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其实这些内容本来想过些天在律所年会上分享的，后来觉得年会时间有限估计说不清楚，还是写篇文章，大家直接看吧。
一、推演逻辑
我很喜欢从底层逻辑推演，这是一个预测未来最好的方法，也是用这个方法我选择八年前在网络法赛道里创业，那时候推演的逻辑起点是移动互联网和电商，到了2026年，我觉得有必要站在一个新的起点继续推演下去，这个起点就是——AI。
为什么是今年呢，因为2026年AI产业发展开始明朗化了，manus被meta收购是2025年底最热门的科技新闻，很多人没明白这家公司值钱在哪里。其实我年前跟好几位法律科技界的朋友深入交流，大家的一个共识是以manus为代表的agent技术成熟之后，AI终于可以从一个技术概念走到物理生活应用场景中。稍早前还有一个大新闻就是豆包AI手机，虽然执行任务过程仍然磕磕绊绊，但我明显有一种感觉，就是AI开始有了“活人感”，这种感觉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始终挥之不去，照着目前的趋势，很快有太多的事情不需要我们亲力亲为，需要人做到的只有两件事：布置任务和验收成果。
当AI通过agent技术长出了手脚之后，人类会基于懒惰的本性给AI发放大量的通行证，让原本属于人类参与的工作彻底向AI开放，而且会逐渐的只向AI开放。自动驾驶就是最直观的例子，方向盘就是汽车给人类预留的工作接口，这个接口对AI而言毫无意义，所以很快会消失。包括豆包手机也是一样，很快各种app应用的展示形态都要发生变化，从给人类用户浏览变成给AI爬虫操作。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推演，法律领域一样会给AI开放越来越多的接口，例如法院正在用要素式文书让AI更快的“读懂”诉讼文本，然后就可以自动处理，接下来律所、当事人等等都会在工作流中引入AI来匹配法院的接口，诉讼从准备阶段到最终判决的全流程都将变的高度智能化和标准化。再比如公司法务部的智能化，他们必然会把越来越多的法律工作通过agent直接嫁接到公司的业务流程中，合同在签署的时候会自动审查、新产品在设计之初就可以自动进行专利和商标部署、员工在出现离职苗头的时候就可以向HR给出预警、app在上线之前可以做法律合规的自检......这些听上去似乎遥远的未来正在快速被拉进现实，靠着聪明的大模型加上agent的动手能力以及用户自有知识库就够了。
我前段时间约何者社区CEO吴世杰直播聊了一期AI律所，他提到国内外越来越多的AI律所融资甚至上市，这个趋势本身就说明律师事务所这个百年不变的传统机构开始给AI开接口了，最早看清趋势的人已经行动起来，让自己彻底转型为新物种，由此还衍生出西方存在已久的“小时付费制”走向消亡的推论。
事实上，真正把AI玩的溜的肯定不是律师，这个行业太过于传统和守旧（并且傲慢），现在真正拥抱AI的潜力股是法律咨询公司，他们没有历史包袱，没有过高的应用成本，没有太多监管压力，他们有着比律师更敏锐的市场嗅觉，更好的产品思维，以及更快的迭代速度。所以基本上可以想见，如果说法律咨询公司和律师之间必有一战的话，那么更会使用AI外挂的前者必然整体胜出，最终结局应该像电子手表和机械手表的结局一样，前者成为大众消费品，后者成为少数玩家的私藏。
就这样，在2026的第一天，顺着AI进步的路径不断向下推演，我的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画面：6600万年前的白垩纪，一颗小行星撞上了地球，导致95%左右的海洋物种和70%的陆生物种灭绝，同时也为哺乳动物及人类的幸存和繁衍提供了契机，并从根本上重塑了地球的生态结构——这画面太像是一个给人类的预言，只不过小行星换成了AI，撞击已经发生，最终重塑的是人类社会的生态。
二、六大趋势
在整个生态里，法律服务只不过是微小的一环，不过麻雀虽小，还是可以用放大镜看一看将会发生什么：
1.从手工作业转向产品化服务
