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向善 无问西东|行业观察:“算力风口”重塑一个时代

答案并不统一：有人把它视作“新电力时代”的来临，有人则谨慎提醒“算法也有边界”。但正是在这种分歧与碰撞中，一个更清晰的共识轮廓正在浮现——围绕算力底座、具身智能与产业出海的讨论，正在拼合出中国人工智能加速跃迁的全景图；它关乎的不只是某个行业的潮起潮落，更指向下一代科技文明的方向感。

人工智能正在重塑我们熟悉的社会和一切可以触达的产业结构。在十年前说这句话可能会被人笑话，现在说却有很多人笑不出来；AI的崛起代表着人类工业革命以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全领域、跨时代的深度学习变革，“对付”它，人类社会尚未有可借鉴的经验，人类只能暂时“以其独特的情感和创造力，推动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副校长李世玮语）。它给人类社会带来了无限的启发，却也呈现出取代大部分非创造性、只要指令就可以完成的社会工作岗位的残酷趋势。

从政界到学界、产业界，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AI的深度学习已经不再只是“识别图片、生成文本”那么简单，它正在走向“第二曲线”——与科学、实体产业的深度耦合。

百度首席技术官、深度学习技术及应用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任王海峰表示，深度学习技术可以突破传统数值方法瓶颈，建模数据所蕴含复杂的规律；与先验约束相融合，实现稳定、可泛化的科学计算。在工业仿真领域，深度学习和大模型技术已让高铁外形仿真设计的计算周期“从天级降到秒级”。在生物计算领域，基于大模型技术的小分子筛选系统，一天时间筛选出多个活性分子，提升科研早期发现的效率。

在阿里云智能集团副总裁科技研究中心主任安筱鹏看来，AI大模型竞争不是“单一的模型和算法的优劣”的竞争，而是“技术迭代的速度，持续创新能力跟工程化落地效率”的竞争，只有把模型与算力、云计算等基础设施深度打通，才能真正“驱动千行百业”的智能化升级。

广东省科学技术厅党组书记龚国平书记表示，截至目前，省科技厅已组织实施五批次省重点领域研发计划人工智能重大专项和旗舰项目，累计投入省级资金近15亿元，在国产AI高端芯片、超大规模智算平台、大模型等方向取得显著突破，一批行业大模型在能源电力、办公文档、司法审判、医疗诊疗等场景加速推广。

AI已被明确视作基础设施。数据显示：2025年广东全社会研发经费预计达5400亿元，占全国约七分之一。对于大湾区来说，既要抓住AI带来的技术红利，更要守住和深耕创新环境。龚国平特别指出，有关方面正持续加大政策的支持和资源保障的力度，加强核心技术攻关，优化高水平创新平台的布局，拓展行业应用的场景，为专家、广大企业家和各界人士在粤发展提供更加优质的环境。

一个共识正在形成：深度学习已经从一次“实验室革命”，升级为“生产力系统升级”，它所撬动的不只是软件世界，而是现实世界的生产方式与科研范式。

“真正智人必须在真实的物理条件中训练，而不只是算法在虚拟世界的尝试。”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校长倪明选在具身智能分论坛上说。他和他的团队，正试图通过“打造从基础理论、关键部件到整体集成与场景验证的全链条创新闭环”，从实验室直接联通工厂与矿井。

香港科技大学教授、智能制造中心主任申亚京把这一转向概括为“从数字智人到物理智人”的关键一跃。他认为要研发‘既能够买菜又能够帮助开车’的具身智能系统尚有难度。

中国工程院院士于海斌则从装备制造的角度给出了更现实的判断：“具身智能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真正进入相对复杂的场景，我们只是刚开始。”他在《具身智能引领装备智能化发展的范式研究》报告中指出，当前机器人在复杂工况下仍主要依赖编码逻辑，需要“从环境探索、人机交互、作业执行、定位导航各个方面去把它统一化、一致化、标准化”。

不过，在那些“刚需”场景里，具身智能已经开始改变行业规则。

中国工程院院士黄庆学直言：“煤矿机器人是刚需。在冶金和矿山上都可能优先要使用机器人。”他介绍了团队尝试用人工智能训练各种轧制工艺、轧制模型，用到极端轧制环节上的努力，如果再加上数据挖掘直接调库，就能实现“在计算机上轧钢”的愿景。

更具行业代表性的，是他所说的“黑灯工厂”——一种完全无人化的智慧钢厂：关键连铸连轧生产线实现24小时无人值守，机器人承担包装、检修、缺陷检测等任务。

哈尔滨工业大学机器人研究所所长赵杰则把目光投向人形机器人。他提醒当前的“人形机器人热”要警惕“只会跑不会干活”的风险：“不管做什么机器人，核心使命只有三个字——提质、增效、取代人。”在他看来，人形机器人应该是一个多维前沿的技术，技术突破会产生强大的溢出效应，从而重构智能时代技术和产业体系，带动人工智能、材料、量子，甚至脑机接口、高端制造、信息物联、大数据等等一系列的前沿高新技术和产业得到快速发展。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具身智能研究所所长黄强强调，机器人要真正落地，要与企业做合作。从企业端看，这场“具身革命”已经切入利润表。如中国联通推出的“元境万悟智研”智能体开发平台，在面向自有生产系统的近百个场景中，通过“感知—记忆—规划—行动”的智能体模式，让“AI不再是聊天伙伴，而是可以被派任务的数字员工”。中国联通软件研究院相关负责人介绍，目前已经在联通APP中上线了基于该平台开发的“通通智能体”，服务4.5亿用户。

