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从2022年起，我陆陆续续读了许多描写日本社会的书，诸如《老后破产》《东京贫困女子》《妻子们的思秋期》等。合上书页，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滋味——心酸于个体命运的艰辛，更震惊于这些现象竟如此普遍地存在于一个发达国家。那时，我有限的认知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只是困惑：为什么在这里，低欲望、蛰居、孤独死，乃至那条以自杀闻名的小平市都电荒川线，会成为社会叙事的一部分？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矛盾，一个高度现代化的社会，内部却似乎充满了无声的塌陷。
这种模糊的困惑，直到我遇见《以日为鉴》这本书，才被一道光照亮。我先是读了电子版，而后特意买回纸质版仔细读完。它没有停留在现象罗列，而是从“泡沫经济破裂”这个断裂点出发，将一团团迷雾般的世相，编织进了一条清晰的历史脉络里。我终于明白，之前读到的那些个案，以及《白色巨塔》中的野心与倾轧、《东京爱情故事》的都市情感模式、《花束般的恋爱》中灿烂又易逝的浪漫，都不是孤立的文艺作品，而是一个完整经济周期褪色后，在社会与人心上投下的长长阴影。
这本书从“就业冰河期”讲起，用具体的代际分野让我看清了结构的重量。所谓“团块世代”，在高速成长期步入社会，终身雇佣与年功序列制托举起了他们“一亿总中流”的人生。而他们的子女“团块次代”，则在毕业时迎面撞上崩塌的泡沫。书中的一个数据让我印象深刻：在就业冰河期最深的2003年左右，大学毕业生的正式内定率曾跌至60%以下。这意味着整整一代人的人生起点被系统性后移与贬损。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学历因竞争激烈而“贬值”、青年转向寻求安稳的“考公热”、因经济前景黯淡而加剧的“少子化”、为应对老龄化与财政压力被迫推进的医疗与养老金改革——不再是新闻里孤立的名词，而成了同一棵病树上生长出的不同枝桠。
由此，一个更宏大的视角在我脑中形成。我常听到“中国正在经历日本过去阶段”的说法，虽知两国社会制度与文化根基不同，但某些趋势的相似性仍令人心悸。当我们将目光从日本收回，看向身边关于“内卷”“躺平”“中年危机”的讨论时，一种历史的即视感挥之不去。这并非简单的重复，却像是一面值得参照的镜子，让我们看到，当经济高速增长的潮水退去，社会的礁石会以怎样的形态显露出来。它警示我们，某些社会问题并非偶然的“病症”，而可能是发展周期转换时的必然“症候”。
于是，我的思考最终从社会转向个人。在理解了这些庞大、冰冷且几乎不可逆转的趋势后，一种深切的渺小感会自然涌现。经济周期如同气候，个人努力则像是在特定气候带中的耕作；你可以精耕细作，却难以改变四季的轮回。这让人意识到，许多个体的命运，与其说完全由个人奋斗决定，不如说在很大概率上被他们所身处的时代波段所预先书写。同一片海域，有人乘风破浪，有人搁浅沙滩，这并不全是个人航技的差异。
然而，理解这种“周期之力”，其目的并非导向消极的认命。恰恰相反，它或许是为了达成一种更为清醒的自我认知。当我们不再将一切成败简单地归因于个人，也就摆脱了那种过度的自责或骄傲。我们更能看清自己命运中那部分庞大的“给定”条件——我们出生于哪个年代，赶上了哪一轮经济浪潮。这种洞察，最终导向的或许是一种深刻的接纳与更脚踏实地的韧性。就像西蒙娜·德·波伏娃在回忆录终卷《清算已毕》中所写：“我回顾往昔时发现的曾经有可能选择、而我实际没有选择的道路，我不知道它们会把我引向何方。能确定的是，我对自己的命运非常满意，从不希望它是其他任何样子。推动我完成命运的因素，在我看来，皆是幸运。”
这种“满意”与“幸运”，并非对过往伤痕的漠视，而是在洞悉了命运全部构成后的坦然与和解。看清潮水的方向，不是为了随波逐流，而是为了更准确地把握自己游泳的节奏，并在浪潮中，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坚实的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