AI的介入会把所有高频刚需和标准化的法律服务领域都变成产品，donotpay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法律人自己整天都觉得自己的服务是独一无二的，这不过是幻觉，在AI看来没有比法律服务更适合流程化和标准化的领域了（可以参考我的专著《无技术不法律》）。法律科技公司、律所以及越来越多的律师，都会选择将自己的数据AI化，从构建知识库开始，然后做成agent并且进一步发展成AI律师团队，把这些产品投放到市场上，快速解决某些场景下的法律问题，而且一旦产品化之后，用户端就可以进行科学验证（不像律师服务一样服务科学对比验证），于是在某一个场景下，经过激烈竞争，必然会只留下一到两个法律头部产品通吃，其余全部淘汰，马太效应尽显。
2.律所规模化效益递减
规模化一度被中国律师奉为圭臬，通过发展足够的的人数获得资金池、影响力以及降低竞争，这个做法从经济学角度看只不过是一个缺少生态多样性的市场中零和博弈的必然结果，但却长期被律师行业所推崇和践行，随着AI这个搅局者的进入，规模化所导致的管理成本、决策缓慢、职业水平参差不齐、没有专业特色、利冲、执业风险等等问题都将暴露出来，一部分个人能力超强的律师，会选择直接与AI深度结合，跳出平台的各种限制，迎来职业生涯的又一个新的爆发期。
更多人则既无法拥抱AI也难以开辟新的服务领域，在红海中不断被挤压，过去的2025年，律师证注销数据就是很典型的例证，规模化律所如何消化这些人的业务需求将成为摆在律所主任面前最大的问题，规模化律所更像是白垩纪的恐龙，进化出了恐怖的四肢和胃口，但对于小行星冲击之后的环境能否适应是一个大大的未知数。部分大所也在积极部署AI赛道，但总感觉各种掣肘，不论是律所数据的集中还是系统的应用，都涉及到对原有律师的替代还是赋能效果谁更明显的矛盾，不禁令人想起传统的大品牌进入电商时代后在线上渠道和线下加盟商渠道之间的艰难抉择。
3.律师个人IP崛起
当AI将专业门槛降到无限趋近于零的时候，律师在专业服务过程中的价值就需要被重新定义了，说白了活都交给AI干，人要做的是建立与客户之间的链接和信任，当然，律师IP不是简单的网红律师、流量律师，这个话题有时间可以单独写篇文章。简单讲就是人要更多的关注和发掘客户需求，并且让客户感知到你是最合适的解决方案提供者，进一步建立信任和委托，并且人还要负责成果的实施和售后服务。
所以，今后无论是律所还是律师团队，个人IP的价值占比将大大增加，围绕人才的争夺，将主要变成对律师IP的争夺。律所的组织和管理模式，也将围绕这些律师IP和AI之间的协作和服务而展开。一个平台如果不能提供技术环境、产品环境、自由协作的工作环境以及扁平高效的决策环境，将无法适应未来的竞争需要。越来越多有辨识度的牛人IP律师，可能选择自己组队，或者组合成更加松散和自由的律所执业，增加效率的同时可以省去各种管理限制、利冲和执业风险。
4.新兴细分赛道充分发掘
律师IP的机会更多出现在新兴领域，传统法律服务市场过于成熟，以至于如果开发出来的产品已经可以脱离人而独立交付成果，则客户依然可以直接建立起对产品的信任，类比自动驾驶。只有离不开人的创造性劳动的新兴领域，才有人施展的空间。
所以，AI时代最终剩下来的律师（我在视频号里专门分析过一期，大概百分之五左右），首要的课题是锁定新兴领域的细分赛道（这个结论几乎是透露商业机密了），这些赛道整体上不如传统市场那么大，但恐怕是留给人类律师最后的战场了。八年前我们垦丁所毅然决然选择all in网络法领域就跟这个判断不无关系，虽然彼时还没有AI，但我们发现了工业法向网络法体系的过渡趋势，以及大数据和算法的结合对强逻辑思维属性（法律）工作的替代效果。
实际上，仍然基于AI等技术对社会的改造，新兴的细分赛道还是非常多的，我们看到除了网络法这种已经被广受认可的领域之外，还有娱乐法、体育法、游戏法、web3、低空经济、能源法、机器人法、出海等等，甚至更细分的宠物法、养老法、同性恋法、医美法等等，都开始有人旗帜鲜明的进入并且深耕。
“选择大于努力”这句话将再一次被验证，但选择本身是非常难的，这考验的是深度思考能力和认知，仅此一项足以排出百分之九十的选手；此外，并不是说努力不重要，要想真正留在细分赛道，必须有长时间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持，这件事又可以排除剩余对手中的百分之九十，很多人频繁换赛道、贴标签，这些都属于是既无深度思考之下的选择也没打算努力，不过是想碰运气浑水摸鱼莫罢了，网上有句话说得很好：“不会游泳，总是换游泳池也没用”。
