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悄悄过去了,年度总结早就想写,一直因为各种原因一拖再拖,各方面形势太差,市面上噪音又多,下笔写了几次又删掉。
和前两年高歌猛进不同,很多人说今年AI赛道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还是客气了,个人体感在当前节点,可能就只有小火苗了,其他新兴赛道多半也如此。
千头万绪,还是要先从经济形势讲起,理解了这个,今年很多抽象的事情就合理了。
全文大约4300字,阅读需要15分钟。
经济下行
中国经济三驾马车,消费、投资、出口,从数据上来看,今年趋势非常明显,消费半死不活,投资下行,出口增长不错,经济能维持现在的增速(三季度4.8%,全年5%目标问题不大),全靠出口。
对于中国这么大体量的经济体,出口带来的经济增长就像输血,一时有效,渡过短暂的困难期可以,长期发展还得靠内部造血,现在这方面有些问题。
问题出在哪?
1、消费。数据基本和去年持平,但去年消费也不高,而且今年这是刺激以后的结果了。至于原因,全国都知道,有钱的消费能力有限,没钱的没钱消费,收入差距制约消费。
如果多挖一层,会发现这两年高薪就业岗位减少,中小企业数量减少,中小企业主和高薪打工人是消费的主力军,两者都减少,消费能起来才怪(这两个数据太敏感,前者招聘网站曾发布过被叫停,后者默许造假,水分含量很高)。

注:本文图片均搬运自网络
2、投资。下行的逻辑也简单,因为投资收益率一路下行,宏观意义上的投资收益率2024年已经低于3%,2025年肯定更低,如果投资收益率比利率高不了多少,同时还得承担投资失败的风险,那么大家当然会选择存银行而不是投资。
同样也是深挖一层,投资收益率的走低,是既往的投资太多了,投资多了边际收益当然要递减,长年刺激投资的后果开始显现。

3、出口。2024年的出口强是真的强,2025年看数据也还不错,总量和顺差大概率也能有增长,但比去年还是差点,例如前11个月对美国出口总量降低18.9%,转移到东南亚再出口去了,中间倒手肯定不如直接出口赚得多。

再深入分析,这里有个头疼的问题是外汇储备不怎么见涨,原因比较复杂,企业出海投资、产业链转移、利润下降、数据造假等等,外汇储备没涨意味着2025年出口只是单纯推高了GDP数据,没创造新需求,对国内经济内循环没什么带动作用。
总而言之一句话,本轮经济下行源于需求不足。
通缩与分化
需求不足直观表现为通缩。
今年前11个月,CPI环比为正的5个月,为负的5个月,加起来环比微涨0.5%。但是,CPI的商品权重和日常消费商品权重差别很大,例如CPI里猪肉占40%,房租只占不到10%,日常消费中这两个比例正好是反的,对比猪周期和房租周期趋势,所以经济实际上是通缩的。

但另一方面,PPI又没那么惨,特别是非制造业,基本都在荣枯线的上方,PPI反映非终端商品价格,那么推论一定是最下游企业消化了价格压力。
事实也是如此,2025年大宗商品价格走势喜人,最上游吃到饱,中游产业链利润早就压没了,最下游企业不得不为2025年的通缩买单。


