且有很大的革命教育意义，故每于方山周围视寻学校时稍稍留心。
（二）南京、无锡一九五一年的太平天国起义百周年纪念展览会给我的教育
太平天国运动是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农民运动，时间十八年而转十七省，它是资产阶级性的民主革命，这两个展览会，一因靠近，一因到无锡学习，我都去细细地学习一遍，特别是忠王兵到苏州群众欢迎的蜡像给我印象最深。罗尔纲、周穗成先生的文章和在黑板报上的答问给我学习很多东西。周穗成先生与我细谈半小时，寻出薛福成《庸盦笔记》中有关忠王被执一节给我看，并介绍我买了《李秀成自传》细阅，使我对太平天国史之研究有了很大兴趣，回宁后函请涧西小学校长郑新梅帮助调查研究。
（三）南京文管会的委托
今年南京举行太平军克复南京一百周年纪念展览会，我到堂子街某王府参观后，在意见簿上提议组织一个小型调查组到郊外方山调查忠王被执真相以明究系“两国奸民”解送，仰系萧军所俘。后南京文管会要我提出调查对象以及民间传说还有材料，故益努力搜求。今年到方山去了三次，并组织今涧西校长王宝廉、大井村校长孙寿柏帮助调查。
（四）文献的矛盾和丰富，加深我追求真相的心情和勇气。
薛福成《庸盦笔记》与赵惠甫《能静居日记》记忠王方山被执大相矛盾，薛谓萧拏，赵谓陶送，又自传与罗尔纲注解及《太平天国野史》皆有矛盾，故不仅被执一事也。又由于周少年及六合学生张卓人之帮助，于是信心益坚。
二、民间的传说
（一）涧西郑新梅校长、涧东葛有贵（原注：葛大茂之父，去年七十三岁病故）所传者（一九五一年九月廿一日）
请将曾国荃围攻南京、城陷，小天王夜半领一批人马，由通济门经高桥门走淳化过土桥到九龙山，忠王李秀成耽误时间，匹马单枪追赶（幼）天王，不料出通济门岔上方门，因追不上（幼）天王隐方山顶海会寺（原注：一名海慧寺，寺后有石龙池，故俗称石龙寺）避难。有丁村（原注：丁村、涧东、涧西三村成鼎足形）王奶奶上山扎草，忠王因肚饥密与妪约，每日送饭两餐报以厚金。王妪送饭两日被王小二（原注：丁村称王老二）发觉，严审王妪。王妪不得已，遂实告小二，小二上庙侦察，知系落魄军官，转报涧东奸民陶大赖。陶前任太平军小官后乃降清者，到庙一看认识忠王，诱至山下（原注：一说同民练去诱至山下）急报南京，某提督即派勇士百余人将方山包围，忠王遂被俘。（红笔眉批：陶大兰一事是肯定的，余待考）
（二）丁村梁天民（原注：七十余岁，一九五二年已故）杨光照（原注：六十余岁，一九五二年已故）梁保森所传者（一九五二年三月廿八日）
李秀成出城时，因小天王马蹄受伤不能走（红笔注：可供参考），忠王把马换把他骑，自己回营牵马脱离大队误入方山边，躲横岭定林寺（原注：寺旁有塔，俗称宝塔寺，距南京东南三十里，寺在山腰）有随从二人下山用银圆买饭吃（原注：一说买米）清军既占南京，到乡间推行政治、组织民练，当日群众集合上山打猎，深草中发现忠王等三人，有老人认识忠王，报告民练小头目王老二（原注：丁村人）往到山上将忠王诱至丁村，拘杨光照祖上堂屋一夜（红笔注：可供参考），复报告陶大赖（原注：涧东人） 陶名目比王大，忠王求他护送回队，陶许之。忠王将自己所藏庙中一囊珠玉金银及宝剑告诉大赖，大赖到庙上拿出，次日伪说送城，带忠王由青沙嘴过河经殷巷走牛首山。王老二落得一场空，心抱不平，跨马急报清兵。清将萧孚泗派骑兵快马追赶，追至牛首山，陶遁，忠王遂被俘。于是清兵大营王老二，以后地方将此事编成小戏叫《王老二大胆捉忠王》，王老二一条扁担重百二十斤，一把镰刀八十斤，实则王老二之气力与中人等，并不比他人稍强也（原注：编为小戏节为梁保森）。（红笔眉批：王老二一节《捉忠王》小戏可供参考）
