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国口述历史观察报告

文 | 林卉

来源 | 《人民政协报》2026年1月1日第11版

2025年，中国传媒大学已连续主办十届的“中国口述历史国际周”，从第十一届起升级为“中国口述历史国际展”。在形式上，打破了以往只有北京一个会场的局限，形成“北京主会场﹢地方分会场﹢行业观察单元”的联动架构；内容上，活动聚焦中国故事的海内外传播，广泛关注世界各地与中国相关的口述历史题材。2025年度中国口述历史国际展吸引了300多个口述历史团队参加。借此，我们得以全面审视中国口述历史又一年的发展态势与时代特征。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抗战口述史成为年度重大主题。虽然面对绝大部分抗战老兵已离世、在世者均已年事甚高的急迫局面，行业内仍涌现出大量抗战记忆成果，在史料抢救、成果转化与国际传播等方面均有建树。

在内容访谈与基础研究层面，涌现了一系列兼具文献价值与情感温度的成果。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远赴日本、美国、俄罗斯等国，调查80余位原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队员，共采集423小时的证言影音，形成日军细菌战罪行的闭合式证据链；在“南京大屠杀档案”列入《世界记忆名录》10年之际，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与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合作完成的《被改变的人生：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口述生活史》被译为日文，成为第一本在日本出版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口述史；南京师范大学与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等历时十年推进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抗日老战士口述史资料抢救整理”圆满结项，伤员老兵1442位，素材时长3293小时。一大批机构、组织及个人在爱国家史、老兵及烈士寻亲、记忆研究等领域的工作也不断推进。此外，美国旧金山海外抗日战争纪念馆和中国澳门相关机构也参与到抗战记忆的跨国传播中，通过纪念活动及国际巡展等方式，让中国抗战故事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成果转化方面，图书出版与影视创作仍为主要形态。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张军锋著《为抗战吹响号角：抗战文艺战士口述》用翔实史料和鲜活故事，展现中国共产党领导文化抗战的光辉历程；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推出“为了民族解放与世界和平”主题展览及图书《我身边的抗战老兵》，全景式展现抗战历程；美国费尔菲尔德大学历史系终身教授李丹柯著《女性，战争与回忆》通过学生、教师、工人等女性幸存者的口述，勾勒战时生存图景，并填补性别叙事空白；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邓果著《山河无恙》涵盖从九一八事变到徐州会战、长沙会战、滇西反攻等重大战役和历史事件的亲历者见闻；刘霞编著《我家有烈士》通过数代人的寻访经历，还原烈士生前生后事；部分海外出版的抗战口述史图书，也引起较大反响。

在影视领域，纪录片《我是八路军》《卢沟桥：我们的纪念》《胜利》《父辈的天空》《寻找张纯如》《阅兵日》《血脉之路》等，实现了特定的历史记忆向大众的普及；电影《南京照相馆》《东极岛》，电视剧《浴血荣光》《反人类暴行》《风与潮》，短剧《贝家花园的秘密》《坐标》等，则在真实记忆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创作，让抗战历史触达更广泛的受众。

在学术交流层面，抗战口述史也成为多项行业活动的核心议题。在浙江诸暨举办的中国口述历史国际展分会场活动中，周恩来总理侄女周秉德女士现场分享，策展人陈永新、历史学者余戈等近百位学者围绕抗战口述史研究展开深入研讨；江苏省口述历史研究会成立10周年之际，也将抗战记忆定为年度主题，周新国、李继锋、郭彬等专家带领与会者探讨区域抗战记忆的经验与收获；香港清水湾史学论坛“战争中的个人、群体与国家”学术研讨会集合了大陆、港澳台地区及日本、美国等地学者，共话抗战研究。这些活动不仅促进抗战口述史料的交流共享，更推动了相关研究的规范化发展。

2025年度中国口述历史事业的可喜之处，还体现在青少年群体的广泛参与和人工智能技术的创新应用，为行业发展注入双重活力，推动口述历史从专业领域持续走向全民参与，从传统记录进一步迈向数智化转型。

