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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报道|为护安宁,她们志愿走近死亡

   日期:2026-01-07 05:52:28     来源:网络整理    作者:本站编辑    评论:0    
深度报道|为护安宁,她们志愿走近死亡

成为安宁疗护志愿者的第九年,王敏终于能够坦然谈论生死。在病房和幼儿园之间,她看到了生命的全貌:从香甜、粉嘟嘟的新生,到皱缩的皮肤、脱落的牙齿、花白而稀疏的头发。

在十方缘,机构每月提前公布安宁疗护的服务地点与时间,义工可按需报名。只要有空,王敏总会跟着队伍走进病房,静静地坐在老人床旁,随着轻柔的音乐声牵起老人的手,在心里默念四句话:“对不起。请原谅。谢谢你。我爱你。”

王敏不是个例。在她身后,是一群自发走向生命末端的安宁疗护志愿者。

据卫健委发布的《对十二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8189号建议的答复》,我国将临终关怀、舒缓医疗、姑息治疗等统称为安宁疗护,旨在为疾病终末期或老年患者在临终前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等方面的照料和人文关怀等服务,控制痛苦和不适症状,提高生命质量,帮助患者舒适安详、有尊严地离世。[1]

2025年8月26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安宁疗护实践指南(2025年版)》,进一步推动各地安宁疗护发展,并规范安宁疗护实践行为。

在一次次临终陪伴中,志愿者被引向对生与死更为厚重、明亮的体悟。那些未能说出口的遗憾与未完成的告别,最终在他人的临终时刻找到了安放之处,成为一种持续的守护,让更多人拥有被认真告别的权利。自身的裂缝,也在陪伴他人生命的终章里,被填补以新的意义。

然而,有时直面死亡、一次次的告别,并不会带来明朗的答案。结局早已注定,为何仍有人愿意走进这样的病房?当离别无可避免,为什么她们仍一次次守候、陪伴、再告别?安宁疗护究竟在人的生命里留下了什么?

临终关怀是一种自发的、朴素的善行。病房里,新的故事仍在上演。

沧州市人民医院安宁疗护科主任郭艳汝为患者检查身体

(图源网络)

01

走近死亡

2025年10月30日,46岁的夏榕走进海淀医院安宁疗护科。推开玻璃门的瞬间,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里是她人生安宁疗护志愿服务的起点。两个月前,她刚刚失去了母亲。

安宁疗护和临终关怀、姑息治疗并不等同。根据官方界定,临终关怀、舒缓医疗、姑息治疗等统称为安宁疗护。在夏榕的理解里,安宁疗护是一把庇佑的伞,临终关怀则是伞下一个特殊的环节,是安宁疗护的“尾”。“基本上能住进安宁病房的人,都走进了生命的末端。”

上岗前的微培训里有一条特别的规定:不要跟老人说再见。“因为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夏榕记得,培训老师说出这句话时,她忍不住落下了眼泪。第一次服务的任务是洗头,夏榕负责两位老人的洗护操作,身旁有一位资深志愿者老师亲自指导和带领。辅助夏榕的,还有两位年轻的志愿者——一位在读研二的男生,和一位毕业不久的女孩。

推开第一个病房的门,夏榕的目光先被老人的手吸引。那是一只裹在蓝色网状约束手套里的手,手套边缘包着白边,手腕处系着白色绑带,五个手指被完全裹成一个平面,连分开抓握的动作都做不了。“有的时候老人就像小孩一样,会忍不住乱抓。医生担心她们抓破脸,或是碰到身上的管子,才会让她们戴这样的手套。”资深老师轻声跟她解释。

看着老人无意识的状态和戴着手套的手,夏榕的心一下揪了起来,手也不自觉变得冰凉。尽管有资深老师在一旁陪同,她还是忍不住紧张,站在床边愣了几秒才俯下身。

那天,她没敢多说一句话,指尖轻触老人的发丝,慢慢梳理、打湿、涂抹洗护用品。老人嘴里不时发出细碎的、听不懂的“胡话”,没有挣扎。夏榕专注地调整着动作幅度,尽量放轻力道,一旁的女孩则小心翼翼地托着水流,努力避开老人的耳朵,研二的男生则在一旁配合传递物品。

直到走出病房,夏榕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她转头看了眼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发现那个女孩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为了挡住水流,那双手僵在半空许久,显然她也没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神来。

在随后的交流中,夏榕得知女孩来自偏远山区。谈及做志愿的初衷,女孩的声音沉了下来:她的奶奶在癌症晚期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因没能得到妥善照护,最后竟独自喝下农药结束了生命。

夏榕和其她志愿者为安宁疗护对象洗头

(图源受访者)

