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先驱者」，我们讲了哈萨比斯和那三局棋——一个少年看着深蓝击败卡斯帕罗夫，在心里认定人类理解智能的方式根本上就是错的。
今天这篇，我想讲一个很不一样的故事。
那个人没有单枪匹马做出什么划时代的算法，没有在某个安静的实验室里等待世界反应过来。他是世界上最大社交网络的创始人，他烧掉了835亿美元在一个几乎没人用的东西上，然后在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的时候，悄悄换了一张牌。
2026年1月底，Meta公布了第四季度财报。
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Meta公司创始人兼CEO）在电话会议上讲了将近两个小时：广告收入增速、人工智能投资计划、Ray-Ban眼镜的销售数据、他口中的"个人超级智能"蓝图……
那两个小时里，有一个词，他从头到尾没有提。
"元宇宙"（metaverse）。
就是他在2021年把整个公司押上去的那个东西。就是他为此把公司名字从Facebook改成Meta的那个东西。那个字眼，在他最近的财报电话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如果你只看到元宇宙的终结，你就错过了更长的那段故事。
那段故事要从2013年12月说起。
那一年，扎克伯格去了一趟纽约大学，把一个叫Yann LeCun（杨立昆）的教授请到了门洛帕克。
LeCun是谁？如果要用一句话介绍：他是现代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让机器通过海量数据自己学习规律的技术路线）的奠基人之一，与Hinton、Bengio并称"深度学习三巨头"，三人后来共同获得了图灵奖——相当于计算机科学界的诺贝尔奖。
他在1989年发明了卷积神经网络，一种让计算机"看懂"图像的算法。这个发明几乎沉寂了二十年，到2010年代才被整个行业重新发现，成了计算机视觉的基石。LeCun在那段漫长的沉默里，从未放弃过它。
扎克伯格给了他一间研究室，名字叫FAIR（Facebook AI Research，脸书人工智能研究院）。条件只有一个：做基础研究，不用管商业产出。
那年是2013年，Facebook刚上市一年，移动广告的商业模式还有很多人不信。人工智能在大众眼里依然是科幻电影里的东西。
这件事在当时几乎没有引起什么关注。回头看，它是一切的伏笔。
此后将近十年，FAIR安静地运转着。
对外，Facebook用户超过了20亿，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社交平台；对内，LeCun带着团队跑各种看起来离商业遥远的实验：图像识别、自然语言处理、强化学习。那些字眼对普通用户没有任何意义，但它们在悄悄积累一种能力。
2021年，事情急转直下。
扎克伯格宣布：公司all-in元宇宙，改名Meta。Reality Labs（元宇宙硬件事业部）的预算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扩张。那年Reality Labs亏损102亿美元。2022年亏损137亿。2023年亏损161亿。
835亿。 这是到2025年底，Reality Labs六年累计的亏损总额。从未盈利过，一次都没有。
那几年，扎克伯格戴着VR头显的照片到处都是。股价从2021年9月的历史高点一路跌到2022年底，跌掉了超过76%。《经济学人》、《纽约时报》轮番发文：硅谷最贵的错误。
就在Reality Labs最猛烈燃烧的2023年初，FAIR那边做了一件事。
2023年2月，Meta发布了LLaMA 1。
LLaMA（Large Language Model Meta AI，Meta的大型语言模型）是什么？简单说：它是Meta自己从头训练的AI大脑，能理解和生成文字，参数规模从70亿到650亿不等。
更特别的是：它把代码和模型权重（AI经过训练积累的所有参数，相当于已形成的神经连接——有了它才能真正"拥有"这个模型，而不是只能调用它）都放了出来。
彼时，OpenAI的GPT系列、谷歌的模型全是闭源黑箱，外人只能用API接口调用，看不见内部结构，拿不到原始权重。LLaMA把代码、参数权重、论文全部公开放出，让研究者可以拿去用、改、再发布——尽管商用仍有限制，但对整个学术和开发者社区来说，这是一声炮响。几个月内，基于LLaMA的衍生模型开始在互联网上涌现，研究者们改造它、精调它、移植到各种设备上。一个庞大的开源生态就这样自发长出来了。
同年7月，LLaMA 2进一步放开：免费可商用。
开放权重这步棋，是在元宇宙烧得最旺的那几年，悄悄落下的。它不是一次发布会，是一种姿态——把最重要的东西公开，让生态替你长大。