青少年群体逐渐成为口述历史事业的重要新生力量，不仅丰富了口述历史的实践主体，更实现了历史记忆的代际传递。中国传媒大学的通识课程“重温历史：记忆之场与口述访谈”带领学生深入历史遗址实地调研，让青年学子在实践中理解历史；南京外国语学校、江苏省锡山高级中学等持续多年将口述史访谈融入学生教育，记录身边的历史与故事；大江大海少年影像学院鼓励青少年用镜头聚焦家风传承、地方文化、时代变迁，培养年轻一代的历史意识与人文素养。

青少年参与口述历史的过程，也是自我认知与人格成长的过程。《最后的守望者》《兄妹与众生》《他筑屋，她筑族》《南外记忆》《传家·承训·立己》《回声》等几十部作品都通过口述历史开展记录与探索，展现了青少年对个体记忆与家国历史的关注。通过与长辈的深度访谈，他们不仅打捞了珍贵的历史记忆，更增进了对家族传统、民族文化的理解，实现了在记录历史中认识自我的价值升华。这种代际间的记忆传递，让口述历史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纽带，为历史传承注入青春力量。

人工智能技术的创新应用，是从另一层面推动口述历史发展的新力量。从积极层面看，人工智能技术在口述历史的采集、整理、保存与传播等环节发挥了重要作用。北京探月学校教师郭旭峥指导的“家书万金”课程，尝试用AI构建家庭口述史数据库，实现口述资料的智能化存储与检索；中国传媒大学师生研发的“银发记忆工程”项目通过“数字孙辈”适老化交互模式，将老年人口语化、碎片化的叙事转化为个人生命史档案；云南艺术学院“滇西·声光——滇西抗战口述史的活态传播”团队运用AI数字修复技术对老兵的口述视频进行修复，有效解决档案沉睡与传播失语困境；新加坡国立大学口述历史课程教师赖素春则将人工智能议题引入课堂，探讨AI不能替代人类对经验、情感与历史意义的理解与判断。

技术赋能可能引发的法律伦理、隐私保护及数据安全问题，都是应用中必须跨越的门槛。人工智能可以替代部分重复性劳动，如语音识别转录、内容检索、数据库构建等，在部分应用场景中甚至可以提供巨大支持，但同样伴随着风险及挑战。中国口述历史领域的大家左玉河、杨祥银及张德明等学者关注这一问题，本文作者曾与他们围绕中国口述历史现状、特点与前路展开深度探讨，达成基本共识：中国口述历史学界应当认真思考智能化时代的口述历史，探究人工智能引入口述历史过程中出现的各种新问题，明确技术应用的边界与规范。

2025年中国口述史实践的题材不断拓展，彰显了口述历史根植人民记忆、服务社会发展的价值。这一年，既有梁鸿著《要有光》、李菁著《历史的钟摆》、闫东执导《中华白海豚》等聚焦细分领域的惊喜之作，也有南京大学新中国人物群像口述史、茉莉留声机、家庭影像展、母亲影展、口述云南、深圳口述史、口述岭南、高原生态守护者口述史等长期项目，取得新进展。

在精神传承与行业记忆领域，聚焦重大工程、行业变迁的口述历史项目持续发力。“口述石油会战——追寻精神的力量”“红旗渠精神口述史”“雷州青年运河建库开河亲历者口述史”等，还原特定历史时期的奋斗历程，让老一代奋斗者的精神基因在当代继续传承；军事科学院的“大功无言：两弹一星工程建设口述史”、中国地震局的“新中国防震减灾史”口述历史、国家电网的“渝电记忆”“百年鄂电”，以及北京海淀区政府的“中关村口述史”等，为新中国国史、工业史、经济史研究提供了鲜活的一手史料；百年英企能多洁在2025年通过深度访谈构建企业落地中国20载的记忆库，开启了中国第一个外企口述史项目。此外，教育部指导下在全国开展的“人民教育家口述史”、国家科技传播中心的“科学家口述史”、文化和旅游部离退休人员服务中心的“老艺术家口述历史”等项目，既记录了新中国科教文卫事业的发展历程，又以亲历者视角补充了宏观叙事，丰富了时代表达。

