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博物人》(The American Naturalist)创刊于1867年3月,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生物学期刊。它如今是生态学与演化生物学领域的专业学术刊物,但历经多任主编,仍保留着创刊时的底色,至今设有博物学编委,接收博物类文章:去探索、发现并描述你看到的自然。
因此,这个系列意图从该刊中选取各类有趣的文章进行翻译,包括对博物学/博物人概念的讨论、严谨的博物知识、博物实践体验、博物教育思考、博物艺术等等。
欢迎纠错和讨论。或者就看个乐呵,也不错~

本篇赏析
玛丽·特里特(Mary Treat,1830-1923),出生在普通的牧师家庭,只上过普通公立学校(相当于小学)、在女子学校短暂学习过一段时间(相当于高中),19岁便嫁作人妇,从未接受过高等教育。然而,就是这位拥有两段婚姻的普通家庭主妇,通过自学博物学,一生出版了5本书,发表了100多篇文章(其中80多篇面向大众,近30篇为学术论文)——这些作品足以让她过上富足的生活。
她居住时间最长的瓦恩兰,是一个具有高度进步性和乌托邦色彩的城镇,在19世纪女性权益运动中占有重要地位。不过玛丽在政治上是相对消极和谨慎的,她将自己深埋于自然,最终是她的学识让她赢得了由男性主导的学界的敬重:阿萨·格雷曾在美国科学促进会的年会上替她宣读论文;大学教授需要找她帮忙鉴定物种;更有5种动植物^1以她的名字命名。
今日分享的这篇文章,是玛丽在阿萨·格雷和达尔文的指导与要求下,写的茅膏菜观察报告。达尔文在该文发表前一年与阿萨·格雷的书信中写道:“承蒙您的关照,我收到了来自瓦恩兰的特里特夫人的来信,她表示将于明年夏天观察丝叶茅膏菜。您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出,我正在遵照您的指导研究茅膏菜等植物。”
在达尔文的《食虫植物》(Insectivorous Plants)中,13次满怀敬意地夸赞或致谢特里特夫人(Mrs. Treat),她也是该书中唯一提到的女性。达尔文在书中对今日分享的这篇文章做了如下评价:“特里特夫人在期刊《美国博物人》的1873年12月刊705页中,对长叶茅膏菜、圆叶茅膏菜和丝叶茅膏菜作了精彩记录。”此时《美国博物人》还是一本大众流行杂志。

《食虫植物》P278
但在自然中探索的她,不是艾伦夫人,也不是特里特夫人。她的名字是玛丽。
^1 当时的物种命名权在有声望的学者手中,普通人即使发现了新物种,最终也需要由学者们定种。以玛丽·特里特命名的物种有:一种植物Zephyranthes treatiae(百合,哈佛大学Serano Watson教授命名);四种昆虫,Aphaenogaster treatae、Aphaenogaster mariae、Dolichoderus mariae(蚁,均由瑞士昆虫学家Auguste Forel命名)、Belonocnema treatae(瘿蜂,奥地利昆虫学家Gustav Mayr命名)。
茅膏菜的观察报告
OBSERVATIONS ON THE SUNDEW
7月7日上午,我开始寻找丝叶茅膏菜(Drosera filiformis),最终在新泽西州大西洋县找到了目标植株。它盛开在一片广袤的蔓越莓种植园的两侧,长得非常茂盛。这种迷人的植物,开着漂亮粉嫩的花朵,腺体中还分泌着露珠状物质(腺体位于覆盖着长丝状叶片的硬毛^1顶端),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色之一。根据以往观察,我原以为这种植物只能捕捉小型昆虫,如今却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大只的食虫虻(Asilus flies)被牢牢困住,数不清的飞蛾和蝴蝶——其中不少翼展达两英寸——它们同样被囚禁着,直至死亡。鲜艳的花朵和晶莹剔透的露珠,引诱着它们走向注定死亡的道路。但是,如此大规模地消灭昆虫有何意义?植物能利用它们吗?经过观察,我发现大型昆虫死亡后会散落在植物根部,仿佛在为其施肥;而小型蝇类则始终黏附在叶片上。
