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2025年末“白描文学”网络热潮的社会调查报告
摘要
本报告旨在对2025年末至2026年初在中国互联网（尤其是短视频及社交媒体平台）上兴起的“白描文学”热潮，进行一次社会学与传播学视角的探查。报告严格依据可公开观察的网络文本、媒体报道、平台数据及相关学术理论，剖析这一文化现象的缘起、传播特征、参与主体心态及其所映射的深层社会心理。研究发现，“白描文学”的爆发并非偶然的文体复兴，而是数字时代公众对“真实性”的集体渴求、对算法主导的“精致虚伪”内容的反叛，以及对朴素情感共鸣的迫切追寻。它是一场由普通网民发起并主导的、以“去粉饰、有真意”为旗帜的集体叙事实践，是现实主义精神在流量经济语境下的一次胜利。
关键词 ：白描文学；网络文化；真实性；情感共鸣；反算法叙事；青年亚文化
一、 引言：一场源自底层的叙事革命
2025年末，一种被称为“白描文学”或“白描体”的书写风格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悄然兴起，并迅速形成现象级传播。其典型形式常以一张老照片或日常影像为引，配以极为朴素、直白甚至略显“笨拙”的文字，讲述普通人的生老病死、亲情羁绊与生活坚韧。例如：“他一直想当兵，没当成，所以穿了一辈子的绿衣服”；“我那比山高的爸爸，就成了这么一个小土堆”。这类文本摒弃了华丽修辞与戏剧化冲突，却以其惊人的情感穿透力，让无数网友“笑着点开，红着眼退出”。
本报告将“白描文学”定义为：在社交媒体时代，由非专业创作者主导的一种叙事实践。它继承了中国传统文学中“白描”手法“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的精髓，以高度凝练、不加渲染的笔触，直接呈现生活的原初质感与人性微光。此次调查的核心问题是：在信息爆炸、内容高度娱乐化的当下，为何如此“质朴”甚至“粗粝”的文体能引发全民共鸣？其背后是怎样的社会心态与文化逻辑在驱动？
二、 现象溯源与传播动力学分析
1. 引爆点：多重轨迹的汇流
“白描文学”的爆火是多股文化流脉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传播轨迹清晰可辨：
文化基因的唤醒 ：其流行与东北民谣《依兰爱情故事》在抖音的再度走红紧密相关。该歌曲“细碎、真实又略显沉重”的内核，为白描叙事提供了绝佳的情感载体和传播契机。与此同时，经典文学中的白描传统（如鲁迅、朱自清的笔法）被重新提及和阐释，为现象提供了合法性背书。
关键节点的催化 ：2025年底至2026年初，几个标志性文本成为现象级引爆点。一是广州大学张河清教授悼念亡友的《刘一周》，文中“分食鸡蛋”“合伙打饭”等极度生活化的细节，让数千万网友为之动容，被视作“白描体”的典范。二是抖音上“鄢水平”“王全”“赵荣”等平凡人物故事的流传，这些故事仅凭朴素叙述便收获百万点赞，奠定了“白描叙事”的群众基础。
平台生态的转向 ：主要社交平台的功能迭代与价值导向变化为“白描文学”提供了土壤。例如，抖音上线长文功能支持千字随笔，小红书强化“生活记录”标签，这标志着平台正从单纯“制造热点”转向尝试“承载真实”，为更复杂、深沉的情感表达提供了空间。
2. 传播特征：去中心化的情感裂变
参与主体全民化 ：创作者从大学教授、打工者、工地上的安大爷，到记录日常的学生、新手妈妈，呈现出极强的平民性。写作不再是作家的特权，而是“普通人敢于袒露生活的勇气”。
文本形态模因化 ：“白描”本身成为一种可复制、易模仿的“格式”。用户通过对经典句式的学习与再创作，迅速参与其中，形成滚雪球式的传播效应。这并非简单的跟风，而是对一种表达范式的集体学习与情感接力。
情感连接枢纽化 ：每个爆款文本都成为一个临时的“数字树洞”。评论区不再是简单的夸赞，而是充斥着用户分享自身相似经历的故事，形成“故事唤起故事，共鸣激发共鸣”的链式反应，完成了从个体表达到集体疗愈的升华。
三、 核心动因：社会心态的深层折射
“白描文学”的盛行，是当下社会集体心理的晴雨表，其动因可从社会文化、媒介环境及个体心理三个层面解构：
1. 社会文化层面：对“真实主义”的集体饥渴与对“剧本化生存”的反叛
对抗虚假叙事的集体无意识 ：近年来，为追逐流量而编造的“喂住院婆婆吃泡面”“远嫁女被婆家殴打”等虚假悲情剧本层出不穷。公众的同情心被反复消费，导致对高度戏剧化、冲突化的内容产生深度厌倦与不信任。“白描文学”反其道而行，它不制造冲突，不渲染悲情，只是平静地呈现生活肌理，这种“反套路”的真诚，恰恰击中了人们对“真实”的终极渴望。
