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翁玉艳 （清华大学能源环境经济研究所）、邵诗洋（北京绿色金融协会）
在全球气候治理体系深刻变革和国际碳市场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中国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已建成全球覆盖温室气体排放量最大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初步建成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的制度框架和方法学体系。中国参与国际碳信用市场建设既是培育经济增长新动能、助力实现碳减排承诺目标的内在需求，也是提升全球气候治理话语权、推动绿色全球化的必然选择，具有十分重大的战略意义。
《国际碳信用市场研究报告2025》系统分析了国际碳信用市场的体系架构、类别特征与发展历程，深入研究了独立碳信用机制和《巴黎协定》第六条市场机制的设计与发展实践，并重点探讨了中国参与国际碳信用市场建设的战略意义、基本原则和实施路径，以期为中国制定相关政策决策提供参考。
国际碳信用市场体系
碳信用是温室气体减排项目按照有关技术标准和认定程序确认减排量化效果后，由政府部门或国际组织签发或其授权机构签发的碳减排指标，须满足真实性、额外性等要求。碳信用的购买和出售形成了碳信用市场，其市场体系包含制度监管框架、标准与方法学、参与主体和基础设施四大支柱。
从碳信用开发机制角度看，国际层面的碳信用市场主要包括独立碳信用机制和国际公约主导机制两大类。前者由独立第三方组织运营管理，主要服务企业自愿减排需求；后者受《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监督，主要包括《巴黎协定》第六条市场机制等，主要服务国际碳减排履约。
随着《巴黎协定》第六条实施细则落地，碳信用按照是否进行相应调整分为两类：与国际碳减排履约相挂钩的碳信用需要在跨境交易时调整国家排放清单，避免重复计算；与国际碳减排履约不挂钩的碳信用则无须进行调整。
独立碳信用机制发展现状与趋势
独立碳信用机制在全球自愿碳市场中占据主导地位。以核证碳标准（VCS）、黄金标准（Gold Standard）等为代表的独立碳信用机制主要由非政府的第三方组织管理，主要提供自愿减排项目的碳信用标准与认证服务，用于满足企业实现碳中和目标等自愿需求，是全球自愿碳市场上的供给方。这些机制一般具有较完善的标准和规则体系、全面的方法学体系和项目类型，同时能够持续优化更新。
独立碳信用机制下的项目呈现差异化的区域和类型特征。亚洲在可再生能源项目方面占据明显优势，中国、印度是核心供给国；拉丁美洲主要集中在林业项目，凸显了该地区丰富的生态资源；非洲侧重住宅领域，体现出该地区在实现居民生活水平改善方面的需求；北美洲则在工业、废弃物管理和化工等领域拥有较多项目。
展望未来，建立平台化的数据基础设施，采用智能化技术记录和追踪碳信用的监测、报告、核查、注册、交易、注销等全链条过程，是国际碳信用市场的发展趋势之一。同时，市场对于高质量碳信用的需求持续增加，将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变。
《巴黎协定》第六条市场机制设计与实践
《巴黎协定》第六条市场机制建立了国际碳市场合作的制度框架，主要包括第6.2条合作方法和《巴黎协定》碳信用机制（第6.4条机制）两种形式。
2021年《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二十六次缔约方大会（COP26）通过了《巴黎协定》第六条市场机制的实施细则，2024年COP29完成了两种市场机制剩余关键技术问题的谈判，《巴黎协定》第六条市场机制正从规则制定走向落地实施。第6.2条合作方法为双多边合作，允许缔约方根据双边或多边协议交易国际转让减缓成果（ITMOs），管理模式相对松散，但灵活性强，联合国只规定原则性要求。截至2025年11月11日，全球共有62个国家达成了102项双边协议，共开展了163项试点活动，其中日本、新加坡和瑞士是主要的碳信用买方，也形成了第6.2条下三种典型的合作模式。
《巴黎协定》碳信用机制采用集中管理模式，由联合国负责制定规则标准并监督机制运行，致力于打造全球代表性高质量碳信用标准。截至2025年10月29日，共有116个缔约方向联合国通报了指定国家主管机构（DNA），10家机构获得指定经营实体（DOE）资质，并通过了1个新方法学，发布了7项方法学相关的标准文件。
中国参与国际碳信用市场建设的总体思路
中国参与国际碳信用市场建设具有五重战略意义：
第一，培育经济可持续增长新动能。面对欧美对新能源等产品出口限制加剧的挑战，参与国际碳信用市场建设可将新能源产业向海外转移，带动发展中国家需求，为中国创造新的出口市场机遇。同时，可催生碳金融科技等产业集群，推进低碳零碳负碳技术突破和应用，加快新能源技术迭代升级，推动高耗能行业低碳技术革新，培育形成全产业链绿色发展新优势。