（三）下王墅刘仲缉（原注：六十岁，少与王墅秀才夏仲鸾之子泳清研谈友好，自谓常至夏处阅书，曾亲见夏仲鸾关于忠王被执之记录，后往外经商，年衰回乡者）所传者（一九五三年五月五日）
曾国藩及弟围攻金陵久不下，乃借英美炮火及掘隧道明攻暗袭，城遂陷，洪大全被俘，忠王李秀成见大事已去，将坐骑让与小天王出奔，只身由洪武门出走，原意收集残余再图大举，奈人心涣散，孤掌难鸣，其时仓卒出城，头发未薙，服装未换，极易引人注视，遂昼伏夜行，潜匿城东南三十里之天邱山（原注：方山亦名天邱山）石龙池畔，已两昼夜未进饭食，腹中馁甚。天甫明，有乐村村民王小二入山采薪，深入石龙池，瞥见忠王，见其服装与众不同，问是何人？忠王即告知之，并言腹饥思食。王小二谓忠王曰：“饭在村中，容我取上与大王食。”急急奔回告知陶大赉，谓忠王在石龙池，可多集乡人围擒，缚官请赏。大赉韪其言，乃约村农十余人前往山顶石龙池处。忠王守王小二送饭，良久不至，心知有异，遂坐以待变，俯视有十余人荷棍上山，知为逻己，乃解佩剑投于石龙池，抚膺长叹曰：“丈夫生不逢辰，死亦何惧？惟恨不能马革裹尸而入竖子之手，有负此七尺躯耳。” 须臾，陶大赉率众至，忠王挥手告曰：“尔等何须如此，余当随汝等下山，由汝等送官请赏可也。” 言毕，从容下山至乐村，在陶大赉家饭毕，星夜解送上元县。先是，上元县已派干弁萧某在岔路上巡逻，适大赉解忠王至，萧某自欲攘功，谓大赉曰：“汝等乡人擒获忠王，自可到县请赏，我不阻拦。惟李秀成系发匪首逆，该犯路上如有疏失，汝等非但无功且获大罪。不如交我解县，汝等随我到县请赏。”大赉不敢抗，遂一同到县请功，领赏白银二百两，“忠勇可嘉”软匾一方（原注：大红绸子的）。其功由上元县冒领，即将忠王亲解两江总督署与曾国藩收押。国藩初讯时，颇爱忠王沈毅，力劝降清。忠王怒叱之：“汝本汉人，认贼作父，腆颜事仇，可耻可恶。”国藩无言可对，随即勤询口供。忠王索纸笔，堂下奋笔直书一万余言，措辞内容如行。国藩秘而不宣，无从得悉，遂与洪大全同解北京，不屈殉难。在途中囚车内，自填《临江仙》一阕，慷慨激昂，其词曰：“寄身虎口运筹工，恨贼徒不识英雄。漫将金锁绾飞鸿，几时生羽翼，梦里御长风。一事无成人渐老，壮怀要问天公。六韬三略几成空，哥哥行不得，泪洒杜鹃红。”（红笔注：词的出处，最早见于丁守常：《从军日记》，后由《金壶七墨》转载，以致流传至今）
此词亦谓洪大全所作，未知孰是，姑录于此。此事后来编成京剧，名《捉忠王》，在方山演出（原注：草台班子，刘老曾亲见此剧），入民国已不唱。方山每年三月十九、二十、二十一出会，执锣鼓者皆著白衣，有谓即系纪念忠王，亦有谓系纪念崇祯帝者。（红笔眉批：洪大全早在永安被俘）（黑笔眉批：称王为乐村人）（红笔眉批：忠王答词可供参考）
（四）涧东陶明才（原注：七十六岁，陶大赉之侄孙，大赉胞弟大彬之孙，中农，现住大赉老宅，宅为洪杨以前老屋）陶瑞林（原注：中农，明才之承继孙，现为涧东村长）所传者（一九五三年六月十四日）
