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以《易经》六十四卦中的“泽山咸”(☱☶)卦为研究对象,融合天文、历史、地理、符号学、文字学等人文社会科学,结合数学、物理学、生物学、复杂系统科学等自然科学前沿成果,依托良渚古城、陶寺遗址及清华简、安大简等最新考古与出土文献新证,系统开展咸卦符号本源、文化根脉与思想内涵的溯源研究。同时,构建咸卦与西方现象学的跨文明哲学对话体系,探索其在人工智能伦理、可穿戴设备设计、脑机接口医疗康复等现代技术领域的创新性应用路径。研究发现,咸卦以“感应”为核心的关联性思维,根植于史前中国多元文明对“山-水-人”互动关系的实践与观察,其符号系统与思想体系不仅与现代自然科学存在概念与模型的深层契合,更能为现代技术伦理构建提供兼具东方智慧与实践价值的理论框架。咸卦并非单纯的传统文化遗产,更是具有跨时空价值的认知范式,为当代科学人文对话、生态文明建设与技术向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东方智慧资源。
关键词:易经;泽山咸卦;感应思维;多学科溯源;关联性思维;现象学;人工智能伦理;脑机接口伦理
一、引言
《易经》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经典,其六十四卦体系蕴含着古人对宇宙、自然、社会的整体性认知,是东方关联性思维的典型代表。“泽山咸”卦作为《易经》中阐释“感应”的核心卦象,自先秦以来便被不断诠释与发展,逐步融入儒家伦理、道家自然观、中医理论与中国艺术美学体系。但现有研究多局限于单一学科视角,或侧重文献训诂,或关注哲学阐释,缺乏跨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的系统整合,且对最新考古与出土文献的挖掘利用不足,同时其现代价值的转化多停留在理论层面,缺乏可操作的技术设计与伦理框架支撑。
基于此,《报告》采用多学科交叉研究范式,突破单一学科的研究边界,一方面通过符号学、文字学、考古学厘清咸卦的本源与文化根脉,另一方面借助自然科学前沿成果印证其“感应”思想的科学性与前瞻性;同时搭建咸卦与西方现象学的跨文明对话桥梁,挖掘其哲学内核的普适性价值;将卦象核心思想转化为AI算法设计、可穿戴设备研发、脑机接口应用的具体伦理原则与技术路径,期望实现传统经典思想的现代数智转化。
《报告》旨在完善《易经》卦象的多学科研究体系,填补考古新证与卦象符号溯源结合的研究空白,构建东方感应思维与西方现象学的跨文化对话框架;为现代技术伦理与工程设计提供新的理论视角与可操作方案,推动传统东方智慧与现代科技的深度融合,助力“科技向善”。
二、咸卦符号系统的本源溯源
咸卦的符号体系是其思想内涵的载体,卦象结构、文字训诂与数学映射共同构成了咸卦本源的完整证据链,而商周考古遗存则为这一符号体系的早期形成提供了实物佐证,形成了“符号-文字-数学-考古”的多重溯源闭环。
(一)卦象结构与符号学内涵
咸卦的卦象为兑(☱)上艮(☶)下,《周易·说卦传》明确界定卦象的自然象征意义:兑为泽、为少女、为悦,艮为山、为少男、为止,二者相合构成“山泽通气”的核心意象,揭示了自然层面的“感应”本质——山气下渗,泽气上升,阴阳二气相互交感、彼此回应,这是咸卦“感应”思想的自然本源。
从符号学的能指与所指关系来看,咸卦的卦象符号是对自然现象的抽象化表达,其能指为“兑上艮下”的爻画组合,所指则从自然层面的“山泽感应”逐步延伸至社会层面的“男女交感”、宇宙层面的“天地相感”,形成了由具体到抽象、由自然到人文的符号意义延伸体系,体现了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宇宙观。
(二)文字学与训诂学的本源考证
“咸”字是咸卦思想的文字载体,其本义与引申义的演变清晰反映了咸卦“感应”内涵的形成过程。
1.本义溯源:甲骨文“咸”字从戍从口,本义为“全、皆”(许慎,《说文解字》),表征一种普遍性的存在状态,为后续引申为“普遍感应”奠定了文字基础。