口述历史经典应用领域在2025年持续发力。在非遗题材领域，涌现了“大藤峡后裔”口述史影像志、巴陵戏传承人口述史研究、乐清工艺美术口述史、王星记扇口述史、苏州香山帮口述历史、指尖的非遗・和林格尔剪纸、从化空心村竹编艺人口述史、蒙古族马鞍制作技艺口述史，以及“乡音中的年例”“粉墨平生：偶然成戏，必然成章”、以甲子英歌舞溯源甲子“十八社”“草原上的医者仁心”等优秀项目，及《未来是一个清晨》《河北梆子》《金丝・银缕》《榫卯・木构的智慧》《江南七秩寿诞影像口述史》《走进京剧的黄金时代》《岭上记忆鄂伦春》《方寸天地》《二五八》《老季市》《邯郸木旋录》《守艺人生》《雕琢人生》等纪录片及图书作品。

2025年，在口述历史对社会单元的记录领域，也涌现出大量个性化选题。蒸汽机车司机口述、武钢口述历史记忆、黄山记忆工程口述档案、江苏大生集团口述史、中国初代网民口述史、甲子镇待渡山口述史研究、聊城大学传媒技术学院建院30周年口述史、深圳大芬村画家从“复制”到原创转型记录、海原县睿德公益服务中心“为家乡做口述史”等，让口述历史走出学术殿堂，成为记录地域文化、凝聚社区认同、服务乡村振兴的重要工具。

在地域文化与日常生活领域，口述历史的实践更加贴近基层，贴近群众。本年度口述历史展开辟了山西太原“城市记忆”分会场，以老物件为媒介，展陈基础上联动文博、高校、媒体与个人，融合线上线下多种形式，由黄海波、黄珊等组织者引领参与者共同探讨回眸故土变迁的方法与意义，让城市记忆变得可感可触。对全国各地同类实践如老西藏故事、口述襄阳、口述历城、羊城忆旧、赣江渔民口述历史、厦门口述历史文化丛书、口述老北京理发行当的嬗变、百年武汉市民生活与审美变迁、三峡地区工业移民口述历史、靖逸村担架队支前口述县城（利川市）电影口述史、白山水电站建设集体记忆、申河夜市访谈录、老一代人的生儿育女史等项目的介绍，也启发更多致力于“记忆仓库”工作的从业者。

四川成都的“食物口述史”分会场则对口述历史的意义给出了更为具体的启示。策展人陈妍与张鸣策划展现口述历史与最基本生活元素“食”连接，在往年川菜口述史工作基础上，将农人、餐馆、顾客等群体纳入访谈范围，让食材、店铺乃至具体的泡菜都成为可以被讲述的故事，以口述历史连接人与土地，在文化传承的同时推动社会认同，实实在在地把研究做在了中国大地上。

在跨国叙事与国际视野领域，口述历史突破地域限制打捞全球中国记忆。香港青年许创彦辗转亚欧寻访24名参与诺曼底战役的中国军官踪迹，推出《唐楼中的二战日记》，还原欧洲战场上的中国身影；白俄罗斯记者玛丽娜・贝尔科娃的“带俄罗斯口音”项目，追溯中国红色革命后代在俄的集体记忆。此外，美国导演的杜立特行动纪录片、澳大利亚飞虎队题材纪录片，加拿大华人移民口述史和德裔加拿大女性故事、德国红十字会口述史、英国国家铁路博物馆的铁路口述史、埃及普通人生活史、波多黎各飓风亲历者口述史等项目，都进一步拓展了口述历史应用，也让中国故事在全球范围内获得共鸣。

在艺术转化与传播创新领域，口述历史成果的表现形式更加多样化。“故事FM”播客以声音纪录片的形式，采写普通人的真实故事与时代印记；中华女子学院“女性，向前一步”口述剧场和“穗港两地社区口述历史剧汇演”等活动，拓展了口述历史的艺术表达空间；泰康美术馆“绘动世界——上海美术电影的时代记忆与当代回响”展览直观展示上美影创作体系；小红书纪录片《无答案之书》通过新媒体展现当代年轻人的困惑；“李又然影像志南法・速写”以影像志﹢戏剧展演的形式，强化了口述历史的视觉表达……这些创新实践让口述历史成果走出了传统的档案与研究形式，以更贴近当代受众的方式实现了历史记忆的传播与传承。

