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与大家分享一篇新发表在《经济研究》上的论文，题为《区域间供应链关系与资本跨区域流动——来自微观企业的证据》。这篇文章由海南大学杨继彬等学者完成，从一个非常具体且重要的微观视角，探讨了在我国这样一个幅员辽阔、地区差异显著的国家内部，企业的跨区域投资行为遵循着怎样的逻辑，以及这种逻辑如何影响着宏观的区域协调发展。其研究结论，对我们理解国内经济循环与区域平衡发展颇具启发。
研究内容
这篇论文的核心，是探究企业已有的跨区域供应链关系（即异地供应商或客户）是否会促进其进行跨区域并购。这背后关联着一个经典的国际商务理论——“渐进式国际化”，即企业通常先通过贸易熟悉海外市场，再决定是否进行直接投资。作者将这一理论视角“内化”到中国国内，提出了“渐进式跨区域化”的假说：企业是否会先与某个省份建立供应链贸易联系，然后再对该省份进行投资并购？
为了验证这一想法，研究团队构建了一个独特而精细的数据集。他们手工收集整理了2005年至2023年中国A股上市公司的海量供应链关系数据，来源不仅包括传统的年报，还拓展至招投标公告、客户公告等公开信息，数据量是传统商用数据库的近4倍，从而更全面地刻画了企业的真实商业网络。同时，他们匹配了同期的上市公司异地并购数据，最终形成了一个包含企业、其所在省份、潜在目标省份、年份等多维度的分析样本。
通过严谨的计量模型，作者不仅检验了“是否影响”，更深挖了“如何影响”。他们将作用机制归结为三个方面：一是降低信息不对称，异地供应链合作让企业更了解目标地的商业环境与潜在标的；二是创造协同效应，与已有供应链高度互补的企业自然成为理想的并购目标，以实现产业链的纵向整合或横向扩张；三是提升并购动机，异地供应链本身存在不确定性，为了稳定供应或掌控市场，企业有动力通过并购将其“内部化”。
研究结论
研究的基准结论非常清晰：企业的异地供应商或客户关系，能够显著提高其在该省份进行并购的概率、次数和规模。这强有力地支持了在中国国内，企业跨区域投资同样存在“先贸易，再投资”的渐进式路径。
进一步的分析：
机制得到验证：研究通过巧妙的调节变量设计（如是否通高铁、是否存在异地商会），证实了信息渠道的作用；通过分析并购目标的特征，确认了企业更倾向于并购与自身供应链直接相关或处于同行业同地区的公司，印证了协同效应逻辑；通过区分产品市场竞争压力和市场需求压力，揭示了异地供应商和客户关系分别驱动上游整合与下游整合的不同动机。
异质性影响显著：这种促进作用在民营企业和中央国有企业中更为明显，而在地方国有企业中则不显著。这暗示地方国企的投资决策可能受非市场化因素（如地方政府干预）影响更大。同时，当两个省份之间的产业关联越紧密、产业链条越短时，供应链关系对并购的推动作用也越强。
兼具微观效率与宏观平衡：研究证实，基于既有供应链关系发起的异地并购，能带来更好的长期市场绩效、生产效率和市场份额增长，说明这种投资模式提升了微观企业的资源配置效率。更重要的是，当把视角上升到省份层面，作者发现区域间紧密的供应链关系所引致的资本流动，能够有效缩小区域间的产业结构合理性差距和经济发展水平差距。这意味着，以企业供应链网络为依托的资本跨区域流动，不仅是企业的市场化选择，也构成了促进区域经济协调发展、缩小地区差距的重要微观基础。
研究启示与展望
这项研究为理解中国内部的要素流动与经济地理演变提供了扎实的微观证据。它启示，在推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与区域协调发展时，应充分重视并利用企业间自下而上形成的供应链网络。政策制定可以遵循“先商品流动、后资本流动”的“渐进式”支持思路，优先破除商品流通壁垒，深化区域分工，自然为更复杂的资本要素流动铺平道路。对于地方政府而言，招商引资不应孤立进行，而应思考如何让本地企业更好地融入全国产业链。
未来研究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深化，例如，探讨数字技术（如产业互联网平台）如何重塑这种“渐进式跨区域化”的节奏与模式，或者分析全球价值链调整背景下，国内区域间供应链关系与资本流动的动态互动。
参考文献
杨继彬,吴文锋,杨博文.区域间供应链关系与资本跨区域流动——来自微观企业的证据[J].经济研究,2025,60(11):121-1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