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班牙北部巴斯克自治区，有一个名为蒙德拉贡的山区小镇，这里孕育了全球规模最大的劳工合作社联合体——蒙德拉贡联合公司（Mondragon Corporación Cooperativa，MCC）。
过去八十多年来，蒙德拉贡以其独特的合作社模式，成功实现了"合作社原则与市场经济相统一"，成为全球社会企业领域的一颗璀璨明珠。通过深入研究蒙德拉贡模式，我发现其不仅是一套经济组织方式，更是一种关于人的发展、社会正义与经济民主的哲学实践。蒙德拉贡合作社用事实向世界证明，社会企业不仅可以存活，而且可以蓬勃发展，甚至在激烈的全球竞争中跻身西班牙七大企业集团之列。
蒙德拉贡合作社的诞生与一位天主教神父何塞·阿里斯门迪（Don Jos'e Maria Arizmendiarrieta）密不可分。这位曾在西班牙内战中参加反对弗朗哥政权、差点被处死的"红色牧师"，于1941年来到蒙德拉贡小镇，开始宣传合作经济思想。他坚信上帝赋予几乎所有人以同等的潜能，并对资本主义进行了明确的批判，同时他也警惕苏联式社会主义的弊端。
阿里斯门迪的核心理念是："人们之间的不同在于人生观的不同，选择创造历史与改变历史进程的人要比被动等待改变的人先进。"基于这一信念，他于1943年创办了蒙德拉贡技术学校，为合作经济培养人才。这所学校不仅是技术教育的摇篮，更是合作精神的孵化器，其第一届毕业生中的5人于1956年发起成立了第一家工业合作社ULGOR（后发展为法格电器集团），开启了蒙德拉贡合作社的辉煌历程。
蒙德拉贡合作社的发展经历了几个关键阶段：1956年首家工业合作社成立；1959年创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劳动人民合作银行（Caja Laboral），为合作社提供金融支持；20世纪70年代成立Ikerlan技术研究中心，加强研发能力；1991年，为应对欧洲统一市场的竞争环境，众多合作社联合成立蒙德拉贡联合公司，形成跨行业合作制联合体。
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展，MCC已成为巴斯克地区最主要的集工业、贸易、金融、科研、服务为一体的综合性合作制企业集团。截至2023年，蒙德拉贡集团已拥有近十万名职工，疫情三年间员工不减反增，其实力位居西班牙七大企业集团之列，产值占西班牙GDP的百分之一。
蒙德拉贡集团生产的东西很多：自行车、巴士、电梯，它拥有养羊场、超市（Eroski）、加油站，还有一家银行（Caja Laboral）、一家互助保险公司、一个退休金库、一所大学。它的法格（Fagor）公司。法格电器是全欧第五大家用电器公司。旗下名牌多多，诸如Brandt、De Dietrich、Sauter、Vedette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蒙德拉贡联合公司已成为一个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超级社会企业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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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德拉贡模式的核心机制与制度创新
蒙德拉贡成功的核心在于实现了"合作社原则与市场经济相统一"，即在坚持国际合作社联盟确定的"罗奇代尔原则"基础上，根据现代市场经济的发展不断变革调整。其核心价值发展观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合作（Co-operation）、参与（Participation）、社会责任（Social Responsibility）和创新（Innovation）。
合作体现为社员既是劳动者又是所有者，社员利益与企业发展荣辱与共；参与表现为人人持有"股份"并参与管理、分享利益；社会责任强调分配建立在平等、稳定基础上，集体利益优先；创新则是合作社发展的不竭动力。这些原则共同构筑了蒙德拉贡模式的价值基石。
蒙德拉贡的股权设计独具匠心。每个社员入社必须交纳一定的入社资金，早期约为1000美元，现在提高到约1万欧元，这一标准相当于当地创造一个就业机会所需成本的10%。交纳入社资金的目的在于使社员在经济上有拥有感，在工作中有激励作用。
在分配方面，蒙德拉贡创设了“个人资本账户”制度。合作社70%的盈余存入个人内在账户，30%存入共同账户用于合作社操作资本或扩张。社员退休或离开时可提取个人账户中75%的累积存款，其余25%保留为合作社资本。这一制度使得合作社可以将几乎100%的年度盈余转化为资本，同时建立个人与集体盈余不断流通的关系。
工资分配方面，蒙德拉贡实行严格的工资差距控制，内部工资差距不超过8：1。普通员工的工资高于社会平均水平，而领导层工资则低于社会的平均水平。这种分配设计既体现了公平原则，又保持了市场竞争力。
当阿里斯门迪1991年退休时，这位创始人的报酬只有集团收入最低工人的6倍。那他的股份多吗？阿里斯门迪叙述说：“由于我是半个世纪前入股的，我的股份远远低于今天雇用的任何一位合作者。”确实，任何一位新来者都需在3年里支付一万欧元，才能成为合股工。这笔钱到他退休时可以取走。
蒙德拉贡的治理结构充分体现了经济民主原则：社员大会是最高权力机构，遵循"一人一票"制，无论其投入"股金"多少；管理委员会是社员大会闭会期间的常设机构，负责任命、监督和撤换经理、批准成员的加入或辞退等；社会委员会负责社会保障、工资制度、职工福利等社会事务，并参与合作社管理；审计委员会主要负责审计合作社的年度财务报告。