2.经典阐释:《周易·彖传》直接释“咸,感也”,并明确“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将卦象的阴阳属性与“感应”的本质关联;郑玄进一步注“艮为山,兑为泽,山气下,泽气上,阴阳通”,实现了卦象与文字意义的深度融合。
3.音韵学旁证:上古音中“咸”(ɡrɯm)与“感”(kɯmʔ)为同源字(郑张尚芳,2003),语音上的关联性强化了“咸”与“感”的语义绑定,使“感应”成为咸卦不可替代的核心意涵。
(三)数学映射与考古佐证
1.二进制的数学映射:莱布尼茨在《论中国哲学》中首次揭示了《易经》六爻卦象与二进制的对应关系,咸卦的六爻二进制编码为011100,对应十进制数值28,其卦象呈现出对称的结构特征,反映了中国古代“阴阳平衡”的宇宙观与动态平衡的数学美学,也证明了咸卦符号体系的逻辑性与科学性。
2.考古遗存的实物佐证:商周甲骨文与青铜器纹饰中常见“山泽”组合图案,如二里头遗址的涡纹(泽的象征)与山形纹(山的象征)的组合,暗示了早期先民的自然崇拜与符号抽象化的关联(李零,2006);新石器时代的红山文化、良渚文化遗址中,“山-水”共生的仪式空间与营建模式,进一步印证了“山泽通气”的意象在史前社会已形成并成为重要的文化认知(郭大顺,2005;刘斌等,2019)。
表1 咸卦符号系统的多重溯源维度及核心证据
溯源维度 | 核心研究内容 | 关键证据/依据 | 核心结论 |
卦象符号学 | 兑上艮下的卦象结构、能指与所指关系 | 《周易·说卦传》卦象象征定义、符号学理论 | 卦象为“山泽通气”自然感应的抽象表达,意义从自然向人文逐层延伸 |
文字训诂学 | “咸”字本义、经典阐释、音韵学关联 | 《说文解字》《周易·彖传》、郑玄注、郑张尚芳上古音研究 | “咸”与“感”语义、语音绑定,“感应”为咸卦核心意涵 |
数学映射 | 六爻卦象与二进制、十进制的对应 | 莱布尼茨二进制研究、咸卦六爻编码011100 | 咸卦符号体系具备逻辑性与数学美学,体现阴阳平衡观 |
考古佐证 | 史前至商周“山泽”符号与实践遗存 | 二里头纹饰、红山/良渚文化山-水空间、商周青铜器图案 | “山泽通气”意象史前已形成,为咸卦符号提供实物支撑 |
三、自然科学视域下咸卦“感应”思想的印证与对话
咸卦的“感应”思想并非古人的主观臆想,而是对自然规律的朴素总结与抽象表达。现代自然科学从经典物理到量子力学、从生物学到复杂系统科学的前沿成果,均与咸卦“感应”思想形成了概念隐喻与模型同构的深度对话,证明了这一传统思想的科学前瞻性。
(一)物理学与宇宙学的隐喻契合
1.经典物理的“场”与“感应”:法拉第1831年提出的电磁感应定律,揭示了“场”作为物质相互作用的媒介实现电与磁的相互转化,这与咸卦“二气感应以相与”的朴素宇宙观形成概念呼应——二者均强调不同物质形态通过中介实现相互作用与关联,而非孤立存在。
2.现代物理学的“非定域性”关联: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罗森效应所揭示的量子纠缠现象,展现了微观粒子之间“远距离无接触关联”的特征,虽其物理机制与咸卦基于“气”的连续性感应不同,但二者均突破了经典的“线性因果”思维,为理解“远距离关联”提供了不同的视角(Capra,1975;Zheng Y et al.,2021)。
3.地球科学的自然实例:山体与地下水的渗透循环、地壳板块的应力传递、大气环流中的山水气团交互,均是咸卦“山泽通气”的自然实证,印证了这一意象是对地球表层物质与能量交换规律的直观总结(《中国自然地理纲要》,1980)。
(二)生物学与心理学的实证支撑
1.生物信息的感应传递:生物界中,昆虫通过信息素实现种群内的信号传递、动物通过神经电信号完成个体间的互动,其核心是“无主观意图”的自然感应,与《周易·系辞》中咸卦“无心之感”的内涵高度相通(Wilson E O,1975),证明了“感应”是生物界的基本存在方式。
