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区域经济学研究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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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域经济学在众多的经济学学科中是一个年青后生。或许正是由于其年青，其有着勃勃生机。在中国，无论是国家还是地方，对区域经济问题的重视程度之高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少有的。除了现实需求外，区域发展的逻辑有着特殊的魅力，或许也是中国区域经济学成为一门显学的重要原因之一。

二战后的区域差距扩大与问题区域陷入困境是区域经济学产生的现实背景。我为了通俗化，将区域经济学的研究对象总结为“双黄蛋”，即区域经济发展与区域经济关系协调。前者着重于区域内部，而后者聚焦于区域之间。特殊的背景需要与之对应的研究逻辑，那么如何总结区域经济学与相关学科在逻辑上的区别呢？这是我最近时常思索的一个问题。

逻辑一词有多种理解，为了避免歧义，这里所说的区域经济学研究的逻辑具体指思考区域经济问题的规律或规则。区域经济学之所以能独立成为一门学科，必须具有自己独特的逻辑。这里我尝试将区域经济学这门学科的独特逻辑归纳为“三对照”和“三并存”。所谓“三对照”，是指与一般性对照的特殊性的逻辑、与时间性对照的空间性的逻辑以及与指导性对照的针对性的逻辑。所谓“三并存”，是指偶然性与必然性并存的逻辑、学理性与操作性并存的逻辑以及演绎性与归纳性并存的逻辑。

下面先分析“三对照”和“三并存”，然而根据研究逻辑讨论政策无用论。分析区域经济学研究的逻辑还有一个直接的目的，即明确告诉那些混入区域经济学领域的假冒伪劣专家，不要以为区域经济学是公共果园，随便什么人都可进去摘果子。在公众号里写文章讲究快速，没有多少时间进行慎密思考，这里提出的纯属个人浅见，或许经不起推敲，诚望批评指正。

一般性或称一般化，是指用统一的范式与框架去解释经济现象，目前西方的主流经济学强调统一的数理模型解释。区域经济学产生前的古典区位理论崇尚的也是这种研究方法。但中心地理论将数学模型的演绎与地理事实归纳结合起来了。

上世纪50年代出现的区域经济学更加强调从事实中去归纳经济发展的空间分布规律，如威廉姆逊(J.G.Williamson)的倒“U”型理论、诺瑟姆（R.M.Northam）关于城市化进程的“S”型曲线(S-Curve)以及配第—克拉克定理（ Petty-Clark Theorem）等都是在归纳大量特殊的具体事实后得出的结论。这些从特殊性中总结出来的理论同通过模型推导得出的理论是不同的，前者可以再回到具体的特定区域去发挥指导作用，而后者由于假设的非现实性很难针对具体区域发挥政策指导作用。特殊性→一般性→特殊性，是区域经济学有别于一般经济学的突出特色。

虽然克鲁格曼（P.R. Krugman）对20世纪90年代之前的区域经济分析有些不屑一顾，称其为“低水平的”，理由是缺乏主流经济学的统一解释范式，但区域经济学领域的地理学派并不买克鲁格曼的账，许多人认为克鲁格曼的新经济地理学既不新，也不是经济地理学，只能称为地理经济学。在空间经济学领域（包括经济地理学、区位理论与区域经济学），有许多人反对解释统一，这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不同空间尺度的区域经济问题不可能用一套框架就能全部得到解释。或者说，从空间的角度看，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论是不存在的。在研究现实区域问题时，个别的方法的实用价值要远远高于一套万能的模型。

强调特殊性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要求是一脉相承的。不同的区域的发展起点、机制与动力存在差别，因此不能寻求解释统一，而必须用个别的特殊方法或框架进行分析。例如，落后区域与萧条区域的分析框架相对而言都有一定的特殊性。追求一般性致力于删繁就简，而追求特殊性致力于因地制宜。