到2025年4月，Llama 4发布（Scout和Maverick两个版本），采用了MoE（混合专家，Mixture of Experts，一种让模型只在需要时激活部分参数的架构——像一个团队里每次只叫几个专家出来，而不是所有人同时开会）架构。其中Maverick版总参数高达4000亿，但每次推理只需激活170亿，登上了国际AI性能评测LMSys排行榜第二位，基本追平了闭源对手。
当然，后面的故事没有那么整齐。
Llama 4发布后不久，有研究者发现：Meta提交给LMSys基准测试的版本，和公开版本的行为不一致。前者成绩更好，后者差了不少。
这件事没有得到正式回应。在AI社区里，"基准作弊"（benchmark gaming）的质疑开始扩散。
开源的承诺，如果靠的是提交一个表现更好的特供版本，那信任会以同样快的速度崩塌。
2025年11月，Yann LeCun离开了Meta。
他在FAIR工作了整整十二年。离开时他说："你当然不能告诉像我这样的研究者该做什么。"
他去创办了自己的公司AMI Labs，四个月内融资超过10亿美元，估值35亿美元。
LeCun的离开，不是这场人才流失的起点，而是它的最高水位。Fortune杂志用了一个词形容此时的FAIR："缓慢死亡"。
与此同时，Meta内部代号"Avocado"的下一代超级智能项目传出消息——开发延期，方向摇摆，可能不再走开源路线。
坦率说，扎克伯格在这段时间里做的事，规模和速度都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
2025年5月，Meta AI助手的月活突破了10亿。全球有十亿人，每个月至少打开了一次Meta的AI。这个数字，在两年前几乎没有人预测到。
同年6月，他成立了MSL（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Meta超级智能实验室），从Scale AI（人工智能数据服务领头羊）挖来了创始人Alexandr Wang——他是硅谷公认的AI数据行业最年轻的重量级创业者，25岁时把Scale AI带到了百亿美元估值——担任首席AI官。
Ray-Ban那款内嵌AI语音助手的智能眼镜，也开始被普通人戴着上街。你可以戴着它走进一家餐厅，让它帮你翻译菜单。让它告诉你这条街的历史。这件事三年前发生在实验室，现在发生在街头。
Meta的股价，在2022年底曾接近90美元，市值蒸发超过七成。到2025年8月触及历史高点——那个数字，让很多当年的质疑者沉默了。
在那个沉默里，才有空回头看2013年的那条决定。
现在回头看那条2013年的决定——请来LeCun，给他一间不设商业目标的研究室——它的全部意义，要等到2023年LLaMA发布的那一刻才显现出来。
那十年，扎克伯格在做什么？他在做社交网络，做广告系统，做元宇宙，做各种失败和成功的产品。
LeCun在做什么？他在FAIR里做他认为对的研究，训练一批又一批会思考的模型，等着整个世界的认知赶上来。
他们在同一家公司，朝着不同的方向。
FAIR的那十年，不是扎克伯格的AI故事，是LeCun的。LeCun离开之后，才轮到扎克伯格自己讲这个故事。
2026年1月那个财报电话会，扎克伯格把"个人超级智能"说得很顺口，像它从来就是他的语言一样。
那个词，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间FAIR的研究室，也在同一段时间里，慢慢地不再是LeCun的了。
两件事的节奏，几乎一致。
降临派手记 · 叶哲泰执笔 · 2026-03-14
投票：FAIR那十年的成果，你觉得更该算谁的功劳？
扎克伯格——2013年他给了LeCun那间不问商业的研究室 LeCun——那间研究室里所有真正的事，是他做的 两人缺一不可，功劳平分 功劳在生态，不在任何一个人
数据来源
Reality Labs历年亏损及835亿累计：Meta Q4 2025财报 / Yahoo Finance / Game Developer LLaMA系列发布时间线：Meta AI Blog / Wikipedia Meta AI月活10亿：TechCrunch / CNBC（2025年5月） 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成立、Alexandr Wang：CNBC（2025年6月30日） LeCun离职：CNBC / Fortune（2025年11月）；AMI Labs融资：TechCrunch（2026年3月） LeCun引用原话：The Decoder FAIR"缓慢死亡"：Fortune（2025年4月） LMSys基准版本不一致：The Register / LMArena官方声明 "Avocado"项目：CNBC / Engadget（2025年12月） Q4财报电话会内容：Creati.AI（2026年1月） Meta股价数据：MacroTrend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