这种多层次的民主治理结构确保了社员对合作社的实质控制权，实现了"劳动者主权"的原则。
蒙德拉贡模式的系统架构与运行机制
蒙德拉贡联合公司已形成金融、产业、分销三大子集团协同发展的格局。进一步细分，其业务可分为四大产业部门：工业、零售、金融和知识产业。每个产业部门都有独立的战略架构，形成矩阵式业务结构。
工业领域，MCC生产家电产品（是西班牙第二大电冰箱生产公司）、机械工具、汽车配件等；零售领域，其旗下的EROSKI超市是西班牙第三大零售食品连锁企业；金融领域，卡亚劳动银行入选资产利润率最有效率的全球100家金融机构名单；知识产业方面，蒙德拉贡大学被认为是西班牙最好的理工类大学之一，同时MCC拥有14个技术研发中心，189位研究员。这种多元协同的产业生态使蒙德拉贡具备了强大的抗风险能力和持续创新能力。
蒙德拉贡模式极其重视教育与研发的支撑作用。从一开始的技术学校到现在的蒙德拉贡大学，教育一直是蒙德拉贡系统的核心支柱之一。蒙德拉贡大学的特色在于不让任何一个年轻人因为经济原因上不了大学，并且自入学开始每15个学生作为一组模拟组建某个合作社，边学习边工作，成为合作社社员，模拟实践合作社事业。
研发方面，MCC持续加大创新投入。2019年，它在RDI（研究、发展、创新）业务中投入了1.69亿欧元，申请521个专利。其Ikerlan技术研究中心是西班牙唯一一家达到美国航空航天局技术要求的研究企业，并在1993年承担了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上的项目。教育与研发的深度融合为蒙德拉贡的持续创新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才支持和技术保障。
卡亚劳动银行在蒙德拉贡系统中扮演着核心枢纽的角色。它不仅是合作社的金融机构，更是新合作社的孵化器和现有合作社的支撑平台。银行设有"创业部"，相当于"社会企业发展部"，研究市场机会并为希望设立合作社的工人提供技术支持。
劳动银行的主要部门有100多位职员，协助团体从选择地点、市场分析、产品研发、厂房规划，直到财务与组织健全为止。而劳动者银行则要求新成立的合作社必须成为蒙德拉贡系统的一部分，并受其监督。这种全方位的金融服务支持极大地提高了新合作社的成功率，蒙德拉贡新创企业的成功率远高于市场平均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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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德拉贡模式的经济与社会成效
蒙德拉贡合作社在经济上取得的成就是不容置疑的。2019年，蒙德拉贡集团的收入为122.29亿欧元，销售额为116.08亿欧元，其中1/3来自西班牙以外。即使在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期间，当西班牙受到严重打击时，MCC的利润和就业都提高了6%左右，实现了逆势增长 。
就业创造是蒙德拉贡集团最明显并被执行的外部目标。与资本主义企业不同，蒙德拉贡始终将就业创造作为首要目标。例如，在1976-1986年，巴斯克地区损失了15万个工作岗位，而同期MCC的雇员人数增加了4200人。MCC从不以牺牲国内工人为代价设立海外分部，相反，设立这些分部的直接目的是保持或提高国内就业。
蒙德拉贡模式在社会平等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蒙德拉贡所在的巴斯克地区是西班牙失业率最低、贫富差距最小的地区，基尼系数接近0.24。这种平等的实现得益于蒙德拉贡的分配制度和民主治理结构。
此外，蒙德拉贡强调对社区的责任。企业的义务已经延伸至其成员之外的社区。用阿里斯门迪的话来说：“合作社都有一个社区维度，这使得它们不仅要让其成员满意，而且要通过其组织实现一种社会功能。我们必须意识到企业并非仅仅是我们的财产从而只有我们才有权使用它。我们不能只想着取悦自己的成员，而必须努力思考怎样才能更好地完成社会赋予我们的使命。”
蒙德拉贡模式展现了在危机中的韧性。面对2008年经济危机，MCC和工人达成一致，20%的工人离开岗位一年时间，在此期间领取八成工资，并可免费参加其他工作培训。20%的工人是随机确定的，如果一年后公司仍处境艰难，这些人将回到工作岗位，而另外一组工人将休工一年。这种灵活的危机应对机制既避免了大规模裁员，又保持了企业的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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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德拉贡模式的全球影响与中国启示
蒙德拉贡模式已在全球范围内产生广泛影响。法国密特朗政权曾与蒙德拉贡联系后设立了部会级单位来发展合作社；在威尔斯，威尔斯工会议会正在发展蒙德拉贡模式的合作社系统；美国工业合作协会在1993年就建议中国进行"蒙德拉贡实验"。
蒙德拉贡模式成功证明了两个重要经验：
第一，即便是组织结构高度复杂的企业，也可以在民主的结构下运行，而且不会有任何效率损失。
第二，没有拿走企业绝大多数利润的资本家，也可以实现高效率的、有活力的经济发展。这些经验对全球社会企业运动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蒙德拉贡与中国的联系日益密切。2000年，MCC在上海设立代表处并持续开展业务。2005年，公司在昆山建立西班牙蒙德拉贡工业园，截至2023年，园区企业已突破20家，涉及精密机械、新能源汽车等领域。2023年，公司与当地签订《全面深化战略合作协议》，推动蒙德拉贡工业园产值突破60亿元。
