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建军:课堂观察报告⑤要让真实的学习在课堂发生(下)

我们在入校前的视导组讨论中，大家取得了一个共识：多听听青年教师的课。根据学校提供的课表，我连着听了肃北中学青年语文教师苏洁老师的两节课。

苏洁老师执教的是九年级语文下册第三单元第三篇课文《送东阳马生序》。相对于初中教材中本课之前编排的文言文，这是篇幅比较长的一篇文言文，对学生阅读和教师教学都是一种挑战。苏老师对这一课共设计了三个任务“朗读古文，疏通文意”“理清情节，研读求学”“联系自身，学有所思”，按照教用两个课时完成，我连着听了两个课时。

第一课时教学中，苏老师在简单介绍了作者、作品，解读了题目后即带领学生进入文本，实施任务“一、朗读古文，疏通文意”。苏老师设计的第一个学习活动是“自由朗读：1. 读准字音。 2. 划分节奏。”限时五分钟。五分钟后，采取师问生答的方式检测划分节奏和朗读流利情况。随后开始引导学生采取逐句朗读、提问释义、逐句解读的方式进行第二个学习活动“疏通文意”。至本课时下课，尚有一段没有完成。第二节课开始，苏老师便接着进行上一课时没有完成的“疏通文意”活动。由于两节课连堂，中间没有插入其他环节。剩下的20分钟内，苏老师引导学生开展任务“二、理清情节，研读求学”，实施引导学生在朗读中为文言划分节奏。之后用七个问题组成一组“问题串”引导学生思考，理清课文所述的情节、细节等内容，理解文本内涵。这七个问题分别是：

1.理一理文章的结构层次。

2.结合文章具体句子，说说宋濂求学之艰体现在哪些方面？他又是分别怎样克服的？

3.从作者自述的求学过程中，找出最让你感动的一处，分析作者是怎样写的？

4.结合具体句子，说说“同舍生”和“太学生”的学习条件如何？

5.宋濂求学的条件与同舍生、太学生的条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对比，有什么作用呢？

6.作为位高权重的“开国文臣之首”，宋濂为什么会愿意写如此长篇的赠序给一个晚辈呢？

7.如果你是马生，读了这篇赠序，你会为之感动吗？为什么？

这七个问题完成后进入任务三“联系自身，学有所思”的学习。这一任务由两个问题组成：

1.选文记述了作者的求学经历，从中我们可以悟出一些关于求学的道理。请仿照示例，说说你的收获。

2.作者家贫嗜学，乐以忘忧，在老师面前“不敢出一言以复”。你是如何看待这种学习态度和从师尊师的表现的？

通览两节课，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苏老师对《送东阳马生序》一课的教学，一共设计了三个任务群共十一个子任务，这十一个子任务中“任务一”的两个子任务是以读为主的教学活动，“任务二”“任务三”是以“问题串”引导学生思考的思维探究活动，十一个子任务完整地构成了一个由表及里、由浅入深、由低阶到高阶的进阶任务链。我认为，苏老师这样设计教学，抓住了语文“进阶学习”的三个关键：

一是促进深度阅读，引导学生进行已有经验与新知的“意义建构”。文言文与学生的生活语境实际比较“陌生”，尤其是肃北蒙古族自治县这样的民族地区学生，多民族杂居，多母语交互，同班学生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运用能力参差不齐，语文教师面临的挑战多倍于其他地区语文教师。所以，语文教学中，教学生读会文言文，与自身语言经验建立认知联结是语文学习的基础。苏老师的第一课时专门用来领读、导读、释读、解读，基本照顾到了本班学生的各个语文认知层次，虽然班里有个别学生语文基础太差，无法顺利完成学习任务，但90%左右的学生基本达成学习目标。

二是按照从具体到抽象的认知规律以进阶任务链整体架构“教学单元”。“进阶课堂”是对单元整体教学目标进阶、任务进阶、活动进阶等进阶性推进课堂教学的一种理念性概括，要求对“教材单元”进行整体架构设计的基础上，根据教学内容针对性设计思维、素养进阶的“教学单元”。苏教师执教的《送东阳马生序》就是在文言文“教材单元”中把这一篇教读课文按照一个“教学单元”来设计的。三个任务群、11项子任务，苏老师抓住了“任务进阶”这个关键，从语用能力、思维能力、审美能力、价值观培养（文化自信）四个维度进阶培养核心素养，课堂教学有梯度、有进阶。

