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天，《长安的荔枝》成为热映电影之一。在跌宕起伏的剧情之外，电影镜头下对不同地域建筑风貌的刻画也值得寻味。从北方的长安、洛阳一路南下至潮湿的岭南，建筑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点：在长安，建筑多以厚重宫墙和青瓦灰砖为主；当镜头切换到岭南地区，则呈现出吊脚楼、骑楼等轻盈通透的形制。
正如陆游曾写道：“山川之势，屋舍因地而异”，建筑随地形与环境而生。在我国诸多建筑派系中，岭南建筑是独具特色的一支。
由于湿热多雨的气候特点，岭南地区的建筑样貌尤其注重通风散热、防潮及采光等功能，例如骑楼、露台等开放式结构，既便于通风，也适合乘凉。
这一古老的智慧，如今依然在岭南地区的现代建筑中产生回响，成为节能技术的灵感来源。什么才算真正的“岭南特色”？在岭南文化中心广州，它又是如何与新技术、新建筑理念碰撞融合的呢？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踏入广州这座古老而又现代的城市，穿过这里的老建筑与新地标，试图捕捉传统岭南风格与现代绿色创新技术交汇的瞬间。
一、“会呼吸”的大厦：
岭南传统智慧的现代回响
九月初的广州，天气仍然湿热。广州因水而兴，珠江穿城而过，沿江而行，湿润的气息迎面而来。我们来到位于珠江江畔的广州国际金融城，一座深蓝色外立面的高楼格外醒目，这是中建四局科创大厦。据说，这是一座“会呼吸”的现代办公楼宇，也是国内首个获得中国建筑节能协会近零能耗建筑认证的超高层写字楼。
站在大楼脚下向前望，清风拂面而过，在大厦的塔楼与裙楼之间，有一道贯通八层的中庭，宛如一条巨大的垂直风道。从江面吹来的风顺势涌入，穿过高挑的空间送进大厦内部，带来丝丝清凉。
该设计实则源于岭南传统建筑中的“冷巷”形式，也是岭南传统建筑的精髓：通过狭长的巷道引导空气流动，使热空气和湿气顺畅排出，从而在建筑中形成自然通风。
“这里地处珠江江畔，开阔有风，我们希望让建筑和周边生态环境形成自然联动。这样不仅节省空调电费，空间也更加通透明亮，人在大厦中工作，心情都会跟着舒畅起来。”中建四局EPC设计院的王陆楠介绍。同样应用自然通风理念的，还有一套名为“太阳能烟囱”的系统，其原理与冷巷类似。虽然名字里带 “烟囱”，实则是一种节能理念：利用太阳能加热烟囱内的空气，使热空气上升后实现自然通风，从而带动室内空气循环，达到通风降温的效果，即“热压拔风效应”。
大厦塔楼北侧就有一套太阳能烟囱装置，外观类似巨大的垂直竖井。设计团队还在不同楼层设置了地面通风口，烟囱顶部设有可开启的天窗，从而形成完整的太阳能烟囱系统。
王陆楠提到，这也是设计团队首次在超高层建筑中引入太阳能烟囱的设计。正是凭借这些巧妙的通风设计，中建四局科创大厦也被喻为一座“会呼吸的大厦”。
岭南骑楼的影子也有所体现，在大厦首层的西、北、南侧，都留出充足的架空空间，既能挡风避雨，又能减少阳光直射带来的炽热感。
岭南建筑的传统智慧如今已被纳入广东的建筑发展规划。早在2022年3月出台的《广东省建筑节能与绿色建筑发展“十四五”规划》中，就提出“开展岭南特色超低能耗、近零能耗建筑技术路线和指标体系研究，制定技术标准。建成一批突出岭南特色的超低能耗典型项目，开展近零能耗建筑、零碳建筑试点。” 2024年1月出台的《广东省城乡建设领域碳达峰实施方案》进一步提出“强调岭南特色超低能耗、近零能耗和零碳建筑示范应用”的地域化措施。岭南传统文化与现代绿色技术深度融合，逐渐成为推动广东城乡建设绿色低碳转型的关键力量。