陶大赉谱作大来（原注：为烧去复制之挂谱）行二，父名正魁，妻傅氏，有子光礼，礼无后，由大来抱弟大彬之孙明才承继。（原注：世系：良光—成略—正魁—大来—光礼）大赉住涧东，富农，有田三十余亩，又在涧西小街做磨坊，为涧东、涧西、丁村、虞村、杨村、直埂村、魏家庄、长塘头八村村董，有膂力胆量，甚狡猾，尝饲黑骡一口，制土枪一枝，帽旗作两色，清军至戴清帽、树清帜，太平军至又戴红帽、树红帜，实则倾向清军，每当太平军至辄放土枪数响，全村人先走，自己俟人走尽跨骡急驰而去。王老二既在石龙池随忠王下山，忠王曰：“能送我过江过河（原注：山东南二里许有秦淮河，过河有大路通秣陵关），金钱随你要，好马听你骑，高官任你拣。”老二不决，商诸大赉，商议既定，大赉伪对忠王曰：“我愿送王过江。”实则送往城中，事成，清赐大赉功臣牌一个、银若干，王老二亦赐红顶一个、银子若干。大赉后至溧阳戴毕（埠）经商，商号陶聚丰，开煤炭行兼磨坊，有牲口二十余条。光绪初年，以五十余岁卒于戴毕（埠）。（原注：以上陶明才谈，以下祖孙合谈）至于珠宝不甚明了。涧西孙明兴（原注：四十余岁）云忠王侍从文士逃走时掷于宝积庵东之白龙洼（原注：白龙洼为一山沟，下山为涧流入秦淮，涧东、涧西二村为其所分，故名），有金水烟袋、金足蹬、宝剑等。宝剑闻于清末曾出现于村前沼池内，不知下落（原注：五十四岁涧东郭善发谓）。王长发谓陶大赉曾往南京卖宝，因此被执。村后马山地于当时曾有太平军数人掘出太平军烈士一名，欲为烈士报仇，嚇死村中张姓一人，有谓此烈士即系忠王也（原注：陶瑞林）。至谓过去方山出会锣鼓手皆著白衣，是乃纪念祠山大帝阴救人命免至遭殃者，既非纪念忠王亦非纪念崇祯。三月十九日山南不出会，丁村会期三月十四，涧东三月十六，与崇祯三月十九吊死煤山之期不合耳（原注：陶明才）。至于忠王宝积庵受难之说，这是后事，少时我未听闻，很难加以断定（原注：陶明才）。海会寺老僧云云亦不可靠，因彼三十余岁始至此山者。 （黑笔眉批陶氏世系略去） （五）丁村吴祥生（原注：五十余岁，贫农）王长发（原注：卅余岁，贫农）所传者（一九五三年六月十四日）
忠王一行四人，随从中一个文士、两个武士。初落定林后走石龙池、天门口，移息宝积庵，为王老二等上山扎柴所发现（原注：吴谓王老二夫妻上山扎柴所发现，王谓王老二等上山扎柴所发现，陶瑞林谓王老二母亲上山扎草先发现），忠王等一见惊散，文士逃走，乃诱忠王至丁村（原注：丁村44户，王姓12户），同时捕获武士二人，偕陶大赉一同绑送清营。陶大赉常做“大兵”（原注：吴祥生称清军为大兵）的生意，与清军相熟，今涧东陶明才老人是其侄孙（原注：明才无后，以瑞林为承继孙，瑞林现为涧东村长）。王老二名书发（原注：王书发世系：王士元—起仁—五房廷锡—二房书发）父名廷锡，兄弟四人，兄名书正，三弟书桂，四弟书有，今洋桥乡文书王明华（原注：中农）是其曾孙。明华之祖父保林（原注：六十七岁，中农）是其亲侄（原注：世系：书友—保林—长钧—明华）王明华现为本乡文书，书正、书发、书桂皆无后，书有十四岁时为太平军所掳，参加太平军，天京沦陷后，由李鸿章派船送回家。书有回家时十八岁，以年幼参军，不识自己家，但言方山白庵底下是我家，因当时宝积庵本为白墙也。书发行二，妻殷氏，不识字，清给一品不受，只要七品，最后清以书发不会做官，七品也未给（原注：有谓给他十品和一个白顶子），只给白银若干。老二自以为荣，顶子乱带，时刻不离（原注：下田也带），因为好玩银子，未成正用，胡乱花光，三十多岁得阴病而死。