走向安宁疗护的志愿者,带着一段未完成的告别。这份遗憾,最终成了守护他人的支点。

36岁的Cecilia在加拿大生活多年,已加入当地一家临终关怀中心两年有余。2020年,爷爷确诊前列腺癌的消息,让她第一次直面家庭中关于死亡的处理方式。全家人达成了一份“善意的默契”,自始至终都没把真实病情告诉爷爷。

Cecilia与爷爷并不亲近,即便无法接受这样的处理方式,和母亲沟通几次无果后,她还是选择了尊重。“毕竟每天在病床前照顾(爷爷)的不是我。”但这份尊重的背后,是难以消解的困顿。在她看来,家人的“善意”实则剥夺了爷爷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权利——决定自己临终前如何度过最后一段人生的权利。

爷爷去世后,死亡成了家里的禁忌话题,所有人都对此闭口不谈,这让Cecilia感到荒谬。“死亡不该是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她语气里透着无奈,“一个人死了,居然会是这么悄无声息的事。”

家人的离世,让Cecilia对“好的临终”有了自己的定义。“那是充分尊重本人的意愿,按照本人的文化习俗,尽量减少痛苦地、舒服地度过,有足够的时间和身边人说爱你、说对不起,心理上接纳的状态。那也是家人有足够时间陪伴,创造了足够多的回忆,没有遗憾的状态。这都离不开临终关怀。”

02

爱、哀伤与死别

对于安宁疗护志愿者而言,感知死亡是工作中极其日常的一部分。

从第一天走进安宁疗护中心,Cecilia就注意到了陈婉。38岁的她是中心最年轻的病人,乳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脑、肝、肺。她有两个儿子,大的5岁,小的4岁。前夫有家暴史,被禁止探视。每周六与孩子们的见面,成了她最期待的时刻。

每次孩子们来之前,Cecilia都会帮陈婉把止疼泵绑在腰上,仔细调节好位置,避开胸口疼痛的部位。这样,陈婉就能坐在椅子上,陪孩子们玩一会儿。关上门的病房里,时不时传出一家人的笑声。但这样的温暖往往只能维持半小时左右,剧烈的疼痛和浑身无力感,会迫使她重新躺回床上。

Cecilia看着陈婉的身体一点点衰弱。从最初能自己走到院子里坐坐,到后来只能穿过走廊到大堂接孩子,再到只能在病房门口张开双手等孩子扑进怀里,最终连下床都成了奢望,只能躺在床上等孩子们进来,再拼尽全力挪到椅子上。

手臂麻痹、身体水肿,再加上右眼因脑转移和药物副作用越来越肿、发红,畏光且疼痛,连医护人员也无良方可缓解。Cecilia能做的,只是帮她准备更多与孩子互动的活动,转移她的注意力。

当陈婉的生命指征降到30%,她几乎无法下床,除了上厕所,其余时间都窝在床上。孩子们来探望,她也不能起身,只能躺着和他们说话。胃口越来越差,唯独能喝下姜汁汽水,但每一罐都要小口小口地抿,很久才能喝完。

三个半月的相处,让陈婉的妈妈终于打开话匣子。看着女儿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她心里的压力早就超出了承受极限。她握着Cecilia的手,哽咽着诉说心底的痛,那份不忍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始终在等奇迹,但奇迹迟迟没有降临。Cecilia静静握着她的手,陪她宣泄,直至慢慢接纳这份哀伤。

在临终关怀中,志愿者不仅关注患者的需求,也要关注家属的心理状态。患者状况常有波动,家属往往处于高度紧张和焦虑中,同时承受巨大压力,需要一个合适的发泄出口。

陈婉刚搬来中心时,孩子们觉得妈妈突然从生活中消失。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探望,恐惧和愤怒交织,让他们用掐、咬、打的方式发泄心里的委屈和不安。哥哥总是敏感易怒,会用力推开弟弟,扔玩具、抢零食,甚至躺在地上大喊大叫、发脾气。

Cecilia试着帮孩子们打印神奇宝贝、恐龙主题的涂色纸,带超大的画纸卷让他们随意涂鸦,还翻遍中心的书架,找出适合这个年纪孩子玩的桌游。渐渐地,孩子们适应了中心的环境,和妈妈互动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还会带着家里的狗狗一起来。

家属哀伤辅导指南

(图源:《安宁疗护实践指南(2025年版)》)

陈婉的妈妈说,女儿最喜欢圣诞节。她们特意准备了一棵小型圣诞树,摆在柜子上,让陈婉躺在床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一家人一起装扮圣诞树,弟弟把生日派对剩下的皮卡丘气球都挂上去,哥哥则选了白色的六瓣花朵,说要“假装雪花落在树上”。

