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除夕夜，春晚节目《武BOT》人形机器人表演以“硬核科技+中华武术”为核心亮点，精准落地“功夫模式”，完成醉拳、双截棍及连续单腿后空翻等高难动作，兼具工业级精准度与武术神韵，招式行云流水、虎虎生风 ——这让我更加坚信:人工智能一定会成为新的生产要素和新型劳动力，“机器替人”将是大势所趋，不可避免。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那些被替代的劳动者怎么办？
一、具身智能：从舞台到工厂的"新劳动力"
春晚舞台上的精彩表演，只是具身智能应用的冰山一角。
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在2026年春晚后透露，当年表演中，机器人在快速奔跑中完成穿插变阵和武术动作，这种高动态、高协同的集群控制技术是全球首次亮相（央视网，2026年1月）。从扭秧歌到武术，从舞台表演到工厂作业，人形机器人正在突破"只会重复简单动作"的刻板印象。
高盛在其2025年研究报告中预测，到2035年，具身智能可替代全球25%的制造业岗位。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显示，到2030年，机器人和自动化系统将净减少500万个工作岗位。更具冲击力的是埃隆·马斯克的预言。在2026年1月的达沃斯论坛上，这位特斯拉CEO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Reuters, 2026年1月）：2026年底，出现比任何人类都聪明的AI；2027年底，Optimus人形机器人向公众开售；2030年，AI智力超越全人类总和；2040年，全球机器人数量达到100亿台，超过人类总和
马斯克甚至断言："未来读医学院将毫无意义，除非你是为了社交。"他预测，三年内机器人医生的手术水平将全面超越人类顶尖外科医生——因为它们拥有"三重指数增长"优势：AI能力指数增长、芯片性能指数增长、机电灵巧度指数增长，更可怕的是"递归效应"——1万台机器人的经验可以实时共享给每一台（Elon Musk, 达沃斯论坛演讲, 2026年1月）。
具身智能正在从工具进化为劳动力。 中国信通院副院长王志勤指出："人工智能正在成为全球经济的操作系统"（中国信通院, 2025）。它不再只是嵌入产业链的功能模块，而正在成为支撑经济系统整体运行的新型基础设施。
二、历史的回响：从卢德运动到AI时代
面对机器替代，人类的焦虑并非首次。
1811年，英国诺丁汉郡的纺织工人举起铁锤砸向织袜机——这就是著名的"卢德运动"。当时，珍妮纺纱机、蒸汽机的普及让大批手工业者降薪、失业甚至破产。历史学家E.P.汤普森在《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中记载：约克郡的剪绒工厂从1806年的5家增至1817年的72家，剪绒机器从100架暴增至1462架，3378名工人中近七成失业或半失业。但历史的车轮从未停止。英国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后成为"世界工厂"，并确立了全球霸主地位。那些被替代的纺织工人，最终流向了新兴工厂、铁路建设、服务业——新的岗位创造了更多的就业机会。
然而，这一次可能真的"不一样"。
麦肯锡全球研究院在其2024年报告《生成式AI与美国工作的未来》中预测，到2030年，全球约4亿至8亿个岗位可能被AI取代。世界经济论坛的报告则给出了更精确的估算：到2030年，AI将创造1.7亿个新岗位，但同时淘汰9200万个旧岗位，净增7800万个。
数字看似乐观，但关键在于：被淘汰的岗位与新增岗位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技能鸿沟。
被替代的是流水线工人、数据录入员、基础客服、收银员——这些低技能、高重复性的岗位；而新增的是AI训练师、大数据专家、金融科技工程师——这些需要复杂技能和创新能力的岗位。更残酷的是:AI正在向上侵蚀。世界经济论坛报告显示，年收入高达8万美元的白领工作也暴露在AI冲击之下。会计、审计员、行政助理、平面设计师等"体面工作"正在快速减少。