忠王当初允王老二如能将我送走，定替村上起转楼，并加重赏，否则绝德无嗣。宝积庵建于唐代，位于山顶南侧（原注：距我村较近）太平天国时已破坏，但其时林木甚多，故好隐藏。山顶海会寺（原注：石龙池，后有）老僧八十余岁（原注：曾对王宝廉老爷）亦云忠王遇险宝积庵（红笔注：海会寺）。〖红笔眉批：补充更正之处：书发行二（王老二）书桂行三 忠王受难之处由宝积庵改为海会寺 忠王同行有侍从三人，另传有三子，一子逃至苏北古寨〗
（六）大井村校长孙寿柏、大井村王考成（原注：六十二岁）乐村乐德永所传者（一九五三年五月十日）
忠王遇难地点有定林寺、宝积庵、石龙池数说，此与捉忠王人物住处有关。主定林寺者谓王小二住下乐村，现已绝嗣，陶大赉住上乐村。主宝积庵者谓王小二住丁村，陶大赉住涧东。至石龙池两说均提及忠王曾在彼处栖息。上乐村有陶氏宗祠，木主甚多，惟已狼藉不全，另有两块题名匾，已历“仲、玉、承、志、元、大、在、嘉、宏、均、立、德、纯、粹”十四世，其中“大”字辈与忠王遇难年代相近，惟“大”字辈中无大赉其人。下乐村确有王小二（原注：乐德永可证明其遗址），上乐村人均否认有陶大赉其人，有则在涧东。丁村王姓排行是以“士起臣书保，长明富贵永”十字传的，王小二属书字辈，有近族王明华为其曾孙辈，现任乡文书。陶大赉确在涧东，除刘仲缉外一致共认，其造宅未坏（原注：瓦屋）现为其侄孙陶明才及明才之承继孙瑞林所住，其门楣上有两道挂匾遗迹，明才思想有顾虑，无法从其口中聆取材料。至于《捉忠王》戏，据说是京剧，剧中饰陶大赉者为大花脸，出场报名曰“俺陶大赉也”。另说剧中有王小二一角，青衣小帽，砍柴镰刀九十斤，挑柴扁担八百斤，神乎其神，用夸张性，增强剧性，似属虚妄。此剧据说在南京也曾上演，可从戏剧界了解详情。枫林按：戏剧一节为大井村，王考成所谈，此处我访下王墅刘仲缉先生亦谓其曾在方山某村亲见其演出，为草台班子之京剧。涧东陶明才谓此剧也系京剧，但谓陶饰红脸，王饰白脸。丁村梁天银（原注：四十六岁）谓于民国二十年在宜兴徐舍乡下亦见有类此剧之演出云。涧西校长王宝廉于我访问涧东陶明才时谓涧东现在藏有此剧剧本，因思想有顾虑，不愿拿出。
三、调查的收获
总结以上六项“民间传说”，把它归纳起来，可见忠王落难方山乃至被俘经过的事绩如下：
（一）忠王逃在方山顶破庙海会寺内为王书发等上山扎草发现，下山后为王书发、陶大赉诱缚南京清营，临难爱护革命领袖，与主易马，另骑不力之马，具有忘我的革命牺牲精神、萧孚泗冒功请赏混淆历史。（红笔注：这也是忠王伟大之处）
忠王自传云：“另骑不力之马……逃在荒山顶破庙内……被两国奸民查获解送前来”于此次调查中可以完全证实，陶明才、刘仲缉、葛有贵（原注：葛大茂之父）等皆主忠王遇险海会寺。吴祥生、王长发等皆主王书发等上山扎柴所发现，下山后陶明才、刘仲缉、吴祥生等皆主陶、王等解送清营，果尔，则薛福成《庸盦笔记》、罗尔纲《忠王自传注释》，以及《太平天国野史》卷十三有关忠王被执一节，皆成错误，即华岗《太平天国战争史》“二十二日李秀成在南京方山失路，结果被萧孚泗所俘”（原注：一六七页）、黄祖英合编《近百年史话》“李秀成逃出了南京城，在乡间给清军捉住”（原注：一三页）皆不甚符合事实了，即罗尔纲《忠王传》（原注：附忠王自传卷首）“秀成见幼天王所骑马劣，以己所骑战马易之”也不正确，因《忠王自传》明言“另骑不力之马”传说中也有“忠王与主易马，另骑营中劣马以致掉队误入方山也”（原注：见第二传说）。（红笔眉批：华岗书中所注之日期，系根据：郭廷以所编《太平天国大事日志》下册）