数日间反复进行的精密实验揭示:某些日子植株的捕食效率远高于其他日子。究竟是空气中的电场状态,还是湿度变化所致,尚待进一步确认。
我对三种此类植物进行了实验——丝叶茅膏菜、长叶茅膏菜(Drosera longifolia^2)和圆叶茅膏菜(Drosera rotundifolia)。我将它们置于完全隔绝大气扰动的环境中,发现它们在7月11日最为活跃。因此,我将记录下当日实验情况和天气状况。
7月11日,温度计读数如下:上午7点,68°;下午2点,79°;晚上9点,69°。清晨降雨,积水达0.3英寸。晨间,东北风;下午2点,转东南风;晚上9点,东南风;气压计读数从29.96升至30.05。
7月11日上午10点,我把几只活苍蝇钉在离丝叶茅膏菜的叶片顶端附近,距离叶片半英寸处。四十分钟后,叶片明显向苍蝇弯曲。至12时,叶片已触及苍蝇,它们的腿部被硬毛牢牢缠住,无法动弹。然后,我将苍蝇移至距叶片四分之三英寸处。叶片仍持续弯曲,背离光源方向朝向苍蝇,但在此距离未能触及猎物。^3
苍蝇翅膀的振动是否能产生足够的驱动力,把叶片拉近到足以缠住苍蝇的位置——这个问题我至今仍未在心中得到满意的解答,因为死苍蝇似乎不具备活体同等的力量。
当日10点15分,我将生牛肉碎块放置于长叶茅膏菜最茂盛的叶片上。12点10分,两片叶子已将牛肉包裹其中,不见踪影。当日11点30分,我将活体苍蝇置于长叶茅膏菜叶片上。12点48分,一片叶片已完全包裹住猎物,其余叶片也部分卷曲,苍蝇停止挣扎。至下午2点30分,四片叶片各自包裹住一只苍蝇。叶片自叶尖向叶柄方向卷曲,其卷曲方式与叶片舒展时一致。我还尝试放置矿物物质:干燥的粉笔碎块、氧化镁及鹅卵石。二十四小时内,叶片与硬毛均未出现包裹这些物品的动作。当我将粉笔浸湿后,不到一小时硬毛便开始卷曲包裹,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使粉笔自由地留在叶片上。
圆叶茅膏菜边缘的硬毛比长叶茅膏菜的更长,但前者叶片不会像后者那样将飞虫包裹起来——硬毛仅是环绕物体弯曲,末端的腺体触及物体表面,如同无数张吸取养分的嘴。
上午10点半,我将生牛肉置于圆叶茅膏菜上;至下午1点,叶片内侧的硬毛已开始环绕肉块,而叶缘较长的硬毛正缓缓向上弯曲。至晚上9点,三片最茂盛叶片的所有硬毛已将牛肉紧紧环抱,几乎完全遮蔽其踪迹;而另一片同样强健的叶片则毫无动作,如同紧握着一小块干粉笔。
上午约10点,我将生苹果碎块置于后述物种的若干叶片上;至晚上9点,部分硬毛已将其环抱,但不如牛肉那般紧密。次日10点,即二十四小时后,几乎所有硬毛都向苹果弯曲,但接触到它的腺体仍不多。由此可见,这些植物确实具有食肉特性,它们更倾向于直接通过叶片吸收动物性物质。达尔文先生指出,刺戳茅膏菜叶片特定部位可使其半边麻痹,这表明叶片存在神经系统!
以下为实验简要总结:
首先,以丝叶茅膏菜为对象。
7月11日上午10点,将活蝇固定于丝叶茅膏菜顶端半英寸处。10点40分,叶片明显向苍蝇弯曲。中午12点,叶片已触及苍蝇,其腿部被硬毛缠绕,并被腺体分泌的粘液牢牢固定。
其次,以长叶茅膏菜为对象。
上午10点15分,将生牛肉置于长叶茅膏菜叶片上。12点10分,叶片已包裹住牛肉。上午11点30分,将活体苍蝇置于该种叶片上。下午12点48分,单片叶片已完全包裹苍蝇。下午2点30分,四片叶片各包裹一只苍蝇。
第三,以圆叶茅膏菜为对象。
上午10点35分,将生牛肉置于圆叶茅膏菜叶片上。下午1点,叶片内侧的硬毛开始环绕肉块,叶缘较长的硬毛则缓慢向上弯曲。晚上9点,最茂盛叶片的所有硬毛均已缠绕牛肉。上午10点,于叶片上放置生苹果碎块。晚上9点,部分硬毛已将其环绕。7月12日上午10点,几乎所有硬毛都弯曲向苹果碎片,但仅有极少数腺体与之接触。
^1 原文用词为bristle,即坚硬的毛发,比如猪鬃,因此译为硬毛。达尔文在《食虫植物》中使用的是gland,可以译为腺毛、触须。
^2 该名称被视为是Drosera anglica的异名。
^3 译者叨叨:这里的实验很神奇,是把活苍蝇钉在远离植株的地方,看植株会不会主动捕食。我只搜到将苍蝇放在植株上的视频,一定找个时间搞一株植物和几只苍蝇试试这个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