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河鲀养殖产业经济效益及提升路径研究

河鲀（Tetraodontidae），又称“河豚鱼”，主要指的是东方鲀属的鱼类，其肉质洁白、细嫩，味道鲜美，常被称为“鱼中之王”，经济价值较高，在日本、韩国及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等具有较好的市场前景。从生物学特性来看，河鲀属于有毒鱼类，其毒素（主要为河豚毒素Tetrodotoxin，TTX）在体内呈差异化分布，其中肝脏、卵巢和血液含量极高，皮和精巢毒性相对较低，而肌肉不含TTX，经规范处理后可以安全食用。此外，河鲀具有高蛋白、低脂肪的营养特性，富含矿物质及人体必需氨基酸，且具有独特的鲜味，深受消费者喜爱。近年来，随着河鲀养殖技术的突破（如全人工繁育、毒性调控）及相关食品安全标准的完善，河鲀养殖产业从试验性探索逐步向规模化、标准化、产业化方向转型，但仍面临多重制约因素：一是养殖环境掌控难度大，对水质管理要求高，水温、盐度、溶解氧等参数的波动不仅影响生长性能，还可能通过食物链累积或环境胁迫加剧毒素富集风险，需建立精细化水质管理体系；二是产业前期在基建、设备、塘租等方面投入成本高，同时苗种品质差异导致的价格波动和饲料价格的周期性变化影响投资回报的稳定性；三是市场价格波动剧烈，缺乏科学的价格预测与风险对冲机制，导致养殖户投资盲目性增加。

目前，国内关于河鲀的研究多集中在繁养技术优化、营养品质解析、毒素控制研究和生物活性开发等领域，如施永海、张胜利等分别开展了菊黄东方鲀、双斑东方鲀全人工繁育试验，为苗种规模化供应奠定基础；钟建兴、尤颖哲、张忠华等分别围绕菊黄东方鲀和双斑东方鲀人工繁殖技术参数优化、苗种培育存活率提升和成鱼集约化饲养模式等开展研究，完善了养殖技术体系；张福崇等针对北方地区低温环境特点，开展菊黄东方鲀室内越冬养殖试验，拓展了养殖地理范围；周裕华等通过对比不同饵料投喂对菊黄东方鲀营养品质的影响，为营养调控与品质提升提供了依据；陈晓婷等开展了四种河鲀鱼皮和鱼肉营养成分的分析与评价，证实了河鲀高蛋白、低脂肪和富含氨基酸、矿质元素的营养特性；张跃平、华元渝等开展了河鲀控毒养殖技术研究，为河鲀安全食用奠定了基础；刘淑集等聚焦菊黄东方鲀副产物的高值化利用，证实菊黄东方鲀精巢醇提取物具有抗疲劳活性且毒理安全性达标，拓展了产业价值链。

综上，现有研究尚未形成对河鲀养殖产业的系统性经济评估，一方面，缺乏对养殖全周期成本结构的量化分析；另一方面，针对价格波动、环境风险等因素对经济效益的影响机制研究不足，难以支撑产业决策。基于此，本研究以福建河鲀养殖产业为研究对象，构建涵盖成本、效益及风险的综合经济评估模型，通过量化分析成本效益关系与风险传导路径，明晰产业发展现状及核心制约因素，并提出针对性产业优化路径，以期为养殖户的生产决策、投资者的风险评估提供科学依据，同时为政府部门制定产业扶持政策、优化养殖模式、提升产业核心竞争力提供数据支撑。

我国河鲀养殖始于20世纪80年代，早期聚焦于东方鲀属多物种的繁育技术突破，先后实现红鳍东方鲀（Takifugu rubripes）、暗纹东方鲀（Takifugu obscurus）、弓斑东方鲀（Takifugu ocellatus）、假睛东方鲀（Takifugu pseudommus）等品种的人工繁育和养殖技术落地。20世纪90年代，河鲀养殖技术体系逐步成熟，为后续产业规模化发展奠定基础。2000年以后，河鲀人工繁育技术在福建、江苏、上海和河北等地相继取得突破，实现了全人工规模化繁育，带动了河鲀养殖产业的快速发展。

