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抵达深度报道之“深”?

选题是深度报道的第一道门槛，如何挖掘一个好选题呢？新华社记者张维燕指出，深度源自问题，痛点决定影响力。总台记者陈红兵也指出，深度报道应切中社会的痛点，让大家能够从中看到有价值、有意义、有兴趣的内容。那么，社会的痛点如何捕捉？

其一，从公众舆论而来。澎湃新闻的报道《进口药“消失”之问》始于一篇自媒体文章引发的全网讨论，该文章讲述了家长带孩子看支原体肺炎却无法如愿用到进口阿奇霉素，受到广泛转发和关注。记者李潇潇敏锐地捕捉到公众情绪背后的痛点，不仅是大众对药品质量的担心，也关乎国内医药行业对药品集采、⼀致性评价等行业政策的理解不足，于是将痛点拆解为三个关键问题——大众对进口药“消失”的感受是否与药品集采有关？进口原研药与国产仿制药的区别？患者用药有多少选择权？在情绪为主的讨论中发出了建设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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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从生活观察而来。新华社周楠等记者发现部分农村地区娶亲成本高昂，“新三大件”开销可达百万元，不少大龄男青年面临“结婚难”，经过调研他发现这并非个别现象，已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稿件写成后，又精心选取了情人节 2 月 14 日播发，扩大了传播效应。这一报道被近千家媒体采用。新华社客户端阅读量 460 万，在多个热搜霸榜，微博话题阅读量超过5亿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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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从核实的信源而来。近两年来，随着文博游成为国内旅游的热点，“博物馆一票难求”屡上热搜，记者接到群众反映，一票难约的陕西历史博物馆却有人在加价销售门票。通过持续一周的实地观察和采访，询问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上百名游客，记者最终证实：在免费门票预约困难的同时，的确有“黄牛”通过将基本陈列馆免费门票与壁画馆等收费展览打包销售的方式，变相加价卖给游客。此外，在抖音及闲鱼等平台上也同样有主播在兜售类似套票。报道《记者调查：谁在加价销售陕西历史博物馆门票》切中游客关心的热点和消费的痛点，播出后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相关部门迅速采取联合执法行动，并制定缓解门票预约难题的长效机制。

当报道源于真问题、呈现真困境、激发真讨论时，深度便自然显现，影响力也因此而生：从发现痛点到推动痛点的解决。

习近平总书记曾提出新闻工作者要增强“四力”，“脚力”居首可见其重要性，即新闻工作者必须迈开双脚到基层去、到群众中去、到实践中去。在2024年“中国新闻传播大讲堂”中，人民日报记者张烁也动情指出：“坐在办公室碰到的都是问题，下去调研看到的全是办法，好作品都是用脚底板走出来的。”对深度报道记者而言，这意味着需要更长期、扎实的调研。

调研为何如此关键？

首先，它是辨别真问题、真痛点的必要步骤，尤其是在如今这个人人皆媒、AI迅速发展的时代中，有太多假新闻、假消息混淆视听，唯有深入调研才能辨其真伪；

其次，调研通过大量、多元的信源进行相互补充、交叉验证，确保不仅细节真实，更要呈现整体真实；

最后，正如上文多位记者指出，深度报道应不止于揭示与分析问题，更需探寻答案与出路。这意味着深度报道记者必须多问一步：痛点何以形成？又如何缓解乃至解决？而这些问题只有通过多方调研才能充分回答。

实践是最好的证明：

面对2023 年底，中国经济持续回升，但仍然面临不少困难挑战，有效需求不足的矛盾凸显。中国零售业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们如何应对市场的变化？带着问题，新华社记者围绕“消费新市面”组织专题调研，团队分赴多省市，从百年老店到新兴业态，从传统商超到直播电商，通过与国内外企业深度交流，近距离观察实体零售业的转型，用一个个具体的故事生动展现了中国经济在需求波动中的机遇与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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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3年6月起，中青报聚焦青少年药物成瘾问题，用近一年时间摸排线索，从线上追踪到线下，通过“埋包”交易现场取证，积累了数量丰富的一手资料，形成全链条证据支撑：“上头电子烟”是添加了可致幻药物（如兽用麻醉剂）的电子烟，属新型毒品，并明确了其交易方式。随后，中国青年报记者在安徽宣城暗访取证，以第一视角还原交易场景，并于全国禁毒日公开了报道，有力揭示新型毒品迭代导致的监管漏洞，引发多部门快速响应，通过报道织密了毒品监管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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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报对“油罐车乱象”的调查始于一名油罐车司机的线索。记者历时30余天，跟车奔波8000余公里，遍及多省市，获取了运输环节的第一手影像证据。记者除了深度访谈司机与企业内部人员全面剖析了油罐车乱象，更是通过专访专家学者、标准起草组成员揭开了散装食用油运输的监管空白，唤起了相关监管、执法部门的高度重视，推动了问题的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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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案例无一不印证：真正的深度永远建立在长期扎实的调研之上，所谓“七分采，三分写”，调研的深度直接决定了报道能抵达的深度，只有调研足够深入，深度报道之“深”才有被抵达的可能。