三、被替代者的生存困境：当机器成为"资本"
"机器毕竟有资本的属性，那些被替代的岗位从业者，他们如何生存？"
这是一个关乎社会公平的根本性问题。让我们走进几个真实的故事。
故事一：从拧螺丝到送外卖
南京街头，19岁的乔煜鑫正在送外卖。他之前在给电路板拧螺丝，后来企业推行"机器换人"。
"同样是拧螺丝，机器人不仅比人拧得好，还能24小时不停。"乔煜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2025年3月）。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的研究显示，低技能工人再就业主要流向餐饮服务业、快递和网约车等领域。这不是简单的"换工作"，而是生存空间的持续压缩。
外卖、快递虽然吸纳了大量被替代的制造业工人，但这些岗位同样面临技术替代的威胁。美团首席科学家夏华夏在2019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表示，无人机配送将与骑手形成"协同关系"，但"绝对不可能把人完全替代，是补充不是替代"（澎湃新闻, 2019年8月）。然而，随着技术成熟，这个承诺还能维持多久？
故事二：汽车厂普工阿祥的八年
2018年，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副教授许怡以"工人"身份进厂调研。她遇到了化名为阿祥的工友——一家汽车厂的普工，在厂里干了8年。
阿祥告诉她："原本一条流水线需要十几个工人，引入工业机器人后，减少到了五六个人。"他比较有工人意识，还会讲到管理层采用哪些办法解雇工人——因为有一些工龄比较长的工人，辞退的话需要支付经济补偿金，工厂就会采取相应措施来解除合约。
许怡后来回访，陆续有别的厂的工友分享了类似的情况。有担心机器换人之后会失业的，也有工友谈到机器引入之后，有些老工人因为不满劳动强度变大，偷偷把纸箱弄变形，让机器识别不出，这样就能触发保护装置，流水线一旦停下来，他们就可以暂时缓一缓。
这是无声的抵抗，也是绝望的挣扎。
故事三：被AI"训练"后遭裁员
一位为微软提供技术支持的员工向媒体讲述了他的团队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公司强行要求他们使用AI助手Copilot处理客户问题，并不断纠正AI犯下的错误。他们实际上在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免费训练AI。不久之后，公司裁掉了整个北美团队，将工作外包给月薪仅400美元的海外员工——因为公司相信，经过他们训练的AI系统足以赋能那些低成本的劳动力。
一位拥有13年经验的数据科学家，他提出的专业聚类算法（k均值）被老板基于Copilot的建议（DBSCAN算法）所否定。尽管他指出AI的建议存在明显缺陷，但老板不予采纳。几周后，他和他的整个数据团队都被解雇了。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又过了两个月，那位迷信AI的老板自己也卷铺盖走人了。这不是技术进步，这是信任的崩塌。
值得警惕的是，具身智能作为"新型生产要素"，其所有权高度集中。机器人不吃不喝、不需要休息、24小时不间断生产，创造的价值归属于资本所有者。这种"资本属性"可能加剧贫富分化——技术红利被少数人攫取，而失业风险由多数人承担。
世界经济论坛的报告指出，94%的企业领导者当前面临AI关键技能短缺，其中三分之一表示缺口达40%或更高。与此同时，90%的领导者表示传统岗位存在高达20%的人力过剩。
一边是"招不到人"，一边是"找不到工作"——这种结构性矛盾，正是技术替代与制度滞后脱节的产物。
四、探索出路：从UBI到终身学习
面对这一系统性挑战，国际社会正在探索多种解决方案。
1. 全民基本收入（UBI）：技术红利的再分配
UBI的核心是：政府定期无条件向所有公民发放一笔现金，无论贫富、有无工作。
芬兰实验（2017-2018）：芬兰社会保险机构Kela向2000名失业者每月发放560欧元。结果显示，接受者的幸福感显著提升，生活压力减少，心理健康改善，但就业率仅小幅提升。值得注意的是，当研究机构表明要保证UBI可持续需要将个税税率提高到55%时，支持率从70%骤降至30%。