口述历史不仅是历史研究的重要史料来源，更是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社会治理的重要工具。2025年中国口述历史不断反思与夯实自身基础理论，集中体现为本土化知识体系的深化，为行业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核心支撑。

在学科融合层面，口述历史作为一种研究方法越发受到重视。国家社科基金等科研资助平台持续重视，一批聚焦本土实践的口述史研究新项目成功入选，为理论创新与成果转化注入强劲动力。中国社会学会口述与社会记忆专业委员会、中国民族学学会影视人类学分会、中广联纪录片委员会等组织通过举办学术研讨会、实地探访田野一线、项目成果展示等方式，促进口述历史与多学科融合。学者以家庭、社区、特定群体等小尺度空间为切入点，挖掘潜藏在其中的个体记忆与集体经验，形成了一批扎根本土语境的研究成果。

以非虚构写作领域探索为例：专题式作品《苦难与信仰：最后的红军长征亲历者口述史》再现了长征路上的生死抉择与信仰坚守，《国家记忆：故宫文物南迁史》还原了故宫文物南迁全过程，《世界屋脊的守望：进藏援藏者口述实录》书写了高原建设的奉献史诗；学科研究如《军事口述史概论》搭建起了口述历史与军事史的理论桥梁，《中国公共史学集刊》出版了第六集，继续服务历史学科及社会发展；公共传播方面，酒业人口述史料基础上加工创作而成的纪实文学《大酒师》，实现了口述史料向文学作品的考证、转化与传播；“天才捕手计划”丛书则网罗不同生命风景，通过文字呈现了世间百态。

在人才培养与行业交流层面，现有体系逐步完善。高校作为人才培养的主阵地，纷纷通过通识及思政课、大创项目、暑期实践等形式，培养学生的口述历史理论素养与实践能力，如中央美术学院的“毛主席纪念堂雕像创作始末”、广西师范大学的“西迁足音”、宁波大学的“小纽扣撬动大世界”“艺述——太原理工大学轻纺美院口述史”、云南师范大学的“云岭军休干部口述历史”、海南热带海洋学院的“芳宿乡野”、内蒙古师范大学的“白二爷治沙”“芯”星之火——苏信精神探源工程口述史等。

行业活动种类繁多且日益频繁，社会培训与民间交流成为重要补充。中国传媒大学首场口述历史暑期论坛、宁波大学举办的第十二届中国公众史学研究会、中国现代文化学会口述历史专业委员会指导下的第七届全国体育口述历史研究会学术年会和第六届全国音乐口述史学术研讨会，都是围绕口述历史议题展开的专门活动，让更多基层实践者有机会展示、交流口述历史的基本方法与技能。

口述历史的社会价值也得到进一步彰显。在北京文化论坛、中国广播电视精品创作大会、中国纪录片高质量发展论坛等官方高规格活动中，以及国家档案局、地方档案馆、图书馆、史志方志机构的工作部署中，都强调了口述历史的重要性，将其作为传承文化基因、凝聚社会共识、服务国家战略的重要举措。

口述历史的核心价值根植于“人”的主体性，其重要性不仅体现为珍视受访者作为记忆源头的独特性，口述历史从业者的个性化实践路径与研究方法，也催生了各具特色的成果与范式。

2025年，我们既可以看到唐纳德・里奇（美国）、周新国、谢嘉幸等在口述历史领域深耕多年、贡献卓著的中外专家获颁“口述历史推动者”称号，彰显行业对资深从业者取得的成就与付出的重视，更为青年从业者树立专业标杆与精神典范；又感动于一大批具备项目执行、学术研究与活动策划能力的从业者在快速成长，他们活跃于全国各地的口述历史调研、记录与传播现场，助力中国口述历史事业的精神弘扬，服务中国口述历史高质量长远发展。

2025年的中国口述历史实践再次证明，科技腾飞是行业进步的重要动力，但人文关怀始终是口述历史的灵魂所在。在全体从业者的共同努力下，中国口述历史事业将在记录民族记忆、凝聚民族精神、服务国家发展、补益国际传播、促进文明交流等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