中心的音乐治疗师给陈婉录了心跳之歌,还创建了专属歌单,说以后孩子们想念妈妈时可以听。可陈婉的前夫早已有打算,等她离开后,不希望家人再联系她和孩子们。

想到未来要面对的种种离别,陈婉的妈妈有片刻失神,很快又重新振作。“只有当下的时光最真实,那就好好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吧。”

不是每个人都能一起迈入新的一年。圣诞节过后,陈婉离开了。

她的葬礼上有一百多人,同事、朋友和家人聚在一起,分享与她有关的故事。陈婉是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第一个买房、第一个走遍世界各地的人。这些事放在普通人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这家人意义截然不同。

对从小跟随长辈从南美战火中逃到加拿大的这家人而言,陈婉拓宽了一家人对“人生”的想象。

弟弟在致辞里说起陈婉在中心最后的日子。她们请神父到床边祈祷,神父最后问她还有什么心愿。陈婉虚弱开口道:“能否去旁边房间看看,那里有个人似乎一直没人陪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心系他人。

Cecilia曾送给两个孩子一本绘本,名为《獾的礼物》。书里说,獾死后,森林里的动物仍记得它教过的本领,每当用到,就会想起它。这份遗憾也是陈婉留下的礼物:“一定要抓住当下,联系心里想念的人。浇灌新的关系,滋养快要枯萎的旧关系,每次这样做时,我们都会想起陈婉。这,就是她留在我们身边的方式。”

陈婉的离开,让Cecilia确认,自己不会因为与病人建立情感连接而感到过度消耗,反而每次到中心,都能获得心灵上的滋养。“这就是做志愿者的意义吧,帮家属学会如何关照自己,和家属共享对病人的回忆,看见、接住她们的哀伤。”

面对病人家属时,她学会了把握内心的距离。每当警觉自己陷得太深,她就把病友的故事写下来,从而保持某种观察者的视角。

Cecilia觉得,每个人都值得被纪念。正如电影《寻梦环游记》中所说:“一个人真正的死亡,并不是离开这个世界,而是被所有人遗忘。”让这些故事被更多人看到,就是她对生命最深的敬意。

03

 安宁病房

    何以安宁?

在徐然服务的病房,临终关怀的一大特色是音乐疗愈。志愿者们会定期举办音乐会,挑选舒缓的歌曲唱给老人听。

她记得第一次参加音乐会时,志愿者们选了朴树的《New Boy》,轻松的旋律让整个病房的氛围都欢快起来。志愿者们会走访十来个病房进行“巡演”,即便部分瘫痪老人只能静静躺在床上聆听,志愿者们的心也因此充实起来。

在王敏的经历里,音乐陪伴也是很重要的一环。疫情前,她曾陪伴过一位病人,对方身形瘦削,无法开口说话。病人的护工不解地问她:“他又不能说话,你们陪他干什么?”王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轻轻回了一句:“没关系。”

她至今都记得老人的样子:头往后仰,仿佛在躲避什么,眼神里藏着狰狞与恐惧,嘴无力地张着,无法合拢,舌头上结着厚厚的舌苔,喉咙里积着痰,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

王敏的胸口闷得难受,和她同来的义工早已红了眼眶,悄悄抹起了眼泪。但她只是尽量放轻动作,安静地坐在老人床边,轻声说:“我们只是来陪陪你。”轻柔的音乐声在病房里缓缓流淌。

王敏不知道老人能不能听懂,只看见老人眼神里的恐惧和抗拒,像春日里缓慢融化的冰,一点点消散,就连原本紧紧抓着的手,也慢慢松开了。王敏把手放在老人的额头上,顺着头发的方向,轻轻梳理了十来分钟。终于,老人安静地睡着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轻柔的音乐声还在缓慢流动。但王敏的心里,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喜悦。“我为她感到开心,最起码这十几分钟里,他能安然地睡一会儿。”

在外界看来,安宁疗护病房似乎是一方以善意与人文精神构筑的理想场域,可“乌托邦”之外,困局依然存在。

徐然走访多个病床发现,有些护工并不尽责,明明病人尚有意识,却被护工说成是无意识状态。“那些看似无意识、实际上有意识的病人,更容易被忽略,而正是这些人最需要陪伴。”

对此,夏榕也有同感。很多护工没接受过系统培训,只把“不摔人、喂饱饭”当成照护的唯一标准。她在疫情后转向康养赛道,自主投资建设社区嵌入式护理站。招聘工作开展了3个月,收到的简历不到10份,其中年龄最小的应聘者也有38岁。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2023年调查报告显示,我国养老护工年龄结构普遍偏大,41-55岁从业者占比超半数、56岁及以上占14.9%,青年从业意愿低迷,行业人才紧缺问题突出。[2]