2.神经科学的镜像神经元理论:里佐拉蒂(G Rizzolatti,2004)提出的镜像神经元系统,揭示了人类“共情”行为的神经基础——当个体观察到他人的行为与情绪时,其大脑中的镜像神经元会产生与他人相同的神经活动,实现了“身虽未动,心已感之”的共情体验,这与咸卦“以虚受人”的心理学阐释形成精准印证,为“感应”思想提供了神经科学的实证支撑。
(三)复杂系统科学的现代诠释
1.复杂网络的同步与感应:巴拉巴西(A-L Barabási,2016)的复杂网络科学研究表明,“同步”现象广泛存在于神经元放电、电网运行、社交网络信息传播等动态系统中,咸卦爻辞中从“咸其拇”到“咸其辅颊舌”的“局部接触-整体协同”的感应过程,与复杂网络中“信息传播”“级联效应”的动力学模型具有深刻的同构性,实现了传统“感应”思想的数理模型转译。
2.混沌理论与整体关联:普里戈金(I Prigogine,1984)的混沌理论与耗散结构理论,强调复杂系统的“整体关联”与“动态演化”,这与咸卦以简驭繁的符号思维、“阴阳交感推动万物化生”的宇宙观高度契合,二者均摒弃了“机械还原论”的认知模式,采用整体视角理解系统的演化规律。
表2 自然科学各领域与咸卦“感应”思想的契合关联
自然科学领域 | 核心契合点 | 代表理论/自然实例 | 与咸卦思想 的核心呼应 |
物理学/宇宙学 | 物质相互作用、远距离关联、物质能量交换 | 电磁感应定律、量子纠缠、山泽水气循环 | 二气感应以相与、突破线性因果、山泽通气的自然本质 |
生物学/心理学 | 自然感应传递、共情的神经基础 | 生物信息素传递、镜像神经元系统 | 无心之感、以虚受人的共情体验 |
复杂系统科学 | 局部到整体的协同、系统整体关联与动态演化 | 复杂网络同步/级联效应、混沌与耗散结构理论 | 咸其拇至咸其辅颊舌的感应过程、阴阳交感推动万物化生 |
四、人文社会科学中咸卦思想的多维衍生与发展
咸卦“感应”思想不仅与现代自然科学存在深层契合,其在数千年的历史演进中,更逐步融入人文社会科学的各个领域,形成了兼具宇宙观、伦理观与实践智慧的多维思想体系,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构成,彰显了传统思想的包容性与发展性。
(一)哲学与伦理学的构建
咸卦的“感应”思想在先秦至宋明时期,先后与儒家、道家思想融合,形成了兼具伦理规范与宇宙观的思想体系,成为中国传统哲学的重要内核。
1.儒家的伦理化发展:《荀子·大略》将咸卦的“男女交感”引申为夫妇伦理,提出“《易》之咸,见夫妇……礼义之始也”,将自然层面的感应转化为社会伦理的起点;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以咸卦思想为基础,构建了“天人感应”的宇宙论体系,将天、地、人三者的感应关系上升为封建伦理的哲学基础;宋明理学进一步区分“感应之理”(天道运行的必然规律)与“感通之道”(人事实践的实现路径),使咸卦的感应思想成为连接天道与人事的桥梁。
2.道家的自然观融合:庄子“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思想,体现了咸卦“感而遂通”的物我合一境界,强调人与自然的自然感应,摒弃人为的刻意干预;牟宗三(1969)将道家的自然感应与儒家的伦理感应结合,实现了儒道思想在咸卦感应体系中的融合,也为咸卦思想的跨文化对话奠定了基础。
3.跨文化哲学对话:咸卦的感应思想与海德格尔的“共在”、列维纳斯的“他者伦理”形成跨文化对话,二者均强调“关系先于个体”,认为交互与关联是存在的本质,为东方传统哲学与西方现代哲学的交流搭建了桥梁。
(二)艺术美学的“感应”原则
“感应”是中国传统艺术美学的核心原则之一,其本源正是咸卦的“山泽通气、阴阳交感”思想,体现在音乐、书画、文学等各个艺术领域,成为评价艺术作品的重要标准。
1.音乐的共鸣与感物:《乐记》提出“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将音乐的本质归结为人心与外物的感应,与咸卦“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的内涵相通;古琴演奏中的“吟猱”技法,通过声波的细微变化追求与听者心灵的共振,是咸卦感应思想在音乐艺术中的具体实践(吴钊,2005)。
