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全球海运版图经历了自二十一世纪以来最具破坏性的系统性震荡。随着中东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在2月下旬急剧升级,以马士基(A.P. Moller-Maersk)为首的全球航运巨头相继宣布大规模业务调整,标志着这一核心能源与贸易枢纽与全球“即时生产”逻辑的深度脱钩。马士基宣布,即日起暂时停止接受进出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阿曼、伊拉克、科威特、卡塔尔、巴林及沙特阿拉伯的货物订舱 。这一决策并非孤立的运营调整,而是对2026年2月28日至3月1日期间,美以联军与伊朗之间爆发的直接军事打击及随后霍尔木兹海峡事实性关闭的连锁反应 。
马士基的决策在行业内具有风向标意义。虽然该司目前仍接受往返约旦和黎巴嫩的货运业务,但这仅能被视为在动荡区域保留的极少数脆弱窗口。本次订舱暂停所涵盖的地理范围之广、涉及的货物类型之全(特别是对冷藏、危险品及特殊货物的全面封锁),反映出航运业对中东海域安全环境的根本性重估 。在保险溢价激增、实弹威胁持续以及主要港口运作受阻的多重压力下,全球供应链正被迫进入一个高成本、低效率且高度不确定的“战时状态”。
航运巨头的运营防御:马士基与竞争对手的决策逻辑
马士基的运营更新显示了一套严密的风险对冲机制。其核心在于将“上湾区”(Upper Gulf)市场——包括阿联酋、巴林、卡塔尔、伊拉克和科威特——从全球干线网络中暂时剥离 。这种剥离通过双重手段实现:首先是全面停止针对上述国家的危险品(DG)、冷藏箱(Reefer)及特殊货物(Special Cargo)的订舱,其次是切断印度次大陆(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斯里兰卡)与这些市场的贸易联系 。
这种策略性的退却与竞争对手形成了鲜明对比。地中海航运(MSC)采取了更为激进的“航程终结”(End of Voyage)政策,强制在下一个安全港口卸载所有目的地为波斯湾的货物,并将由此产生的偏差成本及后续清关风险直接转嫁给货主 。相比之下,马士基对已在途货物的个案评估虽然显得更为温和,但在实际执行中,由于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过能力已因保险失效而归零,这些货物大多面临长时间的锚泊或被迫转向非受限港口如塞拉莱(Salalah)或吉达(Jeddah) 。
| 航运公司 | 核心行动 | 受影响主要国家/地区 | 特殊货物处理 | 附加费与财务调整 |
| 马士基 | 订舱暂停及航线绕行 | 阿联酋、阿曼、卡塔尔、伊拉克、科威特、巴林、沙特(达曼/朱拜勒) | 暂停冷藏及危险品接受 | 维持既有的TDS、PSS和ECS附加费 |
| 地中海航运(MSC) | 宣布“航程终结” | 整个波斯湾及阿拉伯湾港口 | 强制卸货,不再提供后续运输 | 800美元/标准箱的固定偏差费 |
| 达飞海运(CMA CGM) | 危险品订舱停止及绕行 | 海合会国家、伊拉克、也门、约旦、埃及(苏科纳)、吉布提 | 立即停止所有危险品及冷藏品订舱 | 2,000至4,000美元的紧急冲突附加费 |
| 赫伯罗特 | 停止过境霍尔木兹海峡 | 阿联酋、沙特、科威特、伊拉克、巴林、卡塔尔 | 停止所有通过杰贝阿里港的业务 | 1,500美元(标准)/3,500美元(特殊)战争险附加费 |
| 海洋网联(ONE) | 全面订舱暂停 | 所有波斯湾港口 | 逐船评估在途货物 | 待定的紧急运营费用 |
数据整合自:。
这种全行业范围的收缩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现实:在现代高精度的物流体系中,安全风险的边际增加会导致运营成本呈指数级上升。当航运公司无法确保船员安全和资产完整性时,物理层面的“断航”便成为保障企业生存的唯一选择。
“隐形封锁线”:海事保险撤销与财务杠杆失灵
2026年3月危机中最具破坏性的非物理因素是全球海事保险市场的集体性撤退。3月5日,包括挪威Gard和Skuld、英国NorthStandard以及伦敦P&I Club在内的顶级互助保险机构正式撤销了针对波斯湾及伊朗水域的战争险承保 。这一举动在性质上等同于一种“隐形的全球封锁”。在现代商业航运中,任何未能获得充分保险的船舶都将被视为违约,既无法通过主要金融机构的融资审核,也无法在正规港口靠泊 。