三是引导学生对文本内容加深文化理解，促进精神共鸣。《送东阳马生序》是明初文学家宋濂写给同乡后学马君则的赠序，以“现身说法”的方式讲述自己青年时代“勤且艰”的求学经历，最终落脚于对后学的殷切勉励。这篇不足千字的短文，堪称中国传统“劝学”文化的微观缩影与理性升华——它既继承了“逆境苦读”“勤学补拙”的经典叙事，又以士大夫的理性反思超越了单纯的功利劝诫，将“劝学”升华为对“学习本质”与“士人精神”的双重叩问。将这篇经典名篇编入初中语文课本，其意义绝不仅仅是让学生了解古人的苦学精神，也不仅仅是让学生学会如何写“赠序”，而是要引导学生理解中国传统的“士人精神”，承载“修齐治平”的文化使命，激发学生学习的内在动能和精神觉醒。苏老师的这两节课，不仅在引导学生读懂上下功夫，而且引导学生从文本走向对文化的理解。“任务二”通过一组由浅入深的“问题串”，引导学生理解课文内容背后包含的“劝学”文化意义；“任务三”通过对“求学道理”“家贫嗜学，乐以忘忧”的深化，引导学生深悟“乐学”之理，真正理解学习的本质：学习是一种生命自觉，是一种精神修行，更是一种连结过去与未来、个体与世界的桥梁。整篇课文教学，苏老师设计的三组任务形成的任务链，引导学生由“读”到“思”再到“悟”，最后引起精神共鸣，这种从文本阅读到文化理解再到精神共鸣，正是“教读课文”进阶教学的应有之义。

当然，苏老师的这两堂课也是有缺憾的，需要在今后的教学中加以改进：

一是引导学生阅读要充分，既要整体推进，也要考虑后进。该班学生中有几位学生基础较差，基本上无法正常跟进课堂学习，对这些学生我们也不能放弃，可以降低要求差异化设置他们能够完成的任务，比如能够通读下去整篇课文。在课堂导读中，苏老师采取轮读、指读比较多，这种方式会导致其他学生走神、掉队。所以在轮读、指读过程中要为其他学生安排随读任务。还可以指读与齐读相结合。

二是学习任务要简洁明了，抓住关键，不求过多但求精当。本课教学，苏老师设计了三个任务，共十一个子任务，尤其第二课时要完成的“任务二”“任务三”一共设计了九个子任务，第一课时“疏通文意”的最后一段没有完成，第二课时占用了将近十分钟，剩余的30分钟要完成九个子任务，显然不可能。建议苏老师可以将这九个任务适当精减，使学生抓住关键深化理解。如，对“任务二”中的任务可以精减为三个“1.文章的结构层次是怎样的，请划分层次结构并说明理由”“2.对比分析宋濂、‘同舍生’‘太学生’的学习条件，说一说这种对比写作的手法有什么作用？”“3.作为位高权重的“开国文臣之首”，宋濂为什么会要专门写一篇赠序给一个晚辈呢？如果你是马生，你会怎样?”。

三是对课堂气氛营造要进一步优化措施。一名优秀的老师，不仅要设计出好的课堂教学，更要有高超的课堂驾驭能力。学生在课堂上的表现，要靠老师的教学艺术驱动推进，苏老师有较好的语文专业功底，但课堂教学艺术还需要进一步修炼。这两节课，导读环节，苏老师主要采取轮读、指读方式，引导学生课堂朗读的方式显得比较单调，而且课堂气氛有些沉闷。出示的课件，版面太满，文字太多，字号太小，坐在后排的学生基本看不清。建议苏老师在如何调动学生积极性、注意力和课件设计方面再研究改进。

反思小结：苏洁老师执教的《送东阳马生序》，具有系统性任务链设计的特点。三个任务、十一个子任务，构建了“朗读疏通（语言建构）→ 问题探究（思维发展）→ 联系自身（文化理解与精神共鸣）”的完整进阶路径。尤其是“任务二”中七个由表及里、由具体到抽象的问题串，如同思维的阶梯，引导学生从情节梳理走向对比分析，再走向对作者写作意图与“劝学”文化内涵的探究。这种设计符合从信息输入、加工处理到价值内化的认知进阶规律，不仅教了文言知识，更完成了从文本到文化再到精神的升华。所以我们要强调：“真实的学习”是层层深入、促进精神共鸣的课堂。改进空间在于：1.需针对学生差异设计分层任务，确保全体学生能在各自基础上进阶；2.需精简任务，抓住关键问题深化探究，避免为求全面而流于仓促；3.需优化课堂氛围与呈现方式，为深度思考与共鸣创造更好的环境。

真实、进阶的学习，绝非仅凭教师个人技艺就能在课堂内孤立实现。它如同一株植物的生长，需要适宜的土壤、养分和气候。肃北中学近年来的整体变革，为“真实的学习”提供了生动的系统支持范例，同时也揭示了迈向更高水平所需突破的瓶颈。