“月薪4000到6000元,不如家政保姆,还被贴上‘伺候人’的标签,年轻人怎么会来?”夏榕接触过一位护理专业毕业生,对方做护工8个月就转行当月嫂,理由很直白,“至少能被当成专业人士”。

夏榕所在的海淀医院是安宁疗护国家试点,床位常年需要排队等待。而在她老家的县城,很多老人直到离世,都没听过“安宁疗护”这个词。

1970年,波伏娃出版《论老年》。在她看来,看一个社会如何对待老年人,能够看出这个社会的原则和目的。物质条件发达的今天,养老、退休年龄等话题热度不减,但对于老人尤其是生病老人的生活质量和心理需求的探索,还走在推进的漫漫长路上。

《2024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2024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31031万人,占总人口的22.0%。而安宁疗护服务供给相对滞后,2022年末全国设临终关怀(安宁疗护)科的机构仅4259个,2024年试点虽覆盖185个市(区),但现有机构数量仍远难满足庞大老年群体的临终关怀需求。[3][4]

《新窗报》指出,尽管近年来临终关怀服务逐渐被更多人接受,但在现实中,优质资源的获取仍存在不小的门槛。尤其是在私立机构中,高昂的费用成为不少家庭望而却步的原因。

以泰康之家为例,记者咨询发现,其安宁疗护相关服务采用综合月费模式,包含居住、餐饮及专业护理,一线城市独立生活区一居室的基础月费普遍在12000-15000元,二线城市多为6500-9800元,中度失能老人通常对应3-4级分级护理费,叠加基础月费后,整体综合月费多在14000-18000元,对于普通家庭而言仍是沉重负担。

在收费标准普遍缺乏统一规范与监管的背景下,临终关怀服务也呈现出明显的分层。经济条件较好者可以享受更细致、个性化的照护,而更多人则不得不在资源有限的公立病房中排队等待,甚至直接被排除在服务体系之外。

在加拿大,临终关怀多由非营利机构提供,患者经转诊即可接受免费照护。Cecilia服务的中心有12张单人床,由于医疗资源由政府统一调配,患者无法通过自费选择升级服务,只能按流程接受标准化照护。

夏榕认为,当前我国安宁疗护资源呈现明显区域分布不均,优质资源多集中在一线城市,中西部基层地区服务可及性不足。医保覆盖也仍在推进中,目前正逐步扩大安宁疗护在长期护理保险中的纳入范围,但全国范围内尚未实现广泛覆盖。

多数家庭想为老人做临终关怀,要么找不到合适的机构,要么承担不起高昂费用。

专业协作的脱节也是一重困境。多位一线社工提到,安宁疗护本应是一项高度依赖团队配合的工作,但在现实运作中,医生、护士、护工、社工、心理师之间,往往停留在“各自为阵”的状态。

翟林对此感触尤深。他曾遇到一位肠癌晚期患者,因疼痛而情绪暴躁,护士多次加用止痛药后仍不见效。社工介入后才发现,患者并非单纯的生理疼痛,而是因为始终没能向儿子说一句“对不起”,内心长期处在高度紧绷状态。在协调父子沟通后,患者的疼痛评分从8分降至3分。

由于专业定位模糊,社工与护工职责存在交叉,安宁疗护医生多为跨专业兼职,尚未形成独立学科体系,相关职称评审与考核标准也长期缺位。

面对这些问题,一些企业和专业人士正在积极寻求解决方案。深圳市人大代表张世明曾提出建议,深圳应鼓励社会资本参与临终关怀事业,通过公私合营(PPP模式)等方式,共同建设临终关怀设施,提升服务质量。“成熟的临终关怀模式,既要满足人们的需求,又要让从业者获益。当越来越多的人投身临终关怀行业,服务的种类和质量也会随之提升,进而满足临终者更多元化的需求,而不仅仅是局限于精神或医疗方面。”

通往“安宁”的路,仍然漫长。

04

生死两相安

2024年5月4日,徐然见到了来自福建福州的江奶奶。彼时91岁的她,因脑梗、糖尿病无法下地行走,腿部已经溃烂,却仍是病房里少数还能开口说话的老人。

她热情地笑着,一边把香蕉递给徐然,一边邀请她到家里做客,可聊天的内容却总绕不开那句重复的话:“我想回家……”受身体所限,老人想做的事做不了,想去的地方也去不了。徐然听着,心里涌上一阵酸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作为90后志愿者,徐然在参与死亡教育和临终关怀服务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

