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量化历史研究”第 394篇推送
美国经济
（图片来源于网络）
经济增长是一个永远、持续的过程吗？答案似乎很显然。第一次工业革命后，整个世界的经济总体上都处于增长的态势，人类的生存状况也有了大幅的改善。自上个世纪50年代以来，包括Solow在内的很多经济学家都相信，经济增长将会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但是我们的主观感受符合经济规律吗？Robert J. Gordon（2012）就提出质疑，认为过去人类250年取得的快速进步很可能是历史上的一个独特事件。由于每个国家经济增长面临的阻碍因素不尽相同，因此先仅限美国讨论该话题。
经济增长的解释通常以三次工业革命为基础。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持续区间为1750-1830年，从蒸汽机和轧棉机的发明到早期的铁路与蒸汽船，其中铁路对美国经济的影响主要集中于1850年到1900年之间。第一次工业革命至少花了150年的时间才产生了全面影响。
1870-1900年间的第二次工业革命在短短几十年内便创造了迄今为止对生活水平影响最大的发明。1879年末，电灯和内燃机在三个月内相继被发明，19世纪80年代还出现了电话、留声机和电影。1929年之前，从电梯、电力机械、家用电器到汽车、卡车和飞机，再到高速公路、郊区和超市以及排污下水道，都在美国城市投入使用，其他后续发明如电视、空调和州际公路的影响甚至持续到1970年代。这一阶段花了整整100年才产生了主要影响。
第三次工业革命通常与1995年左右互联网的发明有关，但事实上，早在1960年，电子计算机就开始取代常规的、重复性的事务性工作了。还有许多与电子有关的节省劳动力的发明和便利服务的例子，这些在1995年之前已经广泛存在。显而易见，三次工业革命似乎都使生产力大幅提高。
如果把三次工业革命与人均实际GDP增长水平联系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从图1可以看到，1700年前的四百多年，英国年经济增长率仅为0.2%。到1906年，英国的年增长率已攀升至略高于1%的水平。不过，美国随后超越了英国，成为了世界经济增速最快的国家。但是，从1950年后的每一个连续时期，美国人均实际GDP增长率都呈下降趋势，且幅度不断增大。于是，本文假设经济增长速度会在未来一百年逐步放缓，甚至提出了阻碍经济增长的六大不利因素。
图1 1300-2007年经济领先国家人均实际GDP增长水平
解释这一切需要从1870年说起。1870年是三次工业革命对经济增长影响的自然转折点。美国内战终结，当时的电报使信息能在几秒内送达整个美国甚至英国。然而1870年普通人的生活仍充满黑暗与艰辛。1870年还没有电，蜡烛和油灯造成了空气污染；卧室没有暖气，也没有自来水和室内管道 ；苍蝇能轻易钻进没有窗帘的窗户；未能全面应用蒸汽动力的城市，一切还需依靠马匹，而动物的粪便和尿液带来严重的环境污染……恶劣的卫生条件、传染病、污染的水源、体力劳动与工伤、暴力与私刑，这一切导致1879年的平均预期寿命只有45岁。在这样的生存境况下，第二次工业革命的“伟大发明”又将如何改变生活与工作条件？
第二次工业革命主要带来了四个方面的积极影响：一是，对动物和人的劳力取代。马达取代了马匹；自来水取代了拖运水；石油和天然气取代了煤和木材；电动工具变得普遍；随着早期的洗衣机和冰箱的出现，家用电器开始普及；1870年后不久，人们又发明了窗帘；壁炉取代了平炉；电灯使阅读变得更容易……而这一切减少了污染，大大提升了生活便利。二是，速度的提升。1870年，城际列车时速可达每小时25英里，电车和公共汽车出现，在19世纪90年代和20世纪初，芝加哥高架铁路和纽约地铁系统也已投入使用，到了1926年，爱荷华州93%的农民拥有了汽车。
三是，娱乐业的蓬勃发展。电报、电话、留声机、音乐唱片相继出现，1920年有了第一家商业电台，短短40年的时间里，无声电影风靡美国，1939年至1940年的纽约世界博览会引进了电视，1946年战时生产限制解除后，第一批电视台开始播出节目。四是，人类预期寿命的延长。动物传染病减少，水源污染的净化，法规和冷藏防止了牛奶和肉类的变质。
但第二次工业革命中的一个共同特点是，许多技术进步只能进行一次。1970年后，生产率(每小时产出)的增长明显放缓。尽管当时人们对此感到困惑，但似乎越来越清楚伟大发明及其派生品的一次性好处已经利用完毕。在一个世纪内，人类速度从马匹提高到喷气式飞机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再被复制。1970年之后剩下的技术进步只有第二轮的渐进改良，比如发展短途支线飞机，用郊区环路扩展原来的州际公路网，把美国居民的空调从单元式改为中央空调等。
