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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陆弃

当五角大楼在深夜发布这份2026年国防战略报告时，最先引发震动的，并不是某一条具体军事部署，而是一种难以忽视的整体气息变化。报告开篇将“保卫美国本土”和“确保对西半球关键地区的控制权”置于首位，这种排序本身，就已经在向世界传递一个清晰信号：美国正在重新界定什么是不可让渡的核心利益，什么是可以重新计算成本的战略承诺。

过去数十年，美国习惯于以全球性威胁叙事为自身军事存在提供正当性，无论是冷战时期的意识形态对抗，还是反恐战争后的全球反介入布局，逻辑始终指向“在远方防御本土”。而这一次，防务战略的叙事方向发生了明显回转。格陵兰岛、巴拿马运河、墨西哥湾被反复点名，西半球被明确界定为必须牢牢掌控的战略空间。这不仅是地缘政治语言的变化，更是对“门罗主义”在21世纪重新激活的制度化确认。

这种变化并非突然发生。去年年底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已经释放出类似信号，而此次国防战略报告只是将其军事化、操作化。美国不再掩饰对“后院”的高度敏感，将商业通道、能源节点和关键航道直接纳入国家安全框架，意味着未来任何涉及这些区域的经济合作、基础设施建设，都会被放置在地缘竞争的显微镜下审视。对拉美国家而言，这种表述很难被理解为“合作邀请”，更像是一种带有强制意味的安全宣告。

与对西半球的高度聚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对传统盟友态度的变化。报告反复强调，欧洲盟友应主导应对“对他们更严重、对美国较次要的威胁”，而美国只提供“关键但有限的支持”。这并非简单的资源再分配，而是一种责任结构的重塑。安全承诺被拆分为账目清单，盟友不再是共同承担风险的伙伴，而是需要证明“性价比”的对象。这种逻辑一旦确立，跨大西洋关系的心理基础就已发生动摇。

欧洲的担忧并不难理解。当美国在战略文件中淡化欧洲的重要性，同时又多次提及格陵兰岛这一敏感议题，等于在政治层面撕开了一道裂缝。北约内部的信任，本就因防务开支、战略自主等问题承压，如今又叠加了对美国长期承诺的不确定感。这种不安并不会立刻转化为政策反抗，但会持续侵蚀联盟的凝聚力。

更值得玩味的，是报告中关于中国的表述变化。没有将“对抗中国”置于最优先位置，也未直接提及台湾，这在近十余年的美国防务文件中极为罕见。但这并不意味着战略松动。相反，“通过力量而非对抗威慑中国”“追求战略稳定”等措辞，折射出一种更为冷静却同样强硬的计算方式。所谓稳定，并非追求均衡，而是试图冻结力量对比，在美国仍占优势的阶段锁定局面。

这种表述调整，更多是战术语言的改变，而非战略目标的退让。美国清楚地意识到，持续高强度的对抗叙事正在消耗自身资源，也在加速全球阵营分化。将对华关系描述为“需要管理的竞争”，有助于降低外界对失控冲突的预期，同时为自身在其他方向的战略回收争取空间。未提台湾，既是对敏感议题的刻意降噪，也是战略模糊的一部分，并不意味着行动层面的收敛。

从中东到朝鲜半岛，这份报告延续了同样的逻辑：影响力仍要保留，责任却要下移。无论是要求地区盟友承担威慑伊朗的主要任务，还是强调韩国具备主导半岛防务的能力，都显示出美国正在尝试一种“低成本维持存在”的模式。这种模式的风险在于，一旦地区力量误判美国的介入意愿，安全困境反而可能被放大。

整体来看，这份国防战略报告呈现出一种看似收缩、实则重排的特征。美国并未放弃全球影响力，而是在重新划定优先级，将最直接关联本土安全和经济利益的区域牢牢抓在手中，同时将外围风险更多外包给盟友。这种调整，源于实力评估，也源于国内政治与财政压力的现实约束。

对世界而言，真正的不确定性不在于美国是否“退缩”，而在于这种以绝对力量为基础、以成本收益为核心的战略重塑，将如何改变国际体系的运行方式。当安全承诺被标价，当规则让位于力量，当合作附带越来越多条件，全球秩序所面对的，将不只是权力转移的问题，更是信任结构的深层动摇。这样的变化，远比某一条具体政策，更值得持续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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