2.书画的气韵生动:南齐谢赫在“六法论”中将“气韵生动”列为首位,而“气韵”的核心正是阴阳交感、虚实相应的感应生机;宗白华(1981)指出,中国山水画中的“山泽云气”视觉表达,正是咸卦“山泽通气”的美学转化,通过山水、虚实、疏密的对比,营造出“感应相生”的艺术意境。
(三)历史地理中的生态智慧实践
咸卦“山泽通气”的思想,不仅是一种宇宙观,更是中国古代先民的生态实践准则,深刻影响了古代的城市选址、水利工程与农田营建,成为中国传统生态智慧的核心内涵。
1.城市选址的原则:《管子·乘马》提出“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将“山-水”共生作为城市选址的核心标准,本质是对“山泽通气”原理的实践应用,通过山水的物质与能量交换,保障城市的生态与生存安全。
2.水利与农业的实践:良渚古城的庞大水坝系统、江南地区的陂塘灌溉体系,均是先民对“山泽通气”原理的极致运用,通过人工营建实现山水的水资源调控与物质循环,保障农业生产与社会发展(王建革,2021;刘斌等,2019);陶寺遗址的漆木圭尺、游标等器物,更是将“山泽通气”的生态认知与“观象授时”的天文实践结合,实现了自然规律与人类实践的深度融合(何驽,2015;孙小淳等,2020)。
表3 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咸卦“感应”思想的衍生与实践
人文社科领域 | 核心发展/实践体现 | 代表理论/实例 | 咸卦核心思想 的延伸内核 |
哲学与伦理学 | 儒道融合的感应体系、跨文化哲学对话 | 荀子夫妇伦理、董仲舒天人感应、宋明理学感应之理/感通之道、海德格尔“共在” | 关系先于个体、天道与人事的感通、自然感应与伦理感应的统一 |
艺术美学 | 音乐感物共鸣、书画气韵生动 | 《乐记》人心感于物、古琴吟猱技法、谢赫六法论“气韵生动”、山水画山泽云气 | 山泽通气、阴阳交感、感应相生的审美意境 |
历史地理 (生态实践) | 城市选址、水利农业工程、天文与生态结合 | 《管子》都城选址原则、良渚水坝、江南陂塘灌溉、陶寺漆木圭尺 | 山泽通气的生态认知、山水共生的实践智慧 |
五、考古新证与神话重构:咸卦的文化根脉
近年的史前考古遗址发掘与出土简帛研究,为咸卦的文化根脉溯源提供了全新的实物与文本证据,突破了传统文献研究的局限,证明咸卦的“感应”思想并非单一文化的产物,而是史前中国多元文明融合的结果,且在战国时期已形成高度稳定的文本与思想体系。
(一)史前考古遗址的交感实践遗存
1.良渚古城的“山-水-城”嵌套结构:良渚古城(约5300-4300年前)的水利系统与人工山台(莫角山台城)共同构成了宏大的“山-水-城”嵌套结构,是先民对“山泽通气”原理的大规模人工实践,不仅实现了水资源调控、交通防御的实用功能,更蕴含着“沟通天地”的仪式功能,为咸卦“山上有泽”的符号提供了早期国家尺度的人文工程实例(刘斌等,2019)。
2.陶寺遗址的礼制与感应实践:陶寺遗址(约4300-3900年前)出土的漆木圭尺、游标等器物,与“观象授时”和大地测量密切相关,其核心功能是沟通天(星象)与地(方位),是“感应”思维在实践科学中的物化(何驽,2015);同时,陶寺文化中明显的礼制萌芽,为《荀子》将咸卦引申为“礼义之始”提供了更早的社会复杂化背景(孙小淳等,2020)。
3.红山文化的交感祭祀遗迹:辽宁牛河梁红山文化祭坛的“山祭”与“水祭”遗迹,反映了新石器时代先民通过祭祀仪式沟通天地、实现“山泽感应”的文化实践,是咸卦感应思想的早期仪式起源(郭大顺,2005)。
(二)出土简帛对咸卦文本的重构
1.清华简《筮法》的数术原型: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筮法》篇,将人体部位与八卦精准配属,其中兑对应“口”、艮对应“手”(李学勤,2013),为咸卦爻辞“咸其拇”“咸其腓”等以身体部位描述感应过程的序列,提供了直接的数术原型和哲学身体观背景,使咸卦的“交感”从天地抽象哲学锚定于具体的人身感知体验,与当代具身认知理论形成远古回响。