当前，我国人工养殖河鲀品种已形成多物种并存的格局，主要包括红鳍东方鲀、暗纹东方鲀、菊黄东方鲀（Takifugu flavidus）、双斑东方鲀（Takifugu bimaculatus）、假睛东方鲀、黄鳍东方鲀（Takifugu xanthopterus）、弓斑东方鲀等，各品种的地理分布与生态适应性高度关联，具体产区分布特征见表1。其中，北方养殖品种以红鳍东方鲀为主，南方养殖品种以暗纹东方鲀、菊黄东方鲀、双斑东方鲀为主。

表1  国内常见养殖东方鲀品种及分布

福建省作为我国南方河鲀养殖的核心产区，其河鲀养殖产业起步于20世纪90年代，初期以小规模试养暗纹东方鲀为主；2000年后随着养殖技术的成熟与市场需求的扩容，产业逐步向规模化、产业化转型，养殖品种形成以菊黄东方鲀、双斑东方鲀、暗纹东方鲀为核心的三元结构。从地理分布来看，福建省河鲀养殖主体集中在漳州沿海，该区域依托浅海高位池、滩涂池塘等基础设施，形成了以“鱼虾混养”“鱼虾贝混养”为主的生态养殖模式——通过搭配凡纳滨对虾、花蛤等品种，实现养殖水体生态位互补与物质循环利用，既提升了单位水体经济效益，又降低了单一品种养殖的生态风险，成为当地河鲀养殖的典型模式。

图1  2003—2024年全国河鲀养殖产量

数据来源：《中国渔业统计年鉴》（2003—2025年），作者整理所得。下同。

随着河鲀全人工繁育、毒性调控、集约化饲养等关键技术的逐步成熟，我国河鲀养殖规模自21世纪初进入稳步扩张阶段。2000年以后，全国河鲀养殖总产量呈波动上升趋势，并在2018年达到了峰值，产量达3.58万吨。此后受市场供需关系调整、养殖成本上升及部分产区环境管控加强等因素影响，产量略有回落，2024年，全国河鲀养殖产量为2.57万吨，其中海水养殖产量约1.51万吨、淡水养殖产量约1.06万吨（图1）。从区域贡献来看，全国海水养殖主要集中在福建、河北、辽宁、山东四省。其中，福建省凭借气候适应性优势与技术积累，成为海水养殖河鲀的核心供给区，自2013年起，福建省海水养殖河鲀产量进入快速增长期，2024年，产量达0.91万吨，占全国海水养殖河鲀总产量的60%以上（图2）。而淡水养殖则以广东和江苏为主导。其中，广东省从2017年起通过优化暗纹东方鲀淡水驯化技术与养殖模式，产量实现显著突破，2024年，淡水养殖河鲀产量达0.89万吨，占全国淡水养殖河鲀总产量的80%以上（图3）。

河鲀养殖产业是福建省重点打造和培育的特色海洋养殖产业之一，近年来，福建省先后出台《福建省种业创新与产业化工程实施方案》《推进十大特色品种超百亿全产业链培育工作实施方案》《加快推进养殖河鲀有条件放开生产经营工作的通知》等政策文件，有力促进了养殖河鲀产业的发展，河鲀育苗、养殖、加工、销售、餐饮等产业链初步形成，种苗繁育和养殖技术日益完善，正在逐步向规模化和标准化方向发展，养殖河鲀成为了福建沿海渔民增收致富的重要途径之一。自2015年起，福建河鲀养殖产量便遥遥领先于其他省份，海水养殖产量常年居全国首位。

基于福建省河鲀养殖经济效益测算结果，结合实地调研中对养殖主体、市场流通及生产管理的观察，从“有利支撑-不利制约”双维度，系统梳理影响产业效益的关键因素，为后续产业优化路径提供靶向依据。