她坚持自己做饭、按时作息、每年体检,也会刻意安排让自己愉悦的活动。生命只有一次,她希望活得充实而自在。

2024年8月,徐然提前写好了遗嘱,希望在临终阶段不接受过度医疗。信封上写着“向死而生”。通过自书遗嘱,她不仅学会了坦然表达情感,也尝试与家人讨论生命与遗愿,让曾是禁忌的生死话题,变得可以从容提及。

徐然的行动,也被称为预先照护计划(ACP),即个体在意识清醒时,对自己临终医疗偏好与身后事的深度思考与沟通。

实现这份心愿离不开临床的专业护航。医护人员会借助ESAS评估工具(埃德蒙顿症状评估系统),像雷达一样扫描患者的疼痛、焦虑、失眠等十项常见困扰,捕捉那些难以言说的痛苦,从而让“舒适离世”不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愿望,更成为基于精准评估的临床实践。

2025年3月,又一次志愿服务结束时,江奶奶照常双手合十,向志愿者一一致谢。

这一次,她的手停在徐然的头上,宠溺地摸了摸:“你真好。”

徐然“傻傻地”笑着回应:“奶奶,你也很好呀!”

当天,江奶奶写下了一封小小的感谢信——没有标点,字句排列也有些不规则,却满是真诚。徐然握紧信纸,心中升腾起一股说不清的欣喜与感动:“春天真的来了。”

2025年3月,江奶奶给徐然写的感谢信

(图源受访者)

病房里,志愿者从陪伴中习得对生死的感知,这份体悟也会回归日常,在家庭与代际间悄然延展。

夏榕曾一度担心家人会排斥自己参与安宁疗护,她的儿子子夏却格外通透:“死亡是个体的事,一代人应相互陪伴面对。”在儿子眼里,老人从不是弱者,而是值得尊重的生命个体。

翟林的团队也在探索年轻化传播。他把患者的生命故事拍成短视频,在平台播放量超50万。有年轻网友留言感慨:“第一次敢主动跟爸妈聊身后事了。”

何为“生死两相安”?我们可以把其理解为病人的善终,生者的善别。安宁疗护的目的与善终相近,其初心也与善别相连。

深耕幼儿教育领域十余年的王敏,是一所华德福家庭幼儿园的创办者。长期投身十方缘安宁疗护义工服务的经历,让她敏锐察觉到公众对死亡的普遍误解,以及死亡教育的严重缺失。

“我们总说善生,却常常忽视善终。死亡不是终点,而是生命的一部分。”秉持这样的理念,王敏在幼儿园里从不回避与孩子谈论死亡。在她看来,孩子对死亡的恐惧,大多源于成人的刻意回避,教育的意义在于帮孩子们建立对生命的完整认知。

游走在朝气蓬勃的孩童与走向暮年的老人之间,王敏对生命有了更立体、更深刻的理解。她计划打造一所养老院与幼儿园一体化的田园之家,让孩子从小近距离接触衰老与死亡,在真实的生命场景中学会尊重,也让老人在孩子的欢声笑语中得到慰藉与疗愈,重拾生命的暖意。

在她的设想里,这个空间没有冰冷的病床,只有洒满阳光的花园和课堂。健康的老人可以照看孩子,与她们朝夕相伴、嬉戏玩乐。临终的老人,也能时常迎来工作人员与孩子们的探望和陪伴。阳光洒落花丛,泥土的芬芳、清新的花香与纯粹的笑声交织弥漫,生命的轻盈与厚重在此刻相遇。

所有生命,都会在这片充满爱与希冀的场域里,共同默念:

“对不起。请原谅。谢谢你。我爱你。”

(应受访者要求,陈婉、徐然皆为化名。)

参考资料:

[1]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关于政协十二届全国委员会第五次会议第3011号(社会管理类278号)提案答复的函[EB/OL].(2018-01-09).https://www.nhc.gov.cn/wjw/tia/201801/044385fb3e4f4868a40fc5c662886c72.shtml.

[2]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养老行业协会。养老服务人才状况专项调查报告[R/OL].(2023-05-25).https://www.mca.gov.cn/n152/n166/c1662004999979992895/content.html.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全国老龄办.2024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R/OL].(2025-07-30)[2026-01-05].https://www.gov.cn/lianbo/bumen/202507/content_7033724.html.

[4]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2022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R/OL].(2023-10-12)[2026-01-05].https://www.nhc.gov.cn/guihuaxxs/c100133/202310/47ee31c7935942ce863ad33bd8986b13.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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