与会行业专家普遍认为，具身智能走出实验室有三个共同特点：必须扎根“高风险、高门槛、高附加值”的刚需场景——如冶金、矿山、无人矿车、特种机器人、手术机器人；必须实现从“单点自动化”向“系统级自主持能”的过渡——从看得见的机械臂，到看不见的调度系统与决策模型；必须形成“政—产—学—研”合力——没有标准和监管的配套，机器人难以大规模进入医疗、电力、交通等关键行业。

有学界专家认为，他们的角色不是造几台实验室里的样机，而是设计面向未来十年的“范式”：“真正的突破，一定发生在学科交叉点上。大湾区有完整的制造业生态和丰富的应用场景，这是具身智能从概念到产业化的最好试验田。”

有业内人士指出，中国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百模大战（指在ChatGPT引爆热潮后，国内外大量公司、机构纷纷做大模型、争抢用户和在算力生态中的话语权）”，能够长期投入并进入大模型第一梯队的企业其实有限。政策制定者更关心的是，如何在“狂飙”的技术与“稳健”的治理之间找到平衡。

广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南沙开发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副主任谢伟则从城区治理角度给出了“落地版”答案。据介绍，2025年南沙人工智能产业规模已超过120亿元，年增速20%；聚集100多家AI相关企业，引入广东智能无人系统研究院等载体，打造全国首个“全空间、全要素、无人系统”超大示范应用场景，实现无人机、无人车、无人船联动运行。政策方面，发布《人工智能高质量发展扶持办法》，对企业在资金、算力、研发、场景等环节给予每年最高1500万元支持，同时设立160亿元AI基金和即将落地的南沙天使基金，引导社会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

“对于城市而言，云计算和智算中心就是新的大科学装置，是新时代的创新基础设施。”安筱鹏在接受采访时强调，“算力集群不只是成本工具，更是一个国家、一个区域参与全球科技竞争的‘入场券’。”

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发布的《人工智能前沿技术趋势报告2025》提到，相对前两年大模型的一枝独秀，2025年，有更多人工智能的新形态走向前沿，接续创新。如何避免在新一轮全球竞争中被边缘化，是不少企业家关心的问题。外贸界和法律界人士则更关注“出海是否合规、是否可持续”。一方面，一批行业大模型在能源电力、办公文档、司法审批、医疗诊疗等场景加快推进，这些场景与“官方设定”密切相关；另一方面，“一带一路”倡议的沿线国家对中文大模型、阿拉伯语乃至东南亚语种的大模型需求激增，中国企业在多语种翻译、跨境电商、跨境金融风控等领域已有技术能力和商业意愿。

中国的AI发展，正与时代的脉搏同步跳动。在分论坛上华为联合国创发布的面向工业软件垂域的“智汇虚竹大模型”，以及鹏城实验室发布的“鹏城脑海-星语2.0”多语言翻译大模型，就吸引了业界的关注。前者支持自定义、算子的优化、自定义算子的研发，整个算子性能可提升超20%；后者能够支持70种语言、4000多种语音互译，被称为“首个原生office智能体”；而联通的“通通智能体”平台，已经在通信、政务、金融等七大领域近百个场景中部署，其缔造者称“目标不是造出一个世界上最聪明的模型，而是让千行百业都有用得起、用得好的智能体”。

这类大规模、多语种开源模型，为中国“走出去”“出海去”提供了技术筹码，也把治理问题推到了台前——如何在不同数据保护法律、内容审查标准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开放与安全之间拿捏尺度。

从“政—产—学—研—金”的多重视角来看，中国人工智能产业的引领者正从几个方向同时作答。据龚国平介绍，广东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人工智能的发展，先后印发了《广东省新一代人工智能的发展规划》《广东省关于加快建设通用人工智能产业创新引领地的发展意见》《广东省推动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产业创新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等政策，推动成立了广东省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产业创新发展领导小组。

另外，省市相关部门在河套、横琴、南沙等地布局建设人工智能创新平台，注重人才引进与培养，积极通过省重大人才工程，吸引一批高端创新人才和工程技能型人才落户广东；注重发展科技金融，推动创业投资机构在人工智能领域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引导金融机构扩大科技信贷的规模；注重开展高端品牌活动，至今连续成功举办六届广东人工智能论坛或分论坛。

若论区域优势，大湾区拥有丰富的应用场景、完整的制造业生态和开放的合作环境，完全可以承接AI的进一步进化闭环。在12月8日上午的具身智能分论坛上，港科广具身智能研究所、广州市人形机器人系统之家揭牌，港科广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合作完成签约，标志着大湾区已朝着未来目标迈出踏实一步。

2025年的中国人工智能，踏上的已不只是“技术风口”，而是一个真正需要长期耐心、系统能力和全球视野的新起点。“从行业中来，到世界中去，最终反哺社会”（倪明选语），积极赋能人工智能向着似乎不可能达到的智能目标前进，为“十五五”规划开好局，这是大湾区人对于AI的共同追求。

分论坛结束当晚，南沙客运港码头灯火通明。一艘载着300台骨科手术机器人的货轮缓缓驶往比利时安特卫普。船身上刷着一句中文和英文并列的标语：“AI向善，无问西东。”

这可以理解为一种全球共享的人工智能伦理宣言：人工智能的发展和应用应当以“善”为方向，即促进人类福祉、推动社会进步。“无问西东”意味着不应把AI应用局限于服务某个国家、某类人群的利益，而要从整个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角度思考“破题”。

这或许是2025岁末，人工智能产业的“中式智慧”留给世界的最好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