（一）坚实的制度根基：现代学校治理体系的建构

学校发展的首要保障是科学的治理。肃北县中学高度重视顶层设计，系统修订并完善了《学校章程》，明确了办学理念、主体权责与运行机制，该章程已获县教科局正式批准备案，成为学校依法治校的“根本法”。在此基础上，学校对原有的制度体系进行了系统性、结构性重构，围绕“教学中心、学生主体、教师发展”的核心，完善了教学管理、学生发展、教育科研、后勤服务等一整套规章制度。这套新体系不仅规范了流程，更旨在释放活力：通过明确权责边界、优化决策流程，将管理重心下移，赋予年级组、教研组更大的自主权，为教师在课堂中大胆探索“进阶学习”模式提供了稳定的制度预期和弹性空间。

（二）浸润的文化场域：学校文化体系的重构与表达

学校深刻认识到文化是更深层、更持久的力量。其文化重构体现在两个层面：

外显环境文化：校园墙面、走廊、功能教室不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成为了“会说话”的课程资源。学校理念、文化追求、价值塑造清晰可见。

内核精神文化：学校凝练了以“尊重人、发展人、完善人”为核心的办学理念体系，并通过各种仪式、榜样评选、主题活动，使其内化为师生的共同价值追求。这种精神文化，特别是在“求真”与“卓越”的引领下，为课堂中摒弃形式化、追求思维真实生长提供了精神动力，让教师敢于尝试有挑战性的进阶任务，让学生敢于提出真问题、进行深探究。

（三）强大的外部赋能：政策、资金与硬件的跨越式支撑

肃北县中学的蜕变，离不开县委、县政府前所未有的高度重视与倾力投入。在“教育优先发展”战略指引下，一系列倾斜政策相继出台，为学校改革扫清了障碍、开辟了绿色通道。持续的、大规模的资金投入带来了硬件设施的彻底改造与升级：现代化的智慧教室、高标准实验室、开放式图书馆、专业艺术体育场馆等一应俱全，网络与数字化资源覆盖全校。客观而言，学校的物理硬件设施水平已不亚于许多发达地区学校。这场“硬件革命”不仅改善了办学条件，更重要的是，它为开展各类需要技术支撑、资源整合的探究性、项目化学习（即高阶学习活动）提供了曾经难以想象的物质基础，极大地拓展了“真实学习”的边界与可能性。

（四）当下的挑战与差距：走向高质量发展亟待突破的“软瓶颈”

在硬件实现跨越、制度框架初建、文化开始孕育之后，学校面貌确已发生根本改变，管理精细化与规范化程度显著提升。然而，对标“高质量发展”和全面支撑“进阶学习”常态化的要求，仍存在明显差距，集中体现在“软件”的核心领域：

一是师资水平的结构性矛盾：教师队伍的工作热情与敬业精神值得肯定，但部分教师在教育理念的现代性、学科前沿知识的把握、以及设计并驾驭复杂进阶学习任务的能力上存在不足。将先进硬件和理论转化为日常化、高质量教学行为的能力，亟需通过系统性、精准化的专业发展来提升。

二是教学文化与教研机制的深化不足：现有的教研活动有时仍倾向于低层次研讨，基于真实学情诊断、围绕“学习任务链”设计与实施效果的深度研讨尚未形成常态文化。教师间开放课堂、聚焦学生思维历程进行批判性反思的学术共同体氛围有待加强。

三是课程体系的系统化建设滞后：国家课程的高质量校本化实施仍需深化，特别是跨学科课程、综合实践课程、满足不同学生进阶需求的拓展性课程体系建设相对薄弱。课程作为实现学习进阶的顶层蓝图，其系统性与丰富性直接决定了“真实学习”的广度与深度。

反思小结：肃北县中学的实践清晰地表明，“真实的学习”需要系统性的生态支撑。宏伟的硬件、完善的制度、用心的文化营造，共同构成了催生课堂变革的基础性条件。然而，教育的终极力量始终在于“人”。当前，学校发展已进入从“条件改善”到“内涵升华”的关键阶段。下一步的核心任务，在于将外部赋能与硬件优势，持续、精准地转化为教师专业素养、教研文化品质和课程建设能力的全面提升。唯有突破这些“软瓶颈”，让“进阶课堂”的理念真正融入每一位教师的专业自觉，融入每一门课程的精巧设计，融入每一天教研的细微探讨，课堂中“真实的学习”才能真正蓬勃生长，系统支持的价值也才能达到最大化。这是一条更具挑战性的道路，也是肃北中学从“面貌改变”迈向“质量卓越”的必然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