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来,越来越多50岁+的病人成为了临终者的群体——业内我们都预测过,随着科技的发展,饮食的便捷,机器代替了人类的生存,焦躁的社会为了得到满足刺激性食物的丰盈必然带来器官寿命的减少,癌症更早的出现。
只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早。
就以近三年为例,在这三年中,我送走的不足65岁的病人占有40%+,当然,我个体的数据并不能代表什么,今天,我想要谈论的也不是癌症的早龄化的分析,我想要谈的是,这一部分的病人面临着怎样的困境,今天80年代和90年代出生的人要为自己错过的成长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80年代开始,中国慢慢走向小康社会,经过改革开放,人民的生活逐渐走向温饱已被解决的社会,对于这个年代的父母来说是幸运,也是不幸,他们——也就是今天50-60岁的父母,经历过饥饿,动乱,他们太害怕了,他们渴望安定,他们害怕受苦,所以,他们很努力,努力的全部动力就是——不让孩子再受苦,让他们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所有国家都是如此,在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教育。所以这个年代出生的孩子从小被教育——学习胜于一切,父母告诉我们,你只要好好学习,什么都不用管。
为了让孩子好好学习,大多数父母都包办了一切——这是他们的创伤,他们因为贫穷,因为动乱,因为经济的贫乏,他们认为体面的工作,经济的富裕是第一重要的事,而“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是唯一的途径,而他们自己所经历过的人生——他们觉得太苦了,那种“苦”在他们心里有创伤,他们仇恨“苦”,他们再也不想看见“苦”。
于是,他们不让孩子受伤,不让孩子做家务,不让孩子看到黑暗的世界,他们替孩子完成了他们本该自己完成的功课。他们认为这是爱的正确打开方式。
然而,问题在他们有一天得了重病的时候暴露了。
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父母决定着一切——学什么特长,报什么补习班,考哪个高中大学,去什么样的单位上班,找一个什么样的人结婚,而孩子呢——妈妈为了我付出了这么多,我不能让她失望。很多时候,为了让父母满意,实则是那份恩惠太重而不能做自己。
也许这一代的父母会说,这没错啊,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这样的生活是最安全的。但是他们忘记前提不一样,他们是靠自己的努力,自己的选择,当时社会的背景所得来的,当然是没错的,然而,80后的孩子却不是!他们所谓安定的生活,没有挫折和苦难,是父母给的!是父母替你承载了你本该承载的一切。他们在成长中没有做过任何选择,没有承担过责任,资源都是父母的,这一代是相对轻松容易得到的一代——只是,到目前为止。
父母承担了本属于孩子的生命功课,但是,没有自己走过的路,将来都是要还的,是替不了的。
所以,不能复制上一个时代的道路,不仅仅是时代不同的问题,是得到的方式不同,所有安全的道路都要自己脚踏实地的走才安全。
在父母倒下的那一刻,问题大面积的暴露。
50多岁,父母突然身患癌症,独生子女的家庭,孩子将面临什么?父母倒下了!医生要你作出医疗选择,你如何来做决定?
他懵了!在他的成长中,他没有做过选择,所有的选择都是妈做的,自己只要去执行就好了,在面临这么重大的抉择中,妈不能替你了,你要怎么办?
在这个年龄段的家属,这是他们最难的一道题,在此之前,妈几乎包办了一切,现在,完全不知所措,他们没有承担一件事的能力,甚至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没有做决定的能力。他只能听医生的,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今天的医生为了避免医患关系会把一万种可能都告诉你,他们小心翼翼说着对自己更为有利的信息,所有的医疗都没有百分之百,都有一万种意外的可能性,他又懵了,妈也没告诉过我人生是这样的,他所接受的教育就是——只要这样做,就会得到一个结果。而医疗,个体的差异,每个人对药物的适应机制的不同,每个阶段的医疗选择都决定着生命的走向。
紧接着,他们面临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如何照顾父母?
