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4年7月，龙敏一行调查队员，以捡石子计数，一路上蹚过24条河。他说：我们继续逆河（南渡江上游）而上，路更小更狭了，连人迹也罕见。此时，我惊奇地发现，在大丛大丛的大野麻竹丛间，有一条一米般长，大姆指般粗的蚯蚓在蠕动，阳光一照，呈现出七色彩光。我大吃一惊以为中了邪。】
1994年初，海南省政协组织一批委员在全省贫困地区进行调查。我被抽调参加，我们的组长是王祖武。我们先后调查了三亚、乐东、东方、昌江、白沙、屯昌、琼中、保亭、陵水等县、市，得到了许多第一手资料，为省领导提供决策参考。
我们到达上述县、市的农村和农户进行调查。这些农村、农户都分布在交通不便路途的地方，有的甚至连自行车都无法使用。只能徒步而行。我记得白沙县南开乡的壮贺村之行，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至今仍然历历在目。在这个组中，我的年纪较轻，所以就自告奋勇去最遥远、最艰苦的地方去。
7月的一天清晨，我们在该县政府招待所用过早餐，服务员还特地为我们打包中午饭。我才觉得，这一路程会是遥远或难行，要不然，为什么要带午饭呢？我们这个小组由四人组成：南开乡符乡长，我，县政协办主任符跃坚、壮贺村党支部符书记。由符支书带队，县政协的小车把我们送到南开乡政府接上符乡长，又开往牙和村接符支书，就返回县城了。
在徒步出发前，符支书还特地发给每人一个粗盐包（约半斤）。我们不明地接受了，但不知其意，我们一行四人便逆着南开河行走。因为，这里几天前还下着几场大雨，河水上涨，有些河段不仅深而且很喘急。在符支书的一再强调下，必须脱下长裤，只留下裤衩而已。
雨后天晴，阳光十分明媚，我们的心情好极了，便走马观花般地观察两岸秀丽的风光，山青水秀，树木高大葱笼，河水咚咚，百鸟争鸣。不久，我们来到一段有修路痕迹的工地，符支书介绍说，年初，他发动全村的村民修往壮贺村的公路，但最近几个月下大雨故停工，我们决心把公路从牙和村修一条直达壮贺村的公路。我们十分赞扬他们那“愚公移山”的壮举。当我们拐进一个大河湾时，为了计算我们路途趟过几道河湾，每趟过一湾便拾起一个小石子放在口袋里。
我们继续逆河而上，路更小更狭了，连人迹也罕见。此时，我惊奇地发现，在大丛大丛的大野麻竹丛间，有一条一米般长，大姆指般粗的蚯蚓在蠕动，阳光一照，呈现出七色彩光。我大吃一惊以为中了邪。符支书介绍说，这是本地持有的特大蚯蚓，大雨刚过出来透气，平时我们也难见啊！山里的确无所不有，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粗大的蚯蚓，我们继继逆河而上，鸟粪不时地洒在我们的头上，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而周围山鸡的啼鸣声与不间断的蝉儿声相映成越。不远处还有野猪的撕咬声令人恐怖，这里可真是深山老林啊！
因为两岸的树木高过山顶，在太阳光直射在我们的头顶上才知道该是吃午饭时候的。
符支书挑了小水潭中间的一块洁净而平坦的干燥大石块，要我们爬上去吃午饭，我们不知其意都爬上去，然后，他转过身去指着我们刚刚走过的足迹，发现了密密麻麻的山蚂蝗向我们扑来，发出“沙沙”的声响，惊得我每根汗毛都竖起来，只是隔了一条水它们扑不过来。我们马上跳上大石板才松了一口气，我们边吃午饭边听符支书说：“从现在起，我们就进入‘雷区’（山蚂蝗）了，我们手中的粗盐包就派上用场了。”说完，他详细地做了示范动作，我们才明白大盐包的用处。
饭后，我们踏上一条充满“惊险”的“雷区”了。一上岸，我们的队伍便以符支书走前，我其二，符跃坚其三，符乡长断后开始艰难的跋涉。我们在两岸交叉行跑，在乱石中跳跃，一刻也停不下来。满地是一伸一缩的山蚂蝗黑压压的比蚂蚁还多，发出令人胆寒的“沙沙”声响，而且，不时地从头顶的树枝上“空降”下来，吓的我们不能徒步行走，而且小跑跳跃。断后的符乡长不时发出尖惨的恐叫声。不久，我就觉得双脚发凉，低头一看，一群山蚂蝗一伸一缩地爬上来，尤其是十个脚丫间，更是塞满了。我连忙用符支书的方法，用大盐包在双脚趾、脚丫反复地拂擦上盐包，盐包一触碰到它们便曲卷而掉下来，才暂时能解除万分的恐惧。但是，这边滚下去了，那边又爬上来。所以，我们才真正明白了大盐包的十足用处。我们不停地行跑又不停地发挥大盐包的作用。那又累又怕的滋味只有我们四人才十分清楚。我们把全部精力高度集中地对付这些小小的“东西”上，毫无心情去欣赏两岸那秀丽的山水风光，而挣扎前行。而每个人的脚上不同程度的鲜血直流，有的地方还鲜血长流，真让人心惊肉跳而使我差点大哭起来，我爬过不少恶水险山，也遇过无数的大蛇毒虫，但从来都没有这么害怕过，这次可真是吃尽了这些小“东西”的苦头了。
我实在累的走不动了，只好跳上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喘气。因为，干燥的石头它们是爬不上去的。其他三人也各自找到干燥的大石块上歇息。一个个累的直喘气，都皮笑肉不笑地相对若笑着。