2.安大简《周易》的文本校勘价值:安徽大学藏战国楚简《周易》是迄今最早的《周易》文本之一,其“咸”卦卦名与传世本一致,部分爻辞用字的差异为咸卦的文字训诂提供了更古老的版本依据(黄德宽、徐在国,2019),同时确证了《周易》核心文本与卦象体系在战国早中期已高度稳定,咸卦的核心地位在先秦时期已确立。
3.王家台秦简《归藏》的仪式内涵:王家台秦简《归藏·咸卦》将卦名写作“钦”,表“敬肃交感”之意(邢文,1997),凸显了先秦巫史传统中感应思维的仪式性起源,补充了咸卦思想从“仪式实践”到“哲学抽象”的发展脉络。
(三)神话传说的考古学再解读
“昆仑”神话作为中国古代核心的宇宙神话,其“山泽相连”的意象是咸卦“山泽通气”的重要神话原型,最新的考古学与历史地理学研究表明,“昆仑”神话并非单一源头,而是融合了河西走廊祁连山的雪水绿洲景观、中原地区的岳镇崇拜、良渚古城的“台城-水网”营建模式等多种史前文明的地理景观与宇宙观想象(朱渊清,2020)。
这一多元融合的特征,证明咸卦的“山泽通气”符号并非对单一自然景观的描摹,而是史前中国多元文明对“山-水”关系认知的共同结晶;而女娲伏羲人首蛇身交尾的意象(汉画像石),象征阴阳交感化生万物,与咸卦“取女吉”的婚媾隐喻、“天地感而万物化生”的宇宙观同源(闻一多,1942),进一步构建了咸卦思想从神话意象到哲学符号的发展路径。
表4 史前考古遗址与咸卦感应思想的遗存对应
考古遗址 | 年代 | 核心遗存特征 | 咸卦感应 思想的体现 | 实证价值 |
良渚古城 | 约5300-4300年前 | 山-水-城嵌套结构、大型水利系统、莫角山台城 | 山泽通气的大规模人工实践、沟通天地的仪式功能 | 为“山上有泽”提供早期国家尺度人文工程实例 |
陶寺遗址 | 约4300-3900年前 | 漆木圭尺/游标、观象授时遗存、礼制萌芽 | 天人感应的实践物化、礼义之始的社会背景 | 印证感应思维与天文、礼制的早期融合 |
红山文化 牛河梁 | 新石器时代 | 山祭与水祭祭坛遗迹 | 通过祭祀实现天地、山泽的交感沟通 | 咸卦感应思想的早期仪式起源实证 |
表5 出土简帛对咸卦文本与思想的重构价值
出土简帛 | 所属时代 | 核心研究发现 | 对咸卦研究 的重构价值 |
清华简《筮法》 | 战国 | 八卦与人体部位配属(兑=口、艮=手) | 为咸卦身体部位感应序列提供数术原型,锚定人身感知体验 |
安大简《周易》 | 战国早中期 | 咸卦卦名与传世本一致,爻辞用字有差异 | 提供古老文字训诂依据,确证咸卦核心地位在先秦已确立 |
王家台秦简《归藏》 | 秦 | 咸卦写作“钦”,表敬肃交感 | 补充咸卦从仪式实践到哲学抽象的发展脉络 |
六、咸卦与西方现象学的跨文明哲学对话
厘清咸卦的文化根脉与思想本源后,将其置于跨文明的哲学视野中与西方现象学展开深度对话,既能挖掘其普适性哲学价值,也为其现代价值转化奠定坚实的哲学基础。咸卦的核心是“感”,其蕴含的身体观、方法论与本体论,与20世纪西方现象学运动对传统主客二元认识论的批判与重建形成跨越时空的思想共振。二者的跨文明对话,不仅能挖掘咸卦思想的普适性价值,更能为解决西方现代哲学的困境提供东方智慧。
(一)身体主体:感通的本源
咸卦的爻辞从“咸其拇”到“咸其辅颊舌”的递进,清晰表明感应始于最原始、最直接的身体接触与体验,这是一种前反思的、通过身体与世界互渗的认知方式,宋明理学对咸卦的“祛身化”解释则偏离了这一核心本源。
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对此形成精准呼应,其提出的“身体主体”概念彻底扭转了西方意识哲学的传统,认为身体并非认知的客体,而是人类在世存在、与世界打交道的媒介,知觉的本质是身体与世界的对话,世界通过身体向人类呈现意义。二者均将“身体”视为认知与感通的本源,实现了东西方哲学在身体观上的同构。
(二)虚受人:感通的方法论