他们从小没有干过活,没有照顾过人,不会做饭——因为妈妈说只要好好学习,其他都不用管,没有生活能力,突然有一天,妈妈病倒了,必须要你来照顾,你该怎么办?所以,医护护工成了一个高薪职业。
然而,有些事,谁也替不了——精神压力。
从小,没有经历过挫折,挫折事件,妈都替了,这个时候,他们没有了承受能力,他们觉得天塌了——并非是这件事那么巨大,而是承接者能力不足,所以,癌症和死亡,是灾难的代言词——成长中正常的挫折和伤害都没有经历过,癌症,当然是巨大的灾难。
然而,把这一切都归结于80后的孩子“没有承受能力”“太脆弱”“什么都不会”,的确也是不公平的,父母在其中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的。
许姐便是典型的这样的父母,她的女儿25岁,刚刚大学毕业,工作并不稳定,没有存款,在外地工作,她却得了癌症,护工费用女儿承担不了,只能自己来照顾,她守一天,爸爸守一天,但她什么都不会做,每天都在哭,爸爸让她买买饭,回家拿拿东西,看一些液体,大部分时候都是爸爸在守。
三个月的看护日子,爸爸也病了,她只能找来舅舅。
打过吗啡的那天,许姐情况好一点,她叹了一口长气,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我对孩子的养育最终报应在自己身上。”
听着很沉重,但好似是这么个理儿。
你替她承担了一切,她什么都不会,只会读书,做办公室工作,当你病了,受苦的是自己——这是你自己养育的结果,也只能自己来承担。
今天老龄化的病人还算是幸运的,他们的子女年龄在50-60岁,这个年龄段的家属是有生活能力,承担能力的,疼还是要疼,害怕还是会害怕,但是被照料的还是不错的,比起80、90后的家属,已经算是幸福的了。
那些曾经父母替孩子承担了的,今天都要一一的还回去,且付出的是巨额的代价,和小的时候让她去承担的成本可不一样。
在临床工作中,我发现,母亲去世会比父亲去世给家属带来的创伤更重,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孩子在母亲身上的依恋更多,母亲代替她的成长也更多,所以母亲一旦离开,很多人是无法承载这份创伤。
而女儿在母亲生病的时候已经承载了太多不在她能力范围内的压力,在母亲去世后她背负着巨大的创伤,因为经济状况并不丰盈,她必须马上去工作赚钱,没有意识也没有经济能力来疗愈自己心理的创伤,背负着残留下的问题继续生活,如果不幸的话,父亲在几年后也遇到同样的事,她再面对第二次,带着之前残留的创伤周而复始。
心里积压的巨大的死亡创伤继续她的生活,带给她的婚姻,带给她的孩子。很残酷,但这无疑是这个年代长大的家属最真实的现实。
我想到了我自己,我不会面临这样的困境,是因为我完成了这份功课。在我的创伤事件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巨大的创伤,一部分原因是——我也将过去父母替我承担的一一还回去,你看,所有你没有自己亲自走过的路,都是要走的,谁也替不了。
祝福我们都是幸运的孩子,不是在来不及的时候去偿还我们自己该走的道路。如果在你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就遭遇了这一切,那也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我并不是慈母,福利院的阿姨常常说有时候我太狠心,他们多可怜啊!
可是可怜能当饭吃吗?福利院只养他们到18岁,我得为他们18岁之后负责啊!爱,当然给予,可是该他们自己承担的,谁也替不了,现在替了,以后会花更高成本来补上。
今天80、90后家属的软弱都是曾经该完成的功课被父母替了,父母也在承受他们教育失败的后果。
养儿当然不是为了防老,但是,你要参与父母的老去与死亡吧,参与,也得有这份能力吧,这个能力,父母怎能代替?
有人说,我不指望孩子为我养老送终——怎么可能?除非断绝关系,不然,签字这道坎,在目前中国的制度里必须由他来做。
照料病人可以花钱解决,可是精神压力和医疗选择花钱买不了——这都是成长中要孩子自己去经历的。
我并不主张由父母来帮子女带孩子,与隔代教育无关,而是——这就是他们自己的责任,今天有人替了,他们便失去了能力的建设,有一天也是得还的。
这就是生命的真相——所有的事必须自己亲自去做,很残酷,但就是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之一吧。
我们这个时代在避免困难,我们想各种便利、快捷、成本低的方式阻碍困难,因而让我们丧失了很多的能力,我们是有能力承载人世间的苦难的,只是教育者自己没有正确认识它,用了更方便的方式避免它的到来,我们太乐观,我们以为我们可以人为的阻碍人类的正常运营,今天你走捷径解决了这个问题,那明天呢,10年后呢,30年后呢,你都能找到捷径吗?你想给孩子创造一个美好的没有瑕疵的轻松的未来,你,真的有这个能力掌控世界吗?
所以,大家看到这些年我在做很多“奇怪”的课程——生存体验,体验死亡工作坊,离开舒适区的体验,儿童死亡教育,儿童生活方式的夏令营等——看似很“残忍”,看似很“无用”,不能让学习成绩提高,不能考上理想的学校,然而,在生命的长河中,人类的功课的种类各种各样,你可以等到孩子需要这个能力的时候——当妈已经倒下了,再去学习这项技能吗?
在死亡教育的课程中,谈及对于死亡的恐惧,频率最高的就是——我死了,孩子不能生存。
然而我要问的却是——你为什么养育了这样的关系?你为什么让孩子离开你就不能生存?
给孩子最大的安全感难道不是让他自己拥有能力吗?面对灾难的能力,面对伤害的能力,失去之后还可以重新再来的能力,不是比我永远陪伴他,永远替他解决问题更现实吗?
我一直认为我是一个特别现实的人,我最现实的就是让自己拥有面对苦难的能力和有失去的胸怀,我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因为我所有的,都是我自己本身的,没有依托于任何人之上,失去就失去喽,有一天我还是有能力再次获得,比起紧紧抓住、担心失去,成本更低,我努力让自己所需要的东西越来越少,人也就便越自由。
先原谅自己吧,父母们带着自己的历史创伤希望孩子少受苦,也是没有错的,只是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经历该经历的才能真正少受苦。原谅自己,没有选择的被塞在了这样的教育环境中,我们并无选择。
那是过去的事,过去的历史带来的问题。只是,现在,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是你的事情,你不能把它归结给原生家庭和历史年代,现在可以创造能力的时候选择了软弱,这份责任,你要自己承担。
趁一切来得及,把父母替我们承担的成长找回来,补上这门课,生命仍然是宽容的,灾难来临时,仍然可以是一段虽然疼痛但也够体面的经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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