我们在大石头上歇息，阳光已经从密匝匝的树叶西斜射过来。我看了手表已是下午四点钟了。而且符支书也郑重宣布：“危险的‘雷区’结束了！”果然，令人生畏的“小东西”也慢慢地减少而消失了，于是，我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同时，眼前也出现一些人为的痕迹，在一挂美丽的小瀑布下，向上伸出五颜六色的电线向上方延伸。符支书又宣布：“我们此行的目的到了，左岸上就是壮贺村了！”我们兴奋地拍手大笑起来。我掏出口袋里的小石子一数共24个，这说明，我们涉过了24道河湾。因此，我对空中大喊一声：“我们闯过来了！真不容易啊！”大家也大呼起来。
为了尊重起见，我们迅速地穿上长裤，同时还十分稳妥地保护好这包救命的大盐包，以便明天返回县城之用。此时，我们才恍然大悟，凡是有人类居住或活动的地方，那些可怕的小东西就会减少或消失。于是，我们象打赢了一场残酷的人虫大战争，雄纠纠地走进壮贺村。
上岸来，面临着一个靠山临河美丽的小山村，不过，二十多间破旧的原始茅草房无规则地分布在沿河岸上。村民不多，当他们知道我们是省、县、乡来的干部，又知道我们是来调查贫困地区的。便与我们热情地握手起来。他们告诉我们说，自解放以来，他们才见到三次很远地方来的省、县、乡的干部来这里。一是，改革开放初期，王越中老洲长上山来动员他们搬迁下山居住，他们没搬。二是，县公安局来人收缴枪支。三是我们这次来的调查组。我想，他们说平时很难见到外面的干部来这里。想来心酸。
虽然，他们进出路如此艰难。但是，每到晚上，家家户户都有电灯照明。原来，刚才看见从小瀑布下拉出多根电线的是他们优先得到国家的扶持，在小瀑布下安装小小水力发电装置，每天晚上家家电灯通明。故他们也部分地享受党的恩泽。但电视机一个都没有，因此附近不设差转台，没有信号，他们只能靠收音机收听新闻。
晚上，我们在村里唯一的小学教室开展调查工作。我们按调查的程序进行。分别找来全村比较典型的农户进行调查，以该户的人口、劳力、耕地、家禽、家畜、水田面积、旱地面积、热作面积等，我们都一一做了记录，因为他们只有单纯的农耕收入，没有其他方面的收入。如：各种副业、机械、贸易、牧业等等，这是由于地理位置的限制。所以，几户被调查的农户基本情况都如此。我们的调查工作很快就结束了。
但是，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地村里的水田面积极少。他们主要是依靠“刀耕火种”的方式获得部分粮食。如，村后的大山上都种上“坡尖”（一种粗硬旱稻）。这是一种破坏森林的行为必须制止。我们向他们说明了这个关于祖孙万代的大事，他们了认清了这个要害。当然，他们也把这一情况写进《调查报告》。
调查完毕，村民们从各自的家里拿来山兰酒、木薯酒以及我们寒风的野味同我们欢聚，大家喝个半醉。饮酒间，他们的故事让我们深感兴趣，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贸易（就是买卖），他们的方法是：如果今天某人要下山去乡、县买东西，大家就托他买回必需品，互相轮换，谁都不许拒绝。倘若有什么大东西要挑下山去卖，全村壮劳力就必须互相帮助，形成一条不成明文的规定，倘若猎到大野猪更有意思，不能挑下山去卖，他们就地杀了分肉，平均分，又成为一个规矩，谁都不许破坏规律。我想，这些都是原始共产主义的残余意识。
我们现在吃饭喝酒的这间小学教室也跟有趣味的地方。全校只有一间教室，全校教师只有一人，而且还是民办教师。因为，外面的教师调不进来。教室里放着一些桌椅。只有一块不大的黑板，黑板上划出三大块，分为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每天老师就在这块黑板上轮流教学，如一年级上课，其他二、三年级做作业或自学。令我们惊讶的是，虽然这间这么间隙的学校，竟培养出县里三个科级干部。当时，民办教师的工资待遇低，又因为路途远，他只好等学期结束后才下到南开学区全领工资，所以，他一次性的领取工资，让村民十分羡慕，他钱多。所以，大家都戏称他为符老师，也称符校长、符教导。当然，这是笑话。
（勇敢的南开乡少年）
次日天亮了。我们的早餐是一顿久违而喷香的山薯。然后，大家整理返程的行李。当然，决不会忘记切切相关的大盐包。临别时，他们都一致强烈要求，希望政府帮助他们修一条风雨无阻的大公路，让他们与山外连在一起，他们的希冀是十分迫切的，我们很感动。也记在《调查报告》里。他们给我们返程路上的午餐又是山薯。于是，我们又在返回的南开河的道路上，伴着“可爱”的山蚂蝗，猴跳猿越地搏击……下午，当我把《壮贺村的调查报告》交给王祖武组长时，他充满无限激情，握着我的手说“小龙，你太辛苦了！”
——节选自《龙敏自传》，“黎母山文学”公众号
（摄影：走读海南团队清风、羚羊、阿端、阿能、歌咏、小鱼儿等。以上图片出自2020年5月海南走读团队南开乡高峰村之行，途中路过壮贺村，现已全程水泥路，我们只能从龙敏的文字描写，对照现在的景象，想象九十年代路途的艰难险阻。所幸，南渡江上游美景依旧，黎族少年仍像祖辈那样勇敢。）
（我的黎族文学偶像龙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