主流经济学忽视空间，是其一个突出的问题，这使得克鲁格曼认为空间是主流经济学的最后前沿。在克鲁格曼之前，并不是没有经济学家发现缺乏空间的经济学分析只能建立在与现实不符的假设基础上，在他之前，另一位美国著名大学者艾萨德（W.Isard）就创立了区域科学，以弥补经济学的这一大缺失。然而，无论克鲁格曼在经济学领域的贡献有多大（其于2008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在正宗的区域经济学眼里，其所研究的空间仍然是“模糊的区域”（nebulous region），与艾萨德研究的“抽象的区域”（abstract region）一样，都只不过是几何意义上的区域，与现实区域有很大的差别。

现实的区域从区域管理角度来看，包括标准区域与问题区域（我曾经在《区域经济政策》一书中对这两个概念作出了界定）。这两类区域是政府区域管理的具体作用对象。前者主要服务于区域规划并为识别问题区域提供基本空间单元，后者服务于区域政策，是区域政策的具体施与对象。在欧盟，标准区域称为NUTS，问题区域称为目标区域。问题区域又包括落后区域、膨胀区域与萧条区域。关于这几类区域的内涵与特点，我之前的文章中有专门分析，这里不赘述了。

现实的区域从其性质来看，可分为匀质区域(或称均质区域)、节点区域(或称极化区域)与规划区域(或称计划区域)。匀质区为具有某些共同特点的多个不同空间单元组成的区域。这些共同特征既可是地理或自然资源禀赋等方面的，也可以是经济社会方面的。在研究匀质区时，区域内部差异和区内相互作用往往不是研究的主要问题，因而被忽略。节点区是由一系列与上一级增长极保持密切联系的、且这种联系要强于与其他同等级中心的经济空间单元组成的区域。简单地说，节点区是由在功能上彼此紧密联系的异质单元组成的区域，其内部具有功能相互联系、等级分明、核心突出等特点。在研究节点区时很少考虑其内部一致性。规划区是为了以最经济的方式实现一定目标而设定的连续空间。规划区的设定与行政调控或政治因素有关，其主要目的是便于为解决特定空间范围的问题而实施一系列特殊的政策与规划。

除了上述分类外，还有一些区域分类，有兴趣者可参见我写的《区域的定义及其与其他相关概念的异同辨析》一文。区域经济学的空间性表现在其研究的是具体的现实区域，而不是模糊或抽象的几何区域。兼顾时间性与空间性是区域经济学的突出特色。

研究非自然问题的学科无一不会寻求学科对特定社会问题的指导性，指导性是特定学科产生的重要现实背景。对于偏重于理论的学科而言，指导性来源于理论的创新。但是，指导性过于原则化，则难以具体到实际操作层面。

区域经济学是在区域经济差距扩大的背景下产生的。其诞生之时就注定了针对性是这门学科的魂。如果区域经济学只会像理论经济学那样提出原则性指导，那区域经济学就完全没有必要出现了。区域经济学要与理论经济学争奇斗艳，必定要有安身立命的独门功夫，这一功夫恰恰就体现在针对性上。

区域经济学的针对性包括两大类，即针对具体的问题区域与针对区域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前者是针对区域内部的，后者是针对区域之间的。一个国家内部要一体化，即要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就必须由政府出面扶持落后区域与萧条区域的发展，缓解膨胀区域的城市病，并用明确的规划与政策引导不同区域之间化冲突为合作。这两个方面是理论经济学无法触及到的领域，是区域经济学相对的专属研究领地。除了需要掌握一般经济学理论外，区域经济学者还需要了解不同类型区域发展的一般规律与关键问题，掌握治疗区域病的一般药方与大量土方（不同案例），掌握区域管理的一般规范和具体操作程序与工具，这些十分具体的研究是一般理论经济学或其他应用经济学科难以插足的，即便有一些非区域经济学专业的人士涉足这些具体领域，其也不可能在短期内掌握提出针对性政策或建议的技巧，否则区域经济学便真的成了低门槛的末流学科了。当然，中国的国情特殊，存在一些冒牌货不值得大惊小怪。