第三次工业革命始于1960年前后计算机的第一次商业应用，并在1990年代因特网和电子商务的发展中得以延续。第一台个人电脑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早期，1995年之后，网络和电子商务快速发展，在2005年基本完善。20世纪90年代末，大大小小的公司都开发了自己的网站，投资激增；亚马逊和谷歌等互联网公司在2000年后占据了主导地位。
图2显示了美国劳动生产率在四个时间段的平均增长率：从1891年到1972年，第二次工业革命及其附属设施的发展使生产率持续增长了81年。令人费解的是，生产率的增长速度从1893-1972年的2.3%下降到1972-1996年的1.4%，换言之，计算机的出现并没有阻止生产率的显著下降。作者认为这是因为第二次工业革命中大部分发明的效益在随时间递减。
图2 美国劳动生产率在不同时间段中的平均增长率
为什么1995年以前计算机发明所驱动的第三次工业革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发明的效益递减时，不能保持更快的生产率增长？Daniel Sichel(1997)等人提出的一种解释是，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计算机还未普及，对总体生产率增长的影响太小了。然而，互联网和电子商务确实起到了作用。生产率增长在1996年开始复苏，到1999年，许多狂热者预测其影响将超过内燃机。1996年至2004年间，生产率的年增长率从先前的1.4%上升到2.5%，略高于1891年至1972年期间的增长率。
然而，2004年之后，劳动生产率却再次放缓，几乎与1972-1996年持平，年增长率仅为1.3%。2010-2012年的增长率甚至更低，只有0.5%。对此，本文作者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观点，认为第三次工业革命到2004年就已走到了尽头。
在过去的十年里，第三次工业革命创新的性质已经改变。电脑取代人力的时代基本结束，人们并没有集中注意力在节省劳动力的创新上，而是集中在一系列娱乐和通讯设备上：iPod取代了CD随身听；智能手机取代了普通手机，其功能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台式电脑和笔记本电脑；而iPad进一步加剧了与传统电脑的竞争。这些创新的采用为工作和闲暇时间的消费提供了新的机会，但这与用机器取代人类劳动的历史传统背道而驰。
作者在文章结尾提出了阻碍美国创新的六大阻力：第一，正在逆转的“人口红利”。任何国家难以拥有两次人口红利。第二，美国教育成就进入停滞期。第三，不平等的加剧。第四，全球化和信息通信技术之间的相互作用。第五，能源和环境问题。第六，家庭和政府的双重赤字。
关于突破阻力的举措，作者也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其一，全球化不会降低所有美国人的工资增长，可口可乐和波音的首席执行官们享有一个全球市场，新兴市场的崛起对他们来说是机遇而非威胁。其二，能源和环境问题与新兴市场的崛起有关。与美国相比，一些发展中国家对碳排放增长和全球变暖的贡献更大，但它们自然不愿被高碳税挡在发达国家的行列之外。其三，在消费者和政府债务不断增加的推动下，美国长期消费增速超过实际GDP增速。这一过程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因此，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消费的增长速度必须慢于生产。
其四，关于教育问题，至今没有取得令人信服的进步，尤其是对低收入家庭的孩子。高等教育的成本膨胀需要更多人关注。其五，人口转变似乎是最不可避免的，但它有可能被抵消。婴儿潮一代的退休导致人均工作时间下降，从而降低了人均收入相对于生产率的增长。提高人均工作时间的一种方法是提高劳动年龄人口与退休年龄人口的比例，这可以通过更快的移民流入来实现。一个可能的选择是无限制地引入高级人才。
创新真的停滞不前吗？电脑取代人力的时代基本结束了吗？本文发表于2012年，不知对大数据、人工智能、区块链等代表的新的技术变革如何认识呢？这些新的技术变革如何影响长期经济增长呢？这些问题都值得深入研究。不过从长历时看，作者对创新和经济增长的质疑，值得美国和世界其他国家深思。我们身处改革开放伟大经济成就时代，40年持续稳定高速增长，让人们远离经济衰退和停滞，没有经历过一场真正的经济危机，这是历时偶然吗？创新推动经济增长，时所必然。
文献来源: Gordon, R. J. (2012). Is US economic growth over? Faltering innovation confronts the six headwinds (No. w18315).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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