对于中国的社会企业发展，蒙德拉贡模式有多重启示：
首先，合作社模式在发达社会同样具有生命力，中国在新时代特色社会主义建设中可以发展合作社经济。
其次，蒙德拉贡的成功关键在于有一个类似劳动银行的金融机构，中国发展社会企业也需要相应的金融支持。
最后，蒙德拉贡的教育与合作社相结合的模式值得借鉴，社会企业需要与教育体系深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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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企业的未来与人类经济民主的探索
尽管蒙德拉贡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也面临一些挑战和批评。美国人类学家肖琳·卡什米尔在经过18个月的实地调查后，对“蒙德拉贡的神话”提出了质疑。她指出，蒙德拉贡并未完全解决劳动异化问题，它仍然是竞争激烈的资本主义大海中的一座社会企业孤岛。
此外，蒙德拉贡在海外设立的企业大多是非合作社性质的分支机构，这引发了对其理念一致性的质疑。在性别平等方面，虽然合作社社会企业管理层中的女性人数比资本主义企业中的多，但仍有改进空间。
蒙德拉贡的未来发展需要在保持核心原则的同时，适应全球经济的快速变化。首先，需要加强国际合作与交流，将蒙德拉贡模式与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社会企业实践相结合；其次，需要应对数字化和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探索合作社模式在新经济形态下的应用；最后，需要强化对年轻一代的吸引力，使合作社理念在新时代焕发新生机。
蒙德拉贡合作社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经济成功的案例，更是人类对经济民主和社会正义的持续探索。它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可能：在追求效率与公平、个人发展与集体利益、经济目标与社会使命之间，可以找到平衡点。蒙德拉贡合作社的实践印证了阿里斯门迪的愿景："我们的目标不限于促进本企业和个人发展，还有更多。如果合作社无法为更多人提供服务，那么劳动者有权唾弃它。"
通过深入研究蒙德拉贡合作社模式，我认为它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创造的经济效益，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替代性发展范式。在全球化面临深刻挑战的今天，蒙德拉贡合作社为我们展现了一幅更加包容、可持续和民主的经济图景。中国的社会企业发展应当从蒙德拉贡经验中汲取智慧，结合中国本土的实际，探索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企业创新发展之路。
蒙德拉贡合作社的成功经验表明，经济民主和社会正义不仅是可期的价值目标，也是可行的经济实践。当我们把劳动者放在经济的中心位置，当资本成为服务劳动的工具而非主宰，当民主原则贯穿经济活动的全过程，一种更加人性化、可持续的经济模式就成为可能。这正是蒙德拉贡合作社对全球社会企业发展的最大启示。
Made by people, for people
MONDRAGON is a project of people for people. The cooperative experience.
We are a world reference, a place where you will have a voice and a vote, you will become a protagonist and you will have a space to grow, contribute and be who you are.
Here you will find a way of working based on equality, co-responsibility and solidarity. We participate, give opinions and decide. We work as a team, we take care of each other and we make decisions as we believe they should be made. All of us.
That is why we are Humanity at Work！
彩虹星球社会企业研究院简介
彩虹星球社会企业研究院成立于2025年12月18日，是彩虹星球旗下专注于社会企业和合作经济研究的专业机构。研究院以“升级经济操作系统，创建永续社会企业”为使命，致力于通过理论研究、实践赋能和生态共建，推动社会企业的发展。
研究院依托彩虹星球十余年的社会企业实践积累，包括消费者合作社实践、“反向定制”模式探索、老品种保护计划等案例，重点关注社会企业模式创新、有机农业社会企业培育等特色方向。其工作旨在超越传统商业逻辑，推动经济体系向利益相关者共赢范式转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