自从人类第一次产业革命以来，地方发展的兴衰交替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有些地方在短时期内便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而有些地方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一成不变。这种空间格局的巨变既存在偶然性，也存在必然性。

197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之一缪尔达尔曾指出：“在广阔的范围内而言，现今一个中心的吸引力主要源于历史的偶发事件，某些事情一旦开始于那里，就不会发生于本来可以同样好或更好地开始做这件事的地方，而且其发端获得了成功。其后，不断增长的内部与外部经济——用最广义的话来说包括一个工人可接受多种技能培训、便利的交通、向上的气氛与行动自如以及新企业精神等，在牺牲其他地方与区域的前提下，强化与支撑了自身持续的经济增长”(G.Myrdal，1957.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Underdeveloped Regions，London: Duckworth, pp.26-27，本人根据原文翻译)。这一段话将区域经济发展的偶然性与必然性表达得淋漓尽致了。偶然性往往是一个区域步入现代化的重要原因之一，一旦其步入现代化轨道后，便会遵循一定的规律而发展。缪尔达尔揭示的是循环累积因果规律。

当然，在探究区域发展规律（即必然性）时，出现了多种不同的理论流派，缪尔达尔可归为非均衡发展学派，还有与之相对的均衡发展学派理论，如新古典学派的均衡理论。

在现实中，往往是偶然性显示出必然性，而必然性中也包括一定的偶然性。正是因为如此，才能说每个区域都有飞黄腾达的机会，真正发达起来的区域往往是由于其适时抓住了难得的发展机遇，而原地踏步者或开倒车者往往是一而再再而三与机遇失之交臂。这些活生生的事实用主流经济学的模型是不可能刻画出来的。还是提出一个问题吧。中国在上世纪成立了深圳、珠海、汕头、厦门与海南五个特区，为什么只有深圳能鹤立鸡群？这其中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这个问题十分复杂，我就不长篇大论了，留待网友们思考吧。

学者总是要讲学理的。所谓学理，即科学的原理或法则。可是，针对同一现实事物，原理与法则往往并不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这便产生了一个问题，在应用于现实问题分析时，选择哪个店里的合适呢？举一个经济学的例子吧。同样是企业改革问题，有人主张市场化，有人主张强化政府干预，这就是不同店里的原理推导出的不同主张。孰是孰非？恐怕是一个不可能有一般性答案的问题。

有人说，区域经济学就理论与方法而言就是一个大杂货铺，在我看来这并非对区域经济学的讽刺，而是从一个侧面道出了区域经济学的长处。正是由于这门学科的兼收并蓄，其在提出操作性建议时可运用的工具特别多，而这正好又与区域经济问题类型繁多对上了眼，针对不同类型问题运用不同的分析框架，既不失学理性，又具有操作性。或许有人会指责，这不是典型的机会主义吗？其实反问一个问题就能回答这个问题了：经济学理论会在一颗树上吊死吗？不失学理性的有选择的运用分析理论与方法，只要其逻辑自洽，就应该鼓励。

区域经济学的操作性不是针对微观主体的，很多人将企业的研究视为区域经济学研究重点之一，这是一些研究区域经济学的人的一个误区。区域经济学是为政府而生的，其针对性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即区域规划与区域政策。加强区域规划与区域政策方面的学理研究，才是区域经济学的正道。

理论演绎与事实归纳是两种不同的推理逻辑。主流经济学对理论演绎情有独钟，而正宗的经济地理学家对主流经济学家的玄而又玄的复杂模型嗤之以鼻，嘲笑他们只不过是在炫耀数学水平而已。经济地理学家认为，不同空间尺度的经济问题的机制是不同的，怎么可能用一套模型就能解释所有不同空间尺度的经济问题呢？

在区域经济学领域，事实上存在两个大的派别，即经济学派与地理学派。前者注重理论演绎，而后者注重事实归纳。演绎性体现在统一的范式与一致的解释上，而归纳性体现在个别的具体解释上。在区域经济学这块地盘上，西方经济学派与地理学派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恶斗，大概有许多人不相信吧？这是事实，多读几篇英文文献就了解了这场斗争的背景与焦点。我曾经在英国的《区域研究》杂志社提出过一个主张，即两派各有侧重，各自相安无事，但这可能无济于事，因为两派的方法论分歧实在太大，无法调和。