肯尼亚实验：慈善机构GiveDirectly向农村村民每月发放22美元，持续12年。中期结果显示，家庭资产增长58%，自雇创业率提高41%，儿童营养不良率下降42%。
美国斯托克顿实验：向125名低收入者每月发放500美元。结果显示，全职工作比例从28%升至40%，债务违约率下降52%，应急储蓄增加255%。
这些实验证明：UBI不会让人变懒，反而能缓解经济压力、激发创业活力、改善心理健康。但挑战同样明显：资金来源。要在全国范围实施UBI，需要巨大的财政支出和税制改革。
马斯克提出的替代方案是"普遍高收入"（Universal High Income, UHI）——不是基本生存保障，而是让每个人都能享受最佳医疗、食物、住房、交通。他设想的是一个"富足时代"：商品和服务多到"你甚至想不出还需要什么"。
2. 制度创新：从算法治理到社会保护
2025年2月，欧盟通过了全球首部《人工智能劳动者权益法案》，要求所有AI系统实时标注"机器劳动占比"（MLQ），并严格限制服务业机器人的单日工作时长（最长18小时)。这一立法的意义在于：将技术纳入劳动监管的框架，防止企业滥用AI替代人类岗位，确保"人类劳动的不可替代价值"。
有关专家建议，应构建技术变革和就业保障协同机制，通过设立专项转型支持基金、推动建立区域性数字技能再培训中心等方式，提升劳动者跨岗位能力。将"技术应用的社会影响评估"纳入重大科技项目的前置程序，要求企业在AI部署可能对就业产生重大影响时，提交用工影响报告并与工会协商。
五、重构价值：在"后工作时代"寻找意义
马斯克的终极愿景是：工作将成为一种选择，就像现在人们在后院种菜一样——虽更费劲却出于兴趣。但这需要前提：第一，技术创造的财富能够公平分配；第二，人们能够在非工作领域找到意义和归属感。
历史告诉我们，技术进步最终会带来整体生活水平的提高。但转型期的阵痛是真实存在的——19世纪的纺织工人没有等到工业革命的红利，他们的苦难是真实的历史。
今天的挑战是：如何让被替代者不是"被淘汰"，而是"被转型"？
答案可能在于三个层面的协同：
个人层面：培养终身学习能力，发展AI难以替代的人类技能——创造力、同理心、复杂决策、跨领域整合。世界经济论坛报告显示，未来增长最快的技能包括创造性思维、韧性、灵活性、好奇心和终身学习。
企业层面：将AI培训纳入人才发展战略，建立内部人才流动机制，鼓励跨部门调动，帮助员工从衰退岗位转移到增长岗位。
政府层面：建立技术转型调整基金，为转型期暂时失业的劳动者提供过渡期支持与再培训援助；探索与具体岗位解绑、随人流转的通用型社会保障账户；引导产业向绿色能源、康养服务等创造新岗位的领域发展。
六、在变革中寻找人的价值
春晚舞台上的机器人，既是技术的展示，也是时代的隐喻。它们动作精准、不知疲倦——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机器的进步，更是人类创造力的延伸:是工程师编写了算法，是导演设计了动作，是无数人的智慧让冰冷的金属拥有了"灵魂"。
技术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我们如何选择。
我们可以选择让技术成为加剧不平等的工具，也可以选择让它成为实现共同富裕的桥梁。我们可以选择让被替代者自生自灭，也可以选择为他们提供转型的阶梯和安全的网。
200年前的卢德运动告诉我们：砸碎机器无法阻止进步，但忽视人的苦难将付出社会代价。今天我们有机会做得更好——通过前瞻性的政策设计、企业社会责任、个人终身学习，构建一个人机协同、技术红利共享的未来。
正如世界经济论坛报告所言："经济增长似乎仍然需要人类的伟大创意。"在AI时代，最稀缺的不再是体力或简单的脑力，而是创造力、同理心、价值判断——这些独属于人类的能力。
当机器成为劳动力，人类终于可以回归"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不是作为工具的存在，而是作为意义的创造者、价值的判断者、文明的传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