保险撤销的逻辑在于风险的不可计算性。随着数艘商船在阿曼海岸和波斯湾内遭到无人机或导弹袭击,传统的概率模型已失效 。保险费率在短短几天内从资产价值的0.25%飙升至5%,甚至更高,这使得单次航程的保费支出可能超过船舶本身的运营收益 。对于马士基而言,暂停订舱不仅是出于安全考虑,更是为了规避在没有有效保险覆盖下的巨额法律责任风险。
这种财务杠杆的失灵还引发了全球范围内的附加费热潮。达飞海运征收的高达4000美元的“紧急冲突附加费”,以及MSC收取的800美元“偏差费”,实际上是航运业在应对保险缺位和绕行非洲好望角(Cape of Good Hope)所带来的巨额燃油成本 。根据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LSEG)的估算,一艘油轮从亚洲绕道好望角前往西北欧,仅燃油支出就会增加约93.3万美元,航行时间则从16天翻倍至32天 。马士基目前的停航决策,实际上是预判到这种成本结构下,中东贸易流将陷入长期亏损状态。
港口瘫痪与能源孤岛:杰贝阿里港火灾及其后续效应
中东物流的心脏——迪拜杰贝阿里港(Jebel Ali Port)的遭遇,是本次危机中实物资产脆弱性的缩影。2026年3月初,由于防御性拦截产生的碎片坠落,杰贝阿里港的一个集装箱泊位发生火灾,迫使该港进行预防性停运 。虽然DP World随后宣布港口恢复运营,但火灾引发的连锁反应已无法遏制。约140至170艘集装箱船目前被困在波斯湾内或周边水域,导致该区域港口陷入严重的堆场拥堵和设备短缺 。
马士基暂停对该区域的订舱,直接切断了杰贝阿里港作为全球支线枢纽的生命线。由于杰贝阿里处理了波斯湾大部分的转运业务,该港的瘫痪意味着周边如巴林、卡塔尔和科威特的次级港口将面临持续的物资匮乏 。
| 港口名称 | 当前运营状态 (2026年3月4日) | 涉及的主要航运限制 | 关键战略地位 |
| 杰贝阿里 (阿联酋) | 恢复运营但极度拥堵 | 枢纽地位受订舱暂停重创 | 中东最大转运枢纽,海空联运核心 |
| 巴林港 | 暂停运营 | 战争风险直接冲击 | 地区金融及物流节点 |
| 舒艾拜/舒威赫 (科威特) | 部分恢复/受限 | 仅限生活必需品流入 | 科威特工业及民生进口门户 |
| 塞拉莱 (阿曼) | 正常运营 | 绕行航线的主要中转点 | 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港口 |
| 达曼/朱拜勒 (沙特) | 受限/受损风险 | 马士基停止新订舱 | 沙特东部工业及石油化工出口中心 |
数据整合自:。
在能源领域,霍尔木兹海峡的有效关闭意味着全球20%的石油和20%的液化天然气(LNG)供应处于停滞状态 。虽然沙特和阿联酋拥有通过红海或东部管线的替代出口路线,但其能力远不足以填补霍尔木兹海峡关闭留下的缺口 。这种“能源孤岛”效应已导致布伦特原油价格在短时间内飙升至83美元以上,若冲突持续,突破100美元大关已成共识 。马士基的航线调整不仅影响货物,还通过抬高全球地缘政治溢价,直接推升了航运业本身的燃油附加费基数。
约旦与黎巴嫩:动荡中的孤岛与陆路廊道假设
马士基在通告中特别提到,“目前仍接受往返约旦和黎巴嫩的货运业务”,这一例外情况值得深思。在波斯湾陷入瘫痪之际,约旦和黎巴嫩成为了进入中东腹地的最后潜在入口。约旦的阿卡巴港(Aqaba)因其避开了霍尔木兹海峡,成为了连接红海与黎凡特地区的关键战略节点 。
陆路“替代廊道”的局限性
市场曾对通过约旦连接地中海与海合会国家的“陆路桥梁”寄予厚望,特别是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走廊(IMEC)的构想。该构想计划通过铁路将阿联酋的富查伊拉(Fujairah)与约旦、以色列的海法港(Haifa)连接起来 。然而,当前的现实却是冷酷的:
基础设施缺口:IMEC的铁路主干线仍处于规划或早期建设阶段,关键的跨境铁路连接(如沙特与约旦边界)尚未实现物理联通 。
地缘政治互疑:加沙冲突及随后爆发的更大规模地区战争,彻底摧毁了建设该廊道所需的地区互信基础。黎巴嫩作为真主党的基地,其基础设施面临极高的打击风险,导致其虽在名义上维持开放,但在实际物流运作中极度脆弱 。