1．成熟的生态养殖模式。福建省河鲀养殖形成了以“河鲀—对虾—花蛤”为主的立体生态养殖模式，该模式系全国首创，自1992年推广以来已经成功实践三十余年，形成了技术标准化、管理规范化的成熟体系。该模式可通过不同生态位物种的搭配（河鲀上层水体活动、对虾中层摄食、花蛤底层滤食），实现养殖空间与水体资源的多层级利用。混养体系中，花蛤对水体的净化作用可降低弧菌等有害微生物载量，河鲀的摄食行为可清除病弱对虾个体，减少病害传播链；稳定的水质环境与生态调控机制，可减少化学药品使用，且混养模式下河鲀肌肉中谷氨酸、天冬氨酸等鲜味氨基酸含量较单养显著提升，产品品质优势显著，为获得溢价奠定基础。

2．成本结构的可控性与优化空间。河鲀养殖成本结构呈现“刚性主导、柔性可调”特征，核心成本项的可控性为效益优化提供空间。如场地租金、基建折旧等固定成本占比长期稳定，养殖主体可通过长期租约锁定租金成本，通过延长设备折旧周期，降低年度折旧支出，减少波动资本，所以刚性成本稳定；苗种成本是变动成本中的核心可调项，当前河鲀良种覆盖率不足60%，若通过选育生长速度快、抗逆性强的优良品系，可使苗种成活率大幅提升；同时，饲料成本可通过优化投喂策略，降低饵料系数，进一步压缩变动成本。

3．多元养殖模式的收益缓冲能力。河鲀依托品种混养的多营养层次养殖模式，形成了多元收益结构，具备较强的抗风险与收益叠加能力。当河鲀市场价格下跌时，对虾、花蛤等产品的稳定收益（市场价格波动≤10%）可缓冲河鲀收益下滑；另外，对虾、花蛤养殖不额外增加场地与主要设备投入，边际收益显著；随着建设“蓝色粮仓”等生态养殖政策的推进，该模式可通过申请ASC生态养殖认证，获得产品溢价（10%~15%），且符合绿色农业发展方向，长期政策红利与市场需求红利显著，具备长期的发展潜力。

1．养殖主体分散，产业组织化程度偏低。当前福建省河鲀养殖以个体养殖户为主，规模小，组织化规模养殖主体占比不足15%，呈现“小、散、乱”的格局，分散养殖户缺乏批量供货能力。从销售渠道来看，福建省河鲀成品销售呈现“外向型”特征，70%的产品通过中间商销往省外市场，仅20%在养殖地周边短途流通、10%在省内其他地区销售，中间商价差占终端售价的25%~30%，导致养殖户实际塘边价较终端价低30%~35%。过度依赖省外市场与中间商，进一步加剧了经营风险与利润压缩。

2．龙头企业缺失，产业链整合能力不足。对比国内河鲀主要产区，北方红鳍东方鲀产业依托大连天正集团、河北唐山富谷食品等龙头企业，实现了“苗种繁育—标准化养殖—精深加工—品牌销售”的全产业链整合；暗纹东方鲀产业则通过江苏、广东等地龙头企业的带动建立了从养殖到餐饮的闭环模式。福建省河鲀养殖产业尚未形成具备核心带动能力的龙头企业，导致产业上下游协同不足。一方面，苗种供应、饲料采购、技术服务等环节呈现碎片化，难以通过规模效应降低成本；另一方面，加工与销售环节缺乏主导力量，无法推动产品向高附加值领域延伸，产业整体抗风险能力与盈利能力受限。

3．精深加工滞后，产业价值链延伸不足。当前福建省养殖河鲀加工环节仍处于“初级化、传统化”阶段，尚未形成工业化、系统化的加工体系，价值链延伸不足成为效益提升的核心瓶颈。当前省内河鲀加工多以民间传统烹饪法为主，工业加工产品（如预制菜、调理品）占比不足5%，加工转化率与产品保质期受限；现有研究多聚焦于河鲀的食用品质，对其副产物的药用价值和营养成分的系统性研究不足，高附加值产品稀缺。