《周易·象传》对咸卦的核心阐释为“君子以虚受人”,这里的“虚”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去除偏执与成见,保持开放、接纳的敏感状态,只有“虚”才能实现与他人、与外物的真正共鸣与回应,这是咸卦实现“感通”的核心方法论。
这一思想与西方现象学的方法论高度一致:胡塞尔提出的现象学悬搁,主张将关于事物存在的自然信念搁置起来、“回到事物本身”,本质是暂时清空先入之见,以纯粹的态度把握事物;海德格尔与列维纳斯进一步将这种“虚”伦理化,强调对他者之“脸”的回应是先于理解的伦理要求,是向他者无限开放的责任,与“虚受人”的内涵高度契合。
(三)关系性存在:感通的本体论
咸卦将男女之感上升为“天地感而万物化生”,认为“感应”并非偶然事件,而是构成万物关系、推动世界生成演化的根本性力量,这是咸卦的核心本体论——关系先于个体,交互构成存在。
西方现象学对这一本体论进行了现代哲学的诠释:胡塞尔的主体间性理论,揭示了客观世界是在多元主体的交互经验中构成的;海德格尔的共在概念,指出“此在”的本质是与他人共同在世;二者均瓦解了西方传统哲学中“孤立主体”的神话,与咸卦“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的宏大视野深刻契合,证明“关系性存在”是东西方哲学的共同认知。
表6 咸卦与西方现象学的跨文明哲学契合点
哲学维度 | 咸卦核心思想 | 西方现象学 代表理论/人物 | 二者核心契合内核 |
身体观 | 感应始于身体接触与体验,身体为感通本源 | 梅洛-庞蒂“身体主体”理论 | 身体是认知与在世存在的媒介,知觉/感通源于身体与世界的互动 |
方法论 | 君子以虚受人,去除成见、保持开放接纳 | 胡塞尔现象学悬搁、海德格尔/列维纳斯的他者伦理 | 清空先入之见,以开放态度实现对事物/他者的真正理解与回应 |
本体论 | 关系先于个体,感应是万物生成演化的根本力量 | 胡塞尔主体间性、海德格尔“共在” | 交互与关联构成存在的本质,瓦解孤立主体的传统认知 |
七、咸卦思想在现代技术伦理中的创新性应用
将咸卦与现象学的跨文明哲学对话成果,注入人工智能、可穿戴设备、脑机接口等现代技术的伦理构建,能够发展出不同于西方刚性规则(如阿西莫夫三定律)的、更具弹性与东方智慧的新型伦理框架,并可进一步转化为具体的技术设计路径与伦理边界界定,实现传统思想的现代技术落地。
(一)咸卦思想指导下的AI伦理新型框架
以咸卦的“身体化感知”“虚受人”“关系性共在”“感通”四大核心原则为基础,构建兼具理论性与实践性的AI伦理框架,突破传统AI伦理“规则约束”的单一模式,转向“关系培育”的动态模式,具体原则、启示与应用场景如表7所示。
表7 咸卦核心原则对AI伦理的启示与应用场景
核心哲学原则 | AI伦理核心启示 | 潜在应用场景 |
身体化感知与共情 | AI设计应超越抽象逻辑,理解基于身体经验的人类“生活世界”,尊重人类的处境化感知与情感表达 | 护理机器人通过多模态传感(语音、触觉、表情)理解服务对象的情绪与不适,而非仅监测生理指标 |
“虚受人”的开放性 | AI系统与设计者应保持算法谦逊,承认认知局限,为人类干预、多元文化解释预留接口,避免算法独裁 | 自动驾驶在面临伦理困境时,向人类驾驶员呈现多决策选项及伦理评估,保留人类最终决策权 |
关系性共在的优先性 | 伦理焦点从“AI的权利”转向“人机关系的质量”,以是否促进和谐、互惠的人机共生为AI价值评估标准 | 教育AI的评估核心为是否激发学生探究兴趣、优化师生互动,而非单纯的知识传递效率 |
“感通”作为系统目标 | 将AI系统优化的最高目标设定为促进信息、情感与意义的有效流通,消除数字鸿沟与沟通壁垒 | 开源大模型通过知识共享实现知识平权,成为人机、人人之间的“关系性媒介” |
(二)“虚受人”原则在AI算法中的具体设计路径
“虚受人”的核心是开放、谦逊、动态调适,这一原则可转化为AI算法的具体设计路径,其中“推理时规则擦除器”是践行“算法谦逊”的前沿技术范式,通过外部化、模块化的设计,在不修改主模型权重的前提下,动态识别并移除算法中的偏见,实现算法的自我净化与人类干预,其核心架构分为两个阶段,如表8所示。