对坚韧生命价值的重新确认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白描故事中的主人公——如供出大学生后悄然离世的鄢水平、重病仍说“活着就有希望”的王全——他们所展现的并非英雄式的壮举，而是中国人骨子里那种“面对生活的坚韧与温柔”。这种对平凡韧性的礼赞，为公众提供了宝贵的精神锚点和情感慰藉。
2. 媒介环境层面：算法内卷下的“逆算法”审美与“附近”的再发现
对“精致虚伪”的流量逻辑的出走 ：在算法主导下，内容生产陷入“运镜要稳、文案要炸、转场要酷”的技术内卷。一切都被过度修饰和表演。“白描文学”以近乎“原始”的文本形态（有时甚至带语病），完成了一次对算法推荐逻辑的“叛逆”。它证明，最能打动人的不是技术，而是技术包裹之下那份无法被计算的“真”。
“附近”的回归与“具体的人”的关切 ：学者项飙提出的“附近的消失”问题，在“白描文学”中得到了回应。它鼓励人们将目光从宏大的远方拉回具体的周遭：母亲冰箱里的烂草莓、父亲舍不得下馆子的20元菜。它践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爱具体的人”的哲学，关注具象的、有瑕疵的、鲜活的个体，从而重建了人与人之间基于生活细节的情感连接。
3. 个体心理层面：情感代偿、自我确认与存在性书写
沉默情感的公共化代偿 ：对于许多年轻人而言，在现实生活中直接而浓烈地表达情感（尤其是对亲人的爱与遗憾）可能存在障碍。“白描文学”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情感出口。人们通过书写他人的故事、评论他人的文字，间接地完成对自己情感的宣泄与代偿，实现了“把我们日复一日的沉默轻轻说了出来”。
在共鸣中确认自我存在 ：当用户读到“筷子翻豆腐，焦痕漫开，像未说的话生了斑”这类文字时，产生的“原来我的生活也可以很有味道”的触动，是一种深刻的自我确认。它让普通人意识到，自己琐碎、平凡甚至艰辛的日常，同样蕴含着被书写、被看见、被尊重的价值。写作因此成为“恢复生活感知力”、对抗精神麻木的武器。
四、 讨论：热潮下的冷思考与潜在悖论
1. 跟风与异化：当“白描”成为新的套路
热潮必然伴随乱象。部分博主误将“白描”等同于流水账式的简单记录，进行机械模仿，却失去了真实的内核与观察的智慧。这可能导致“白描”被掏空为一种新的文案套路，从而消解其最初打动人心的力量。真正的白描是“大智若愚”，是“去芜存菁”，需要深刻的洞察力而非文字的贫瘠。
2. 平台的收编与流量的反噬
当“白描”被算法识别为新的“流量密码”，平台可能将其纳入推荐机制，进行流量倾斜。这固然能让更多好作品被看见，但也可能导致创作目的发生异化：从“为情而文”转向“为流量而文”。如何防止真诚的表达被流量逻辑所驯化，是一个持续的挑战。
3. 深度与速朽的张力
“白描文学”的载体是快消性质的社交媒体，其传播依赖于瞬间的“击中”。然而，深刻的情感体验与生命体悟需要时间的沉淀。在“快刷”与“慢品”之间，“白描文学”如何避免成为另一种即时消费、旋即遗忘的情绪快餐，而能沉淀下更具生命力的时代记录，值得观察。
五、 结论
2025年末的“白描文学”热潮，是一场发轫于民间、席卷全网的文化事件。它远不止是一种文体的流行，更是 一场社会心态的集体转向仪式 ：
1. 它标志着“真实性”作为一种稀缺的社会资本和文化诉求，被推至前台。 公众用点赞和转发投票，表达了对虚伪、编造内容的不满，以及对朴素、真切生活叙事的强烈渴望。
2. 它体现了数字原住民一代成熟的文化主体性。 他们不再是被动的内容消费者，而是主动运用最传统的文学工具，在算法统治的疆域内开辟出一片情感飞地，进行自我表达、社群连接与意义构建。
3. 它揭示了技术时代人文精神的韧性回归。 在AI写作日益成熟、文本可以轻易变得“完美”的时代，那些看似“笨拙”、带着生命温度与个体痕迹的文字，反而拥有了直击人心的最大力量。这印证了“真诚是最高级的技巧”。
归根结底，“白描文学”的胜利，是“具体”对“抽象”的胜利，是“人”对“流量”的胜利，是“生活”对“剧本”的胜利。它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这个时代最深的匮乏与最真的渴望。尽管前路伴随被异化和收编的风险，但这场由数亿普通人共同书写的“真实主义”运动，已然在互联网的记忆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温情一页。
（本报告基于截至2026年1月的公开网络信息、媒体报道及可观测的文化现象进行分析，不涉及任何杜撰数据与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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