分化由此而来,上游企业集中度高,分蛋糕的人少,赚的也多;越下游,行业集中度趋于分散,分蛋糕的人不仅多,还要靠抢。过去蛋糕大,抢一抢每个人也都还过得去,2025年,蛋糕小了,问题也出来了。
仍然是需求不足。
需求从哪来
需求是有漏损的,所以提高需求基本上要靠外力。
2001年加入WTO为我们引入了大量长期外部需求,一直持续到现在。
同样在2001年,互联网在中国开始高速发展,造就了我们今天所谓的数字经济需求,相对于传统的实物经济,这部分需求可以称得上是凭空而来的。
两者叠加,成就了2001年到2008年的中国经济黄金时代。
2012年前后,互联网开始从Web端转向移动端,碎片化的时间被手机占据,也是凭空创造出一些需求,量级上比不上2001年,但也不少,一直到2018年前后,这是中国经济的白银时代。
2018年开始,已有的需求基本挖掘完毕,新的需求尚未找到,经济要保持增长,只能靠发债。没有需求,发债效果一言难尽,单位GDP增长需要发的债越来越多,资金在金融系统里空转,还带来了今天最大的副作用:高房价。2018年到2022年,那是这一波中国经济增长周期的余晖。
如果没有AI,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我们早就该在下行寒冬中追忆黄金和白银时代的美好了。
恰好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各路投资纷纷涌入AI赛道,实际上这是在押注未来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所以我们看到2023年和2024年AI赛道风景独好。
进入2025年,2+1的投资周期陆续到期,新需求能否如约兑现已经成为AI领域的核心命题,但遗憾的是,形势并不乐观。
目前AI跑出来的几个领域:
Vibe Coding:AI取代程序员,重新发明工具,没有新需求;
AI Copilot:AI取代初级员工,减少企业内的运行成本,没有新需求;
AI+BI:AI取代数据员工,扩展企业数据能力,提升竞争力,没有新需求;
AI生活娱乐服务:只满足了很少用户的精神需求,向工具化方向滑落,产生了极少的新需求。
这些只是需求和收益在不同部门或是不同厂商间的再分配,商业再分配的故事我们都很清楚,让大厂更大,小厂消失,又回到文章开头的逻辑,循环恶化。
新的一年,新技术需求大部分被证伪、发债难以为继、外需形势恶化、内需不振、体制改革遥遥无期,大概率要有些说法的。
两个自嗨式叙事陷阱
一边是需求萎缩,另一边搞技术的同学坚信,只要我的AI技术不断发展,再讲上一个好故事,就能有用户自动上门。我把这个叫自嗨式叙事陷阱,因为现实社会的运行模式,是赤裸裸的生意,Business is business。
这波AI自开始就没有回答是否自嗨的问题,作为应对,IT界大佬们给出了两个颇具迷惑性的叙事。
1、自动化信仰
对IT人员来说,炫耀自己技术的方式通常有两个,一个是自己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一个开发,解决真实难题,另一个是开发出来的产品用户体验流畅,也就是运行快。业内慢慢地形成了一种用IT产品/程序解决问题的自动化信仰,这也是所谓的互联网极客文化的一部分。
AI把这种叙事拓展到了极致:不仅标准化的问题能够自动化,非标准化的问题,只要逻辑上达到一定的标准化程度,也能通过AI自动化,这就是AI Agent系统。
但时至今日,用户核心诉求已经不是程序运行时间从5秒减少到3秒,更不是本来已经线上化的东西搞个智能回答。
于是,我们只需要针对AI Agent再多问一句so what就不难发现,AI能干的就是代替人,特别是竞争对手也这么干的时候,这就是马克思说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减少,商品价格下降。
搞IT的可以只关注IT产业,这么搞可以去抢其他行业的饭碗,但是从整个经济来看,总需求没增加,总供给搞崩了,经济增长塌了,不可持续。
2024年诺奖得主Acemoglu在三年前提示过这个问题,不要把自动化技术等同于能带来新需求的技术,自动化只是副产品。
2、网络效应。