运力倒挂:尽管陆路卡车运输在迪拜与海合会其他国家间依然运作,但其运费远高于海运。在杰贝阿里与利雅得之间,陆路运输虽然灵活,但无法承载超大型集装箱船所带来的巨量工业原材料 。
马士基保留约旦和黎巴嫩的订舱,更多是出于对核心客户在非交战区基本物资需求的保障,而非将其视为波斯湾的全面替代方案。约旦物流市场虽然在2026年预计增长至24.5亿美元,但这主要源于对既有廊道的扩充,而非能够支撑起全球主要贸易流的结构性变革 。
全球粮食安全与冷链崩溃:被拦截的生计
马士基对冷藏箱和特殊货物的全面叫停,对全球农产品和制药供应链产生了毁灭性打击。中东地区约85%的粮食依赖进口,且其中大部分通过冷链集装箱运输 。当马士基和达飞海运相继停止中东方向的冷藏订舱时,一场无形的饥荒威胁正在蔓延。
印度次大陆的受害者
印度作为该地区主要的农产品供应商,受到的冲击尤为显著。由于订舱暂停,印度蒙德拉港(Mundra)堆积了大量原本发往海湾国家的洋葱、香蕉和葡萄。
腐烂风险:据贸易商报告,超过1500个集装箱的易腐烂商品(如洋葱和香蕉)目前滞留在港口或在途船舶上,由于冷链在拥堵中失效,大量物资面临变质 。
价格剧震:印度国内由于出口受阻,香蕉和葡萄价格大幅下跌,而海湾国家则因供应中断出现食品价格飞涨。在印度国内,受进口限制影响,苹果等水果价格每公斤已上涨30至40卢比 。
化肥与未来歉收
除了直接的食品消费,该地区还是全球化肥(尤其是尿素)的主要产地。全球约33%的尿素出口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马士基的停航意味着这些肥料无法在关键的春耕季节抵达南亚、巴西和东非。这种供应中断的后果不会立即显现,但会导致2026年晚些时候甚至2027年全球范围内的农作物产量下降和价格上涨 。
医药与高科技:即时供应体系的终结
马士基的订舱暂停不仅仅影响了大宗商品,更波及了高附加值的精密工业。
仿制药断供:印度作为全球仿制药巨头,其制药原料(API)和成药主要通过海空联运经中东分拨至全球。由于马士基等航运商停止特殊货物订舱,以及空运费因航线变更而飙升400%,欧洲及北美市场面临严重的感冒药、抗生素及慢性病药物短缺 。
半导体与EV电池:2026年原本是全球电动汽车(EV)产业爆发的关键年份。然而,大量滞留在波斯湾港口的芯片和电池组件导致欧洲和亚洲的汽车装配线面临无限期停工。马士基对危险品(包括锂电池)的停运,实际上截断了全球低碳转型的硬件基础 。
航空货运作为海运的“最后救命稻草”,在本次危机中也显得力不从心。随着阿联酋、卡塔尔和伊朗领空的部分关闭,航空货运能力下降了26%,而需求却因海运停航而激增 。空运费用的波动不仅是由于燃油成本,更是因为战争风险导致的机身保险费率失控 。
结论:通往“碎片化全球化”的转折点
马士基关于中东订舱暂停的通告,标志着全球航运业从追求极致效率转向极致安全的时代转型。通过综合分析当前的各项指标,我们可以得出以下几点深刻结论:
首先,“能源-物流”双重螺旋上升将引发长期通胀。石油价格的地缘溢价(Fear Premium)与海运费用的结构性上涨(由于好望角绕行和保险费率)将通过供应链各环节逐级放大,使得2026年的全球通胀目标几乎无法达成 。
其次,中东作为全球分拨枢纽的地位面临系统性重估。杰贝阿里港和迪拜海空联运模式的成功建立在“地区相对和平”的基础之上。本次危机证明,一旦核心水域被封锁,这些耗资巨大的枢纽将迅速退化为庞大的固定资产负担。马士基保留约旦和黎巴嫩的订舱,反映了航运公司在寻找更具韧性(虽然运力较小)的备份出口。
最后,供应链的“地理多样化”将从口号变为强制行动。对于全球跨国公司而言,过度依赖霍尔木兹海峡或苏伊士运河已成为不可接受的风险。我们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五年里,针对非洲绕行路径的物流基础设施投资将大幅增加,同时,陆路廊道(如跨里海运输走廊或完善后的IMEC)将获得国家级的财政倾斜,以防止再次出现类似2026年3月这种“一处断裂、全局瘫痪”的灾难性后果。
马士基的通告不仅是一份业务变更通知,更是一份关于全球化脆弱性的警示录。在动荡的2026年,稳定已成为比价格更昂贵的商品,而那些仍能维持约旦和黎巴嫩窗口的航线,则是这个破碎贸易网中最后一丝脆弱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