4．质量安全管控不完善，源头风险与市场混淆并存。河鲀质量安全管控存在“源头—市场”双端隐患。种苗端存在种源混杂，当前河鲀种苗生产环节缺乏统一的种源标准，部分小型苗种场为降低成本，存在未经遗传评估的随意杂交现象，导致苗种种源纯度不足；市场端，尽管我国对养殖河鲀生产经营实施备案制，但市场上仍存在野生河鲀非法流通现象，威胁公众健康，也对养殖河鲀的市场声誉造成负面影响。

基于对河鲀养殖产业效益影响因素的系统分析，结合产业发展痛点与技术需求，从“布局优化—主体培育—品牌创—质量管控—标准构建”五个方面，提出针对性对策建议，旨在推动福建河鲀产业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效益提升”转型，增强核心竞争力。

借鉴江苏、广东等地经验，以乡镇或行政村为单位，推动成立“河鲀养殖专业合作社”，统一提供苗种、饲料、技术服务与销售渠道，逐步将分散的养殖户纳入标准化管理体系，解决“小、散、弱”问题；根据福建省海域特点，进一步优化“河鲀—对虾—花蛤”立体生态养殖模式，结合陆海接力养殖模式，实现季节互补与风险分散，提高养殖效率；选取基础条件好、技术成熟的区域，建设河鲀生态养殖示范区，配套现代化水质监测、尾水处理、物流冷链等基础设施，通过示范带动，推动养殖从分散向集中、从粗放向精细转型。

通过土地流转优惠、信贷支持等政策扶持，鼓励现有规模企业通过兼并、入股、合作等方式整合中小养殖户与加工企业，形成集“育种—养殖—加工—销售”于一体的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联合科研、推广机构与行业协会，开展福建主养品种的毒性监测、营养评价与食用安全研究，建立覆盖全链条的质量安全数据库，推动福建养殖的两个特色品种早日纳入国家有条件放开目录，打破依赖省外销售的现状，拓展国内市场空间；鼓励龙头企业与省内外高校、科研院所共同开展良种选育、病害防控、饲料优化、加工工艺等关键技术攻关，提升其在产业发展的主导作用。

加强河鲀精深加工技术研究，支持企业研发即食河鲀制品、休闲零食等高附加值产品，推动加工环节向标准化、工业化转型；由行业协会牵头，联合重点企业，开展优质品牌创建，并重视品牌保护，打击假冒伪劣产品，维护品牌良好形象；加强与知名餐饮企业合作，积极拓展电商、生鲜平台等渠道，通过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提升产品溢价与市场覆盖率；通过开展河鲀科普宣传、参加渔博会、举办河鲀美食节、文化节等活动，向公众讲解普及河鲀有关知识，提高公众对养殖河鲀品牌的认知度和接受度。

强化产学研合作，开展河鲀原种保护和良种选育，构建现代化良种研发繁育体系，培育出种源纯正、生长快、抗逆性强、无毒级等优良性状的新品种（品系），提高良种覆盖率。依托福建省水产品质量安全“一品一码”全程追溯平台，实现河鲀“从卵到餐”的全程可追溯，杜绝误食野生河鲀中毒现象发生。同时，强化市场监管与执法，联合市场监管部门，定期对苗种场、养殖场进行抽样检测（TTX含量、药物残留），对水产品批发市场、餐饮单位开展专项检查，严厉打击野生河鲀非法销售，对不合格主体实施“黑名单”制度，禁止其产品流通。

联合福建省内高校、科研院所、推广机构、标准化研究院、行业协会和重点企业等，推动构建包括种质标准、人工繁殖及育苗技术规范、海水养殖技术规范、加工技术规范、配合饲料加工技术规程、养殖河鲀宰杀技术规程、预制菜加工技术规程等标准体系，将养殖河鲀全产业链纳入标准化管理，规范福建养殖河鲀的种质、繁育、养殖、饲料、加工生产，提升产品品质，保证安全生产和操作规范。同时，针对养殖主体、加工企业开展标准化技术培训，发放标准操作手册，确保宰杀、控毒、烹饪等关键环节按规范执行，推动标准落地与推广，保障消费者食用安全。

来源：中国渔业经济

作者：李苗苗  李水根  罗慧娟  邱西敏  罗巧华  戴添华

（本文在原文基础上略作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