网景的例子是网络效应的典型案例,正是因为太过经典,导致现在只要一提互联网,大家默认IT技术都具有网络效应,能够一直指数级增长到覆盖全部人口。但事实可能正好相反,千禧年那波互联网热潮可能只是例外,没有网络效应才是正常情况。
AI的情况也如此,前两天美国某著名分析师就说,AI迄今没有网络效应,用户不会因为其他人也用AI就获得更多体验,甚至可能还更差。
如果不存在网络效应,那么AI发展就不存在某个突变的奇点,当前全球AI活跃用户已经有几千万,作为工具的用户规模已经不少,行业增长曲线大概率不会加速向上,而是会慢慢减速,盈亏平衡遥遥无期了。
当回到生意层面,AI的故事可能得回归商业本源了。
存量市场和标准化
那么AI在中国的商业模式是什么呢?
不少人听说过福特汽车流水线的故事,本质上是通过标准化降低工业生产成本,提升企业竞争力,从而在存量市场中杀出一块增量。
现在的几家互联网大厂,这么多年的商业模式也是通过低成本的标准化产品,服务80%用户的80%需求。
2025年,AI技术也正在逐渐演变成类似的商业逻辑。
随着AI技术不断发展,能够提供的潜在效率提升越来越高,迟早会在所有行业全面应用,尚不确定的只是早晚和程度的问题。届时这些效率提升将变成增量,被模型厂商和使用AI的企业瓜分,标准化模型的归模型厂商,场景细节的适配改造归企业。
如果行业是比较标准化的,AI改造的成本相对低些,AI就会先用起来,比如政务、金融、能源、材料,如果行业非标太严重,用AI的动力就很有限,农业、文体等。
同时规模也将是决定商业成败的关键。大公司规模大,AI的基建成本会被摊薄,中小企业,因为技术能力差,AI的ROI可能还不如人,竞争力逐渐丧失,当大公司开始精耕细作,中小企业亚历山大。
未来各行业经由AI这一工具,将进一步形成大公司占据标准化市场、小公司退守非标市场的二元格局。
动弹不得的政策
1900年以来,全球大的下行周期有三次,大萧条、石油危机、次贷危机,每一次都表现为社会撕裂的二元对立,前两次依靠政策组合成功走出了危机,这次则是次贷危机的延续,与前两次不一样的是,政策空间眼看着到头了。
现在,美国面临的形势前所未有:
债务杠杆已经很高了,工具空间不剩多少;
个人长期需求已经释放很彻底了,所谓的斩杀线就是由此而来;
通胀也很严重,利率长期高位,并且还将继续保持高位。
内部干预没空间,只能向外部搞事情。
中国这边好一点,但不多,面临的形势与美国殊途同归:
政府债务杠杆很高,进一步加杠杆空间没有,除非也和美国一样不打算还,现在的政策都是不花钱鼓励为主;
通缩严重,各种价格偏低,国家资本带头拉市场,带动气氛的同时还有浮盈,算是有点用;
个人没需求,国家替大家花钱,要搞新基建,AI和配套的数据中心相关是重头戏,这类项目现在差不多都建完了,2026年得找新题目;
鼓励出口产业反内卷,既避免倾销嫌疑,又能多收点外汇,就是市场占有率高了以后要利润了,市场不怎么买账,效果有限。
应该说,国内还有少量政策空间,但是小马拉大车效果有限,特别是美国真的很不好,危机爆发就这一两年的事。
届时不会有什么意外,下游会死上一批,上游基建和中游toB层面是产能闲置和烂尾。
想要继续留在桌上,唯一的出路是,在终端toC层面得有一块基本盘。
能否倒逼制度改革?
短期政策空间有限,不少人寄希望于中长期的制度改革,这也不切实际。
对政府来说,单纯的经济形势不好不可怕,见得多了,可怕的是,失业现在很严重,上次这么严重还是80~90年代,如果长期如此,重蹈覆辙不是不可能,所以政府按理来说应当会出台一些政策。
但要根本解决问题,就得从制度层面入手,得干点不一样的事情,比如UBI、税制改革。制度改革阻力很大,主要是国企们也没到过不下去,所以非得是经济形势进一步下行,失业再多一些,国企也没什么利润了,才能有所谓的重磅政策。
那未来的战略清晰得可怕,先活下来,未来才有资格谈有的没的。
小结
罗里吧嗦一大堆,总结一下,本轮经济下行是需求不足,而且没什么好的刺激需求的办法,AI技术截至目前几乎没有创造需求,所以不能指望AI带动经济增长,也不要指望政策能再有什么更大的力度。长期来看,AI重做其他行业确实成立,但短期还是要回归到商业本源,找到愿意买单的那个人,留在桌子上。
具体的应用和技术总结下篇再说。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