（二）“两国奸民”查出姓名、住址及其身世始末
六月十四日因我细细打通陶、王二姓思想，最后在陶瑞林、王明银处拿出陶、王二姓挂谱，加以陶明才、王长发之说明，始知陶大赉谱作大来（原注：因谱曾遭水浸重新复制，大赉可能误为大来，因村人都呼陶大赖，来字是平声，且赉字一般人不易写出，故刘仲缉先生未传之前皆书作“赖”。刘谓尝观夏氏记载是作“赉”字，《经书》“周有大赉”之意），住涧东，（原注：三十八户，陶姓九户）富农，有田三十余亩，于涧西小街开有磨坊，常与清军做生意，为涧东、涧西（原注：三十三户，多孙姓）、丁村（原注：四十四户，王姓十二户）等八村村董，有膂力、胆量，甚狡猾，有黑骡一头、土枪一枝，帽旗作两色，清军至戴清帽树清帜，太平军至又戴红帽树红帜，实则倾向清军，太平军至辄放土枪数响令村人先走，自己俟人走尽，跨骡急驰而去。王书发天明上山扎柴，在石龙池遇见忠王，邀忠王下山，忠王曰：“送我过江过河，汝有殊功，当以重金良马相酬。”书发不决，商诸大赉，大赉曰：“我送过江。”当日大赉等争宝未定，留宿丁村杨姓家。次日（原注：二十一日）移至涧西（原注：大赉在涧西开有磨坊）。廿二日，大赉等星夜解送南京，于郊外途遇萧军攘功，是即“二十二日李秀成在南京方山失路，结果为萧孚泗所俘”也。事成，清赐大赉功臣牌一个、银若干，王书发亦受红顶一个、银子若干。大赉因得忠王珠宝又加清赏，心虑地方对其嫉妒，迁至溧阳戴毕（埠）经商，商号“陶聚丰”，开煤炭行兼营磨坊，有牲口二十余条，光绪初年以五十余岁卒于戴毕（埠）。王书发，贫农，自得清赏颇以为荣，顶子时刻不离，下田、下地都戴着，因为顽银子，胡乱花光，三十余岁得阴病而死，妻殷氏，无后嗣。（红笔眉批：“来”作“赉”，还使得研究的因“赉”无根据；而“来”有挂谱可凭）
（三）忠王利诱书发、大赉，一心挣脱险地继续革命
陶明才谓忠王诱书发曰：“若能送我过江过河，汝有殊功，金银随你要，好马随你骑，高官任你拣。”王长发、陶瑞林说：“忠王一心想走，曾言‘若能将我送走，丁村起转楼，方山周围房子我来修’。”刘仲缉也谓忠王愿意收集残余再图大举，虽非尽然，于此也可看出忠王无时不想挣脱继续领导革命。
（四）太平军不忘革命统帅，重回天京寻找统帅，并为烈士复仇
涧东烈属郭善发（原注：五十四岁）言：于忠王送走两天后，有太平军大队来到。陶瑞林谓有太平军数人来至村后马山地，掘出太平军烈士一名尸身未化，欲为死者报仇，嚇死村中张姓一人。
（五）陶大赉、王书发之间存有矛盾
丁村梁天民等谓陶独送忠王，王老二大不满意，呼清兵追至。王长发等谓珠宝多为陶所窃去，后往南京卖宝为疑被执，事实容有出入，姑且勿论，但从此可见陶、王间之有矛盾，于此可知无疑。
（六）秀成有子三人
张卓人先生谓一名征祥，一名英祥，一名荣发。淮阴籍教师刘剑飞谓一子逃居苏北古寨乡下，民国九年服务沭阳时见于该县边境古寨附近，并见淮阴《苏北日报》登载其子谈话（原注：刘时任沭阳教师，现任我县八辉庙小学校长）。（红笔眉批：刘老师的传说不可靠）
四、调查的方式方法
（一）确定简单调查提纲
1. 涧东、涧西、丁村计有若干户，内陶、吴二姓若干户？陶大赉、王老二之身世若何？