5.从使用AI到指挥AI
AI的智能化提升是有目共睹的，眼下的人机协作正在朝着从“使用”到“指挥”的方向发展。所谓使用就是“提示词”、“修正”、“筛选”，这些更多的是基于对AI工具的操作层面，而随着AI从思考到行动能力的完善，接下来的人机协作是人“指挥”AI之间协作完成任务，这个更多的是考验如何挑选到合适的agent角色、科学布置任务、设置工作流、提供有效的私有数据等等，当然还有最终的成果验收。
所以，尤其是对于青年律师或者团队中主要负责交付的律师，接下来需要掌握的是统筹AI的能力，对市面上各种AI工具、本领域各种agent的能力应该做到心中有数，要从一个动手干活的执行者逐渐变成AI管理者，一个判断标准就是，你拿出来的任务成果不能比客户自己的AI成果质量差，二者之间的差值其实才是你的价值（律师费）。
6.用户使用习惯：从律师库到AI工具箱
这两天看到段永平在网上说律师职业正面临AI的巨大挑战，他自己处理任何合同时，都会先让gemini和chatgpt“看一眼”，问题、建议，马上就能给出来。他说的就是接下来法律服务对象的使用习惯变化。
事实上，法务面临的挑战并不比律师小，一方面他们比律师更贴近业务，这是优势，但另一方面，老板们更有动力推动法务部门的AI化，所以法务部一方面会研发自己的AI工具，另一方面会打造外部AI工具箱，把市面上成熟的产品引入进来帮助老板降本增效，只有当内外部工具都解决不了或者解决不好的问题，才留给外部律师。
年前跟几位律所主任一起吃饭，有一位提到客户找他给公司开发法律AI系统，他的经历跟我碰到的情况一样，客户逐渐的会需要律师帮助他们开发自家的AI法律工具，律师可以提供专有数据、产品设计和产品验证等多个方面的支持，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更为直接的挑战，如果产品做的越来越完善，律师的空间岂不是越来越小？席间我问这位朋友他怎么看这个问题，他乐观地说我们不做自然会有人做，而且我们做了才知道AI还有哪些事做不到的呀。
三、小结：哪些律师会站到最后
留给律师（包括其他行业）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这不是传递焦虑，而是技术加速进步的规律决定的，两年前没人觉得AI能做什么，现在没人知道AI不能做什么，再过两年呢。
那究竟什么人还适合律师行业呢？我认为是有理想和使命的人仍然可以继续，逻辑很简单，AI没有理想和使命，这是目前人和机器的最大区别了。不要小看这一点，看似在机器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的人，如果有了理想和使命，是可以在整个职业生涯（四五十年的时间尺度上）不断精进和完善的，这种人在精神力量和时间加持的作用下，仍然有很大概率可以聚焦在一个原点上创造奇迹，那个原点就是自己的理想和使命，很庆幸垦丁所在创立之处就找到了自己的原点，并且在“开垦网络法新边疆”（使命）和“成为网络法奠基人”（愿景）这个原点上一路精进了八年从未偏离。
遗憾的是，就我个人的观察，律师行业是一个长期以来意义缺失的领域，各种所谓的业内大咖几乎闭口不谈理想、使命和愿景，似乎他们始终也挖掘不出来这些东西，他们更擅长用金钱、规模这些可量化的指标来定义价值，讽刺的是这些备受追捧的指标在经济总量的占比上看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AI时代到来，某种程度上是倒逼法律人重新思考自身真正的价值所在，尤其是如何将法律工作与时代趋势相结合，让工作变成毕生追求的生活方式，只有这样，AI才不是对手而是解放自己的天使。
成为有精神追求的时代精英似乎是人类律师唯一的出路，任何领域都是如此，如果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意义和价值锚点，人在AI面前毫无胜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