在认识论上，存在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的对立，前者崇尚演绎的方法，而后者推崇归纳的方法。在这两者之间存在折衷，即实用主义。区域经济学要兼顾学理性与操作性，就不能在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之间有任何偏向，只能选择演绎性与归纳性并存的实用主义逻辑。

区域经济学从其诞生的第一天开始，就有明确的问题指向。从上述六个方面的区域经济学研究逻辑分析可知，如果经济学学者只会给出“理论和原则性方面的指导”，那么区域经济学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或者更广泛地说，应用经济学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性了。

其实，早在没有经济学的中国古代时期，我们的往圣先贤们就给出了许多原则性的指导。例如，孟子曾经指出了分工的必要性，“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孟子·滕文公下》）；墨子曾经提出过朴素的比较优势（或称比较利益）思想，“利之中取大，非不得已也。害之中取小，不得已也。所未有而取焉，是利之中取大也。于所既有而弃焉，是害之中取小也。”（《墨子·大取》）。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古代典籍之中，诸如此类闪耀着不朽光辉的思想比比皆是，即便是按现代逻辑学的范式去分析，其明晰的概念、严密的推论与明确的立论也是无懈可击的。在世界范围来看，通过高深的数理分析演绎出来的现代经济学观点或思想有多少能超越这些古代中国思想？我想，但凡是当今学者能给出的原则性指导，都不可能具有太大原创性，因为只要搜寻中国古籍，就能找到对应的经典论述。

中国古代有“经济之学”一说，指经世致用之学，又称经世济用之学，涵盖了包括现在的经济学在内的许多学科。经济学自产生之日起就有明确的学以致用目的，不仅要回答“是什么”和“为什么”的问题，还应回答“怎么办”或“应该怎样”的问题。经济学独立成为一门学科，就是要将零散的经济学思想系统化，以将系统化的理论和方法用于经世济民。

数学模型在经济学的应用在整个经济学的漫长演变过程中只是最近一瞬间的事。过于沉溺于数学模型的演绎而对现实中的事实不闻不问，与经济学产生的初衷不符。理论经济学偏重于理论与模型是正确的，但应用经济学也学理论经济学向纯理论化与纯模型方向发展，则是误入歧途，应用经济学就成了自己的掘墓人。区域经济学要高举区域经济学帝国主义的大旗，就必须围绕自己的逻辑发展，强调政策与规划等实用研究。

停留于一般性、时间性与指导性而忽视特殊性、空间性与针对性的研究不是正经的区域经济学研究，或者说是伪区域经济学。强调特殊性、空间性与针对性是区域经济学的真正特色，是其在经济学学科体系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根本，因此在研究现实问题时，必须将偶然性与必然性结合，必须将学理性与操作性结合，必须将演绎性与归纳性结合。

“三对照”和“三并存”的区域经济学研究逻辑是本人不成熟的总结，只是一个初步尝试。从这个角度揭示区域经济学的独特性，有一个重要目的，即指出政策无用论是不成立的，如果经济学家只停留于给出原则性指导这个层面，则区域经济学便可有可无了。

此外，区域经济学作为一个新兴学科，其虽然具有兼容并蓄的特点，但也具有一些独特的研究领域，对这些独特领域没有长期研究的人，很难称为专家。每个人都有权力研究任何领域的问题，这是任何人没有权力干涉的，但切莫以为区域经济学的门槛低，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进入，对区域经济学研究的独特领域涉猎不深的人最好谨言慎行或者少言多学，更不可随意对专业研究成果指手画脚，不然就有可能自取其辱。如果恶劣到不懂装懂，对区域经济学专业成果胡言乱语的程度，终究会有一天遭天打雷劈。真正的学术人应该有这种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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