表8 推理时规则擦除器的核心架构与技术要点
阶段 | 核心操作 | 哲学隐喻 | 技术关键点 |
偏见规则提取 | 向已部署的主模型输入精心设计的查询样本,观察输出模式,将隐含的偏见规则“蒸馏”并编码至小型“补丁模型” | “察见”:对算法决策逻辑的外部审视,发现并提炼“成见” | 无需访问主模型权重,仅通过API查询实现,保护模型知识产权与完整性 |
推理时规则擦除 | 将主模型原始输出与补丁模型输出进行对数概率相减,从总输出中移除偏见贡献,得到公平结果 | “虚受”:在算法输出时动态净化,去除“成见”以接纳多元信息 | 动态实时干预,可根据应用场景调整偏见擦除强度,体现“虚心应物”的灵活性 |
该技术的核心是贝叶斯反事实推理,回答了“如果模型未学到偏见特征,会如何决策?”的问题,是“虚受人”思想在算法公平性领域的可操作实践;此外,“逆向宪法AI”“美德伦理设计模式”也均是“虚受人”原则的延伸,前者从人类偏好中动态学习多元伦理原则,后者使AI在面临伦理困境时解释决策考量,接受人类校准。
(三)身体哲学对可穿戴设备的伦理启示
咸卦“始于身体”的身体哲学与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要求将可穿戴设备视为人类知觉与世界交互的身体延伸,而非单纯的工具,其设计必须捍卫人类的身体完整性、促进具身感知,避免技术对人类身体认知的异化,核心伦理启示有三:
1.从隐私保护到身体完整性捍卫:身体数据(心率、脑电波、睡眠等)是构成“自我”的具身化信息,其伦理优先级高于一般隐私,设备应提供本地化数据处理选项,确保用户对生物数据拥有完全的知情权、控制权与可删除权,防止数据泄露导致的身体自主性侵害。
2.从单向监控到具身对话构建:设备应成为用户理解自身身体信号的“对话伙伴”,避免过度量化导致的“数字反安慰剂效应”(如睡眠完美症、心率焦虑);算法应采用趋势描述与温和提示,而非绝对化评判,引导用户关注身体整体感受。
3.从功能增强到人机共生:可穿戴技术的发展应优先服务于身体功能的修复与增强,而非脱离身体的盲目“优化”;必须保留必要的技术界面,确保人类感知与行动的自主性,避免技术对身体认知的替代。
(四)身体哲学视角下脑机接口的伦理边界界定
脑机接口(BCI)直接连接人类神经系统,是身体哲学的终极技术试验场,其伦理边界不仅涉及医疗安全,更触及“人之为人”的根本。基于咸卦的身体哲学,结合脑机接口的技术特征,从神经数据、行为责任、知情同意、治疗与增强四个维度界定其核心伦理边界,形成如表9所示的原则体系。
表9 脑机接口医疗康复的核心伦理边界与原则
伦理考量维度 | 核心伦理挑战 | 界定原则 |
神经数据保护 | 脑数据是思想、情感的直接表征,泄露与滥用将侵害人格完整性,所有权归属存在悖论 | 1. 神经数据最终所有权归属于个人;2. 采集遵循最小化、目的限定原则;3. 脱敏聚合数据产生商业价值时,建立数据贡献者收益分享机制 |
行为与责任界定 | 算法解码在意图与动作间插入中介,模糊了“行动主体”,责任追责困难 | 1. 建立分层责任框架:设备缺陷追责制造商,用户清晰意图导致的后果由用户承担;2. BCI系统解码逻辑需可记录、可审计,实现信号链回溯 |
知情同意保障 | 目标用户(瘫痪、意识障碍患者)多为认知脆弱群体,充分知情同意难以实现 | 1. 对参与者的同意能力进行持续、动态评估;2. 为无法自决者设立严格的代理同意流程,探索适合认知障碍者的特殊同意形式 |
治疗与增强的边界 | 技术从修复功能转向增强能力,将引发身份认同危机与社会不平等 | 1. 当前严格限定BCI的应用边界为医疗康复领域;2. 增强型BCI需经过最审慎的社会伦理讨论与严格的法律规范,确保技术向善 |
八、创新与应用
1.视角创新:突破单一学科的研究局限,构建“人文社科+自然科学+考古新证”的多学科交叉研究框架,将咸卦研究从传统的文献训诂、哲学阐释,拓展至自然科学印证、考古根脉溯源的全新领域,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2.探索创新:系统整合良渚、陶寺等史前超大型遗址考古新证与清华简、安大简等出土简帛文本,重构了咸卦“感应”思想从史前仪式实践到战国哲学抽象的发展脉络,证明了其多元文明融合的文化根脉。