表面写的是人，实际写的是思想，这是记者张烁在采写典型人物深度报道时的体会。要想写出典型意义，避免千人一面，关键是写出本色、本质、本真。比如在采写时代楷模、感动中国人物等人物特稿时，共产党员的身份常常是人物最本真的身份，党性是其最本质的灵魂，如何在报道中有逻辑地自然凸显呢？在采写华南农业大学原校长、著名水稻遗传学家卢永根时，张烁就以他的党员身份为主线展开叙述。文章先是从病床上的卢永根追忆入党情形写起，自然以时间顺序追忆其一生如何践行党员使命的故事，其中一句间接引语“卢永根这样定位自己的三重角色：先党员，再校长，后教授”更是简明扼要地揭示了他一切行动与成就的精神源动力：正是这份深植于心的党性，激励了他成为了好校长、好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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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拍的是行业，实际拍出来的是中国人的爱国情怀，这是央视六集纪录片《钢铁脊梁》的本质。提到钢铁行业，人们往往第一印象就是高耗能、高污染，而中国作为全球第一大产销国也总成为外媒攻击的重点。因此若要拍这个行业的纪录片，首先要穿透污名化的表象看清本质：其一，从人均消费量来看，中国虽然产的钢铁多但人也多，从人均钢消费量来看仍低于美国、日本等多个国家；其二，从国家建设来看，我国生产的钢铁用在基础设施建设上，用于创建美好的生活，不能只谈环保不谈惠民和发展；其三，为什么我国能从“全国钢产量不够打一把菜刀”一步步走向世界舞台中央，并连续25年成为全球第一大钢铁产销国？是中华民族的钢铁情绪驱动，是钢铁工人深沉的爱国情怀，而这才是纪录片最打动人的地方。因此，影片的叙事逻辑是以历史为轴，从新中国建国之初开始回顾了中国钢铁行业的发展史，串联起鞍钢、宝钢等一代代钢铁企业的奋斗故事，展现历代建设者自强不息、薪火相传的拼搏历程。正是这份以汗水与智慧铸就的集体力量，将一个行业的发展，升华为一部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奋斗史。

综上，深度报道考验的正是这种于繁杂信息中抽丝剥茧、看清本质的能力，并最终通过或明或暗的叙事逻辑，让本质浮现而出。

深度报道的可读性与可信度，皆深深植根于细节之中。于此，记者张烁提到自己多年的写作经验：如果能用细节呈现，尽可能不用形容词，要让生动鲜活的细节自己说话。

细节让人物形象活起来。以《一粒种子的初心与梦想》为例，当描述钟阳工作的青藏高原的恶劣天气时，有人写青藏高原最偏远、最荒凉、最艰苦、夜晚寒气逼人，记者张烁写“氧气含量不足内地的50%，昼夜温差高达 45 摄氏度”“盖三床被子也无法抵御寒冷”“早上洗脸要先用锤子砸开水桶里的冰”；当描述钟阳的身体状况时，有人写其身体极度虚弱，张烁写“钟老师连上车都显得特别吃力”“原来一顿饭能吃 7 个包子， 3 碗粥， 4 碟小菜，现在只能吃下一点点了”——这些关于身体机能与生活仪态的具体细节，远比任何“虚弱”、“憔悴”的形容词更直接地触达读者的感知，让人物的境遇变得可感可触。再如写共产党员的奉献精神，与其反复强调“一生清贫节俭”，不如像张烁写卢永根院士那样，平静地陈述：“走进老人的家，仿佛回到20世纪。铁架子床锈迹斑斑，挂蚊帐用的是竹竿，一头绑着绳子，一头用钉子固定在墙上；台灯是几十年前的款式，收音机坏了修了再修……” “，80多岁的老两口背着双肩包、头戴遮阳帽，挤公交、换地铁；吃饭，叮叮当当拎着饭盒，和学生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而这些具体的细节与开篇那句“积蓄，全都捐了，880多万元，一分不剩”形成了强有力的对比，瞬间将一位伟大的老科学家、老党员的形象跃然纸上，直击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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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让事实的揭露更有力量。人物的《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之所以震撼，正在于此。全篇并未从人物形象细节处渲染外卖员的辛苦，而是列举了大量的真实数据：系统给出的送餐时间常常不足30分钟，超时一单意味着扣款50%；一个配送站的30多个骑手，曾在3小时内消化了1000份订单；成都交警7个月间查处骑手违法近万次，事故196件，伤亡155人次，平均每天就有1个骑手因违法伤亡......这些冰冷、精确的数字，让外卖骑手的“系统压迫”这个抽象概念变成了可具体感知的生存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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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文至此，请允许笔者用一条视频，回顾中国深度报道的来时路——从那个笔下有千钧之重的纸媒时代，到如今信息爆炸、众声喧哗的当下，中国深度报道经历了怎样的巨变？

谨以此片，致敬所有过去和现在的深度报道记者，也致敬每一位愿意为深度内容停留、思考、追问的你。愿我们都“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记为什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