第二，提供低成本实现国家自主贡献目标新渠道。中国既面临国际上对减排目标期望不断提高的压力，也面临国内经济增速放缓与能源结构转型的双重挑战。中国要用全球历史上最短时间实现碳达峰到碳中和，完成全球最高碳强度降幅，任务十分艰巨。通过《巴黎协定》第六条跨境碳交易合作，中国可获得相对低成本的减排指标，优化配置国际上潜在的低成本排放空间资源，有效降低实现国家自主贡献目标的成本。
第三，发挥全球气候治理引领作用。中国已建成全球覆盖排放规模最大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积累了丰富经验和创新成果。通过推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碳市场建设、探索金砖国家市场互联互通，可以构建更具包容性和代表性的全球碳定价体系。同时，通过推广中国MRV体系管理方式和理念，为发展中国家提供资金支持，可以凝聚发展中国家共识，构建更加紧密的气候治理朋友圈，推动形成更加公平合理、合作共赢的全球气候治理体系。
第四，推动绿色“一带一路”建设。当前绿色“一带一路”建设缺乏基于市场的可持续激励机制，制约了中国企业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投资清洁能源的积极性。碳信用收益将为中国企业投资海外绿色项目带来额外收益，提升项目竞争力，从而推动低碳技术和产品“走出去”，促进对外投资绿色化。同时，通过形成区域碳定价信号，还可以促进沿线国家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和产业低碳化转型升级。
第五，促进人民币国际化。人民币国际化面临大宗商品美元主导、资本项目未完全开放、金融市场深度和产品创新不足、人民币在全球货币清算体系中使用份额较低等困境。国际碳信用市场可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突破口。中国可借助在国际碳信用市场建设方面的技术、资金和市场需求等优势，推动人民币在该领域的定价和结算，为人民币国际化开辟新路径。
中国参与国际碳信用市场建设应坚持五项原则：
一是坚持推动全球绿色低碳公正转型。尊重各国差异性，彰显坚持公平原则，践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
二是坚持推动全球温室气体减排。服务于真实的、额外的全球减排，避免任何形式的“漂绿”行为。
三是坚持推动构建高诚信国际碳信用市场。确保减排量具有显著的额外性，稳健、透明的监测、报告与核查体系，维护市场公信力。
四是坚持推动碳信用标准体系国际互认。在多边框架下加强各国交流与协作，共同形成科学、公正的互认体系。
五是坚持推动市场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积极探索合作模式，共同构建开放、多元、智慧、共享的数字化基础设施网络。
中国参与国际碳信用市场建设的实施路径可分为三个阶段：
近期（2025~2027年）：加快国内机制建设与加强国际对话交流。建设完善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加快构建方法学体系，稳步扩大市场支持领域，将中国核证自愿减排量（CCER）打造成全球高质量碳信用代表性产品。持续与多方开展国际碳信用方面的对话与交流，推动标准体系与国际通行原则规范接轨，推动CCER国际化。推动建立跨境碳交易管理制度体系和配套设施，加快出台相关管理办法，建立统筹机构和国内注册登记、交易结算等基础设施。
中期（2028~2030年）：推动跨境碳信用市场试点建设。结合“一带一路”倡议，基于《巴黎协定》第 6.2条合作方法开展跨境碳信用市场试点建设，与伙伴国一道开展项目合作，共同商讨合作模式，建立碳减排国际区域合作的中国样板。推动试点市场标准体系互信互认，吸收借鉴国际认可度较高的标准理念，构建试点市场统一标准体系和基础制度。推动试点市场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共建注册登记、交易结算等系统，并与联合国跨境碳交易基础设施对接。
远期（2030年后）：扩大跨境碳信用市场合作范围。在试点基础上不断扩大合作范围，重点推动《巴黎协定》碳信用机制标准、国际主流独立机制标准与各国官方机制标准互信互认，促进国际与国家层面注册登记系统和交易结算平台互联互通，不断为国际高诚信碳信用市场发展作出新贡献。
注：《国际碳信用市场研究报告2025》由中国环境科学学会碳排放交易专业委员会牵头组织，由清华大学能源环境经济研究所、国家应对气候变化战略研究和国际合作中心、北京绿色交易所、香港大学碳中和研究院和北京绿色金融协会等共同编制完成。本文源自《碳市场与碳金融》01期16~19页。
编辑：唐凤
审核：张希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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