3.对话创新:将咸卦的“感应”思想与西方现象学进行深度的本体论、方法论、身体观对话,挖掘了咸卦思想的普适性哲学价值,为东方传统哲学与西方现代哲学的交流搭建了新的桥梁。
4.应用创新:突破传统经典思想现代转化的“理论化”困境,将咸卦的核心哲学原则转化为AI算法设计、可穿戴设备、脑机接口的具体技术路径与伦理边界界定,形成了“哲学原则-伦理框架-技术设计”的完整转化体系,实现了传统东方智慧与现代科技的深度融合。
九、讨论与展望
(一)研究局限
《报告》虽实现了咸卦的多学科溯源与现代应用探索,但仍存在一定的研究局限:其一,在自然科学与咸卦思想的结合上,目前以概念隐喻与模型同构为主,尚未形成量化实证研究体系;其二,在技术应用层面,部分设计路径仍处于前沿技术范式阶段,尚未进行大规模的工程实践验证;其三,在跨文化研究中,尚未将咸卦思想与西方其他哲学流派(如实用主义、过程哲学)进行更广泛的对话。
(二)未来方向
基于《报告》的局限与发现,未来的研究拟从三个方向展开:
1.量化实证研究:结合复杂系统科学、神经科学的实验方法,对咸卦“感应”思想进行量化实证研究,构建“感应”思维的数理模型与神经科学实验体系,进一步验证其科学性。
2.工程实践验证:与人工智能、生物医学工程领域的研发团队合作,将《报告》提出的算法设计路径与伦理框架应用于实际技术研发,通过工程实践不断完善与优化,形成可推广的技术标准。
3.跨文化与跨领域拓展:将卦象思想与西方实用主义、过程哲学等进行更广泛的跨文明对话,同时探索其在生态文明建设、公共管理、人际沟通等领域的应用,进一步挖掘其现代价值。
十、结论
《报告》通过多学科交叉研究法,依托最新考古与出土文献新证,完成了对《易经》泽山咸卦的符号本源、文化根脉、思想内涵的系统溯源,并构建了其与西方现象学的跨文明哲学对话体系,实现了在现代技术伦理中的创新应用转化,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1.咸卦的核心意涵“感应”并非古人的主观臆想,而是根植于史前中国多元文明对“山-水-人”互动关系的深刻观察与大规模实践(水利、祭祀、城建),其符号体系与思想体系在战国时期已通过出土简帛形成高度稳定的文本与数术框架。
2.咸卦的“感应”思想与现代自然科学存在深度的契合与对话,从经典物理的电磁感应到现代量子纠缠,从生物学的镜像神经元到复杂系统科学的网络同步,均证明了这一传统思想的科学前瞻性,其关联性思维是对“机械还原论”的重要补充。
3.咸卦与西方现象学的跨文明哲学对话表明,二者在身体观、方法论、本体论上高度同构,均强调“身体是感通的本源”“开放是理解的前提”“关系是存在的本质”,这为东方传统哲学的普适性价值提供了重要佐证。
4.咸卦的核心思想可转化为现代技术伦理的新型框架与具体设计路径,其“虚受人”“身体哲学”等原则为AI算法公平性、可穿戴设备设计、脑机接口伦理边界界定提供了兼具东方智慧与可操作性的解决方案,实现了传统经典思想的现代创新性转化。
《周易》卦象符号不仅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遗产,更是一种具有跨时空价值的认知范式,其蕴含的关联性思维、生态智慧、人际相处原则,为当代科学人文的对话、生态文明建设与技术向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东方智慧资源。在全球化与科技快速发展的今天,深入挖掘中国传统经典的现代价值,推动东方智慧与现代科技的深度融合,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实现“科技向善”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路径。
点击下方「阅读原文」可直接下载PDF格式研究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