二、横向光伏幕墙：
能量、光影与美感的共生
走进塔楼高区的办公区域，透过大片玻璃窗，珠江景致尽收眼底。王陆楠告诉笔者，大厦在设计阶段充分考虑自然采光，室内空间明亮通透，大部分房间每天有超过4小时的自然采光，塔楼高区甚至能享受到8小时以上的日照。
这样的采光设计，也延伸到建筑的能源利用理念中。光伏的布局几乎贯穿整座大楼：从塔楼屋顶到裙楼顶面，再到建筑幕墙的横向装饰翼，光伏设备错落有致。
与很多采用光伏幕墙的建筑不同，这座大厦采用的是横向遮阳光伏一体化幕墙。我们看到，在每层楼的水平方向整齐排列着三层横向光伏板，它们既能产生可再生能源电力，又能为室内有效遮挡直射阳光。 “相比传统的竖直幕墙设计，横向设计更能保障良好的视野清晰度，能够在兼顾发电效率的同时，还能保留良好的视野感与立面美观。”王陆楠说。
据了解，整座大厦共安装约7800平方米的光伏设备模块，每年可产生约65万千瓦时电能。若按照光伏板25年的使用寿命来计算，预计其全生命周期能实现减碳8700吨的效果。
横向光伏一体化幕墙（图片来源：南方网）
这种将光伏与建筑融合的设计，不仅是岭南近零碳建筑的创新实践，更契合全球建筑业减排的迫切需求，当前，建筑业已成为全球碳减排的关键领域。根据联合国环境署最新数据，全球建筑业能耗量占到整体能耗总量的32%，碳排放量占全球总碳排放的 34%，碳排放规模超过交通领域，成为全球主要的排放来源之一。而与此同时，全球建筑面积仍在快速增长，建筑领域排放量或仍有上涨动力，减排压力相对较大。
中建四局智能运营管理系统
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iGDP）助理分析师宋曼娇谈到，分布式光伏正成为建筑领域减碳的重要路径之一，若基于未来全国建筑面积变化和太阳能资源分布等因素测算，全国分布式光伏装机潜力为9.5亿千瓦，即全国仍有一半的潜力有待开发利用。屋顶光伏、建筑光伏幕墙都是分布式光伏的主要应用场景，未来具备较大发展潜力。
具体到我国广东省，其工商业发达，电力负荷密集且用电需求旺盛，建筑屋顶和幕墙等空间资源丰富，分布式光伏在当地发展潜力较大。数据显示，随着全省建筑面积的不断增长，每年新增建筑屋顶光伏发电装机容量可达30万千瓦。
2025年9月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发布的《广东中长期低碳转型路径研究——基于EPS模型》提到，广东省属于夏热冬暖地区，冬季没有采暖需求，煤炭消费量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但夏季制冷需求大、耗电量高。建筑部门（运行阶段）的电气化水平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因此，坚持进一步提高能效水平和电气化水平是实现净零排放的关键 。报告指出，到2030年前国家实现碳达峰的关键阶段，广东省若加快发展节能低碳建筑，不断提高建筑节能水平，大力推广岭南特色超低能耗建筑，可贡献约13%的二氧化碳减排潜力；从2030年到2060年前碳中和时，建筑节能水平继续提高仍能给广东省带来约5%的累积减排空间。
三、再聪明的系统，也需要人来主动使用
乘坐电梯来到大厦第八层，我们走进中建四局创新中心，不同规格的大屏幕映入眼帘，呈现出大厦的多种智能化系统。其中最大的一块屏幕是智能运营管理系统的界面，系统将项目机电设备、能源管理、弱电系统、运营管理、运维评价等数据集中呈现，每一项指标都在实时刷新。