2. 忠王方山被执，究为陶所缚走仰系萧军捉去？
3. 所遗珠宝何往？有哪些东西？
4. 编成戏剧是京戏小戏？内容如何？
（二）打通干群思想，消除顾虑
丁村、涧东二村为陶、王二奸之住落，陶、王二姓特多（原注：丁村王姓13户，涧东陶姓九户），干部亦多姓王姓陶，如乡文书王明华、村长陶瑞林是，故曾先向干部群众说明调查意义是了解历史真相，并非追究责任，请在会上民众中予以妥善解释。
（三）动员涧西、井村校长王宝廉、孙寿柏注意收集材料，重点了解，以为参考
（四）以个别访问为主，以涧东、丁村为重点进行调查，特别是陶、王二族之老者与干部
（五）根据文献书谱与传说加以分析、比较、研究
六月十四日因陶瑞林、王明银容易启发，拿出挂谱（原注：陶谱纸谱，王为绸谱）加以陶明才、王长发之说明，比较清晰，陶、王二奸之身世已甚明瞭，但稍不仔细即防错误，如丁村王明银（原注：群众）之祖父保兴亦名王小二，王明银又言王四爷捉忠王，于是根据传说询人对谱，知王明银之父长福，长福谓其父保兴属狗，今年如在，已九十二岁，是保兴生于一八六二年（原注：即同治元年），当忠王遇难时只有三岁，焉能捉人？王老二世传无后，阴病而死，而王四爷名书有，子保林，今年六十七岁，保林之子长钧，长钧之子明华，是此乡（原注：洋桥乡）文书，故不能成立，谱上书发行二，无子，王姓之人又言王老二属书字辈，故书发为王老二无疑也。有时为一字而登山，无宝积庵之“积”字，孙寿柏谓系“亭”字，刘仲缉谓系“珠”字，又有人谓系“吉”字，五月上旬（原注：星期天）去调查时与涧西小学校长王宝廉上山看，瓦屋全毁，仅有小茅屋二间，老师姑小尼姑二人。后有一碑，见之始知建于唐代之宝积庵也。
五、存在的缺点（红笔注：传说中的缺点是缺乏时间的说明）
（一）陶明才、王保林之思想仍有很多顾虑没有打消，陶大赉对捉忠王一节多推给王老二，故陶大赉上山与否、得宝与否皆不肯谈。王保林一说三不知，抽身想走，仅谓其父书有十四岁为太平军所掳，参加童子军，十八岁时天京沦陷后由清官李鸿章船送回家。
（二）因为重点放在涧东、丁村，对涧西材料太少，应该补查，特别是陶之磨坊与忠王缚在涧西之情形。
（三）山顶到宝积庵之路没有亲去了解一次，初看上去，到丁村比到乐村难走，石龙池在海会寺后，忠王天明受惊，随即下山，看情形究宜向何方走出为宜，实应加以考虑，五一年我至海会寺未曾注意及此，今年又未亲去，也应补查一下。
（四）文献不足，时间不够，涧西王宝廉校长未能主动积极帮助，今年自己前往亲查三次，皆系利用星期日，除第一次住宿涧西，晚上往涧东访谈外，余均当日回县。华岗《太平天国战争史》谓二十二日李秀成在方山失路被俘，此二十二日不知何所根据。（红笔注：系根据郭廷以：《太平天国大事日志》，盖天京失守之日——清历六月十六日即阳历七月十九日，郭廷以：十九夜冲出天京，二十日避难方山，廿一日在涧西，廿二日即被出卖而被俘至南京。郭根据清方记载注解，无误。我所编《忠王年谱稿》的推算也同）
〖黑笔眉批：“六月庚午以后，曾军轮队攻城。乙酉时加午，曾军由太平门癸地雷，揭开城垣二十余丈，总兵李臣典先登……戊子擒忠王李秀成伪王兄洪仁达洪仁发等……七月乙巳，诛伪忠王李秀成伪王兄洪仁达洪仁发……”续纂《江宁府志》（光绪七年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