例如，能源管理模块展示出大厦的用电、用水、用冷统计量，以及光伏发电和空气热回收等实时数据；另一个零碳创新模块则更为细致，将光伏、储能、直流系统以及柔性系统的实时运行状态呈现出来，同时梳理出不同能源利用方式的流向，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可再生能源在建筑内部的循环利用过程。
旁边的另一块大屏是“双碳”管控平台，该平台覆盖了中建四局各个项目的碳排放数据动态，并按照不同子公司、区域、项目以及排放范围等维度进行分类衡量，便于多角度、精细化地掌握碳排放情况。王陆楠介绍，“双碳”管控平台能对建材从生产、运输到施工各环节的碳排放进行分时、分区、分类型的动态监测与预测。
建筑全生命周期的碳管理过程直观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从每一块建筑材料的去向中，我们也感受到低碳理念在整个建筑中的流动和生长。
王陆楠介绍，在主动能效提升方面，整座大厦还采用了高效制冷机房，其全年综合能效比可达6.0以上，搭配新风全热回收、高效智能照明系统、高效电梯等措施，最大程度降低能源消耗。借助智能化数据平台，团队可实时掌握建筑运行状况，优化管理。
比如大厦的智能照明系统在不同功能的空间中得以运用：会议室可根据线下会议、PPT演示、线上视频、休息或全关模式等不同需求，自动调整灯光照明参数，实现按需照明。
但王陆楠也有疑虑，“一些传统观念还是认为，公司要亮堂堂的，才显得专业、气派，所以即使在很多会议室、办公区无人使用时，也要把灯开到最亮。”
贯通八层的冷巷设计
确实是个显性问题，再先进的技术，如果无法与使用者习惯结合，也难以发挥全部潜力。我们此前走访的很多建筑案例中，受访者都表达过类似观点。建筑运行阶段的碳排放在全寿命周期中占比最高，而使用阶段的碳排放主要来源于电力消耗。换言之，即便节能基础条件到位了，但是使用者不节约用电的实际行为也会让建筑的节能效果大打折扣。
从这个维度看，智能化已不再是单纯的技术手段，更是一种管理思路和行为引导。虽然智能化系统能够精准掌握能源流向、预测碳排放，但节能效果的最终体现，仍依赖于使用者的行为与意识。王陆楠认为，节能设计必须以人为本，系统不应过于复杂，而要更友好、更易于操作，从而鼓励使用者自觉参与节能管理，让技术与行为真正形成良性互动。
在中建四局科创大厦，我们看到岭南建筑的巧思在现代建筑中被重新演绎：冷巷和太阳能烟囱实现空气循环、光伏幕墙提供清洁能源、全生命周期智能管理保障高效运行，每一处设计都是古老智慧与现代技术的交响。王陆楠介绍，位于大厦四楼的中国建造博物馆即将对外开放，这是国内首家公益性质的建造主题博物馆，将让公众更直观地了解我国建筑文化理念与各类节能实践。
目前，广东省绿色建筑和节能建筑规模化发展居于全国领先水平。“十三五”期间，广东新增绿色建筑面积超过5亿平方米；全省城镇绿色建筑面积逐年递增，2020年达到63%，超过“十三五”时期的规划目标。截至目前，广州全市已累计建成超低、近零能耗建筑80万平方米。
2024年11月9日，广东省人民政府印发的《广东省2024—2025年节能降碳行动方案》将这一目标进一步细化：到2025年底，新建公共机构建筑、新建厂房屋顶光伏覆盖率力争达到50%，城镇建筑可再生能源替代率达到8%，建设岭南特色超低能耗及近零能耗建筑300万平方米以上。
从政策到实践，一系列举措正将广东省的低碳建筑从规划蓝图逐步转化为城市肌理中的现实样本，节能减碳理念也逐步融入每个人的日常工作与生活。未来的城市面貌，正在慢慢被重新塑造。
作者单位：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