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驼背坐在长椅上，神情略显呆滞，身影被父亲的身体挡住。“老师，我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她的父亲焦虑的说道。
她的动机
那天傍晚，她的父亲携她来到我下榻的酒店，趁着我讲课的空隙，就在酒店大厅的长椅上，我们开启了第一次交流。
这是一名高中女生。她身材略显瘦削，戴着眼镜，着一身学生运动装。她习惯性低着头，眼神略显呆滞的盯着地板，当我向她询问某些信息时，才抬起头来。于是从一开始，她就给我留下了内向、不好言辞的印象。
我坐在L型长椅的一端，中间隔着她的父亲，远端坐着她。她的父亲和我交流一会儿，又和她交流一会儿，传达出各种信息——关于她的学习时间、学习状态等。一番交流后，父亲决定让她参加我的课程。
根据最初的接触和判断，这名女生的状态是比较典型的，缺乏方法的强应试状态——学业压力很大，很想好好学习提升成绩，但严重缺乏方法，因此再强的学习动机也只是空转的引擎，徒劳转化成焦虑而已。
他的父亲告诉我，据他的观察，女生学习非常勤奋，平时与老师沟通时老师就说她是勤奋型学生，但应该缺乏方法所以学习效果不显著。即便放假在家里，她也很少出去玩，经常在房间里一学就是一整天。有没有可能是多在房里玩手机之类的呢？不可能，她的手机早就被收走了，在房间里真的就是在学习。唯一的娱乐就是偶尔看点漫画小说之类的，但也很少。另外，每当大型考试结束，成绩下降或者长期努力学习也毫无提升时，女生总会表现得紧张、焦虑——这当然是人之常情了。
总之，他的父亲告诉我，孩子是很刻苦、很愿意学习的，但是太缺乏学习方法了，他为孩子想了很多办法，操碎了心，成绩却怎么也提不上去。这也是他带孩子找到我的原因。
在后来课程期间的接触中，她和我私下的反馈与她父亲的表述也是类似的。她想考北师大，但目前的水准还差的很远，因此压力很大，逼得自己不得不很认真的学习。她经常学习到深夜12点乃至一两点，作业多到做不完，但也不会放弃不做，一定硬撑着做完。娱乐活动基本完全杜绝，明星不追，电影不看，又不像男生那样爱好球类运动，连体育课也尽可能减少，换成语文数学英语等科目的自习，呆在教室里做题。
平时就已经够刻苦学习了，一旦到了大型考试前夕就更焦虑，乃至情绪波动变大，有时还可能会影响到睡眠——你看，学习动机太强烈、太在乎学习这件事情，大约未必是好事了。
另外，她的状态与当地的社会风气也是一脉相承的。她处于一个人口众多的高考大省，整个学校乃至整个社会的风气都是高压强应试的，高中学习到半夜一两点的状态很常见。她的学校属于小城市重点高中的典型代表，管理颇为严格，并且不断向学生灌输学习重要、学习改变命运的观点。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加上她自身和家庭的特点，她对学习的用心程度可想一般。
常见的问题在于，不管你的动机如何强烈，只要缺了方法，也只能是感动自己而已。
这也是最初我判断她适合参加我的学习策略课程的原因之一——动机强烈而又缺乏方法的人，出成果的概率是比较大的。
设计图
动机已经很强烈了，那就来看看她面临的具体学习问题是什么。在课程中的当面交流和后续网上沟通当中，她一改最初见面时的沉静，提供了很多重要信息：
她的记忆力比较差，这节课讲的内容，下节课就能忘掉一半，有些做过的题甚至改错在笔记本上的题，还是会再错；
听课效率不是很高，有些老师讲过的重点内容就像没听到过一样；
学习状态不稳定，一时好一时坏；
学习节奏比较被动，疲于应付老师的作业，手忙脚乱的；
……
另外，除去她自己提出的这些问题，我还能从她的言语逻辑中判断，她的思维能力是比较弱的，语言组织性较差，思维不清晰，需要思维方法的提高。至于具体学科的特殊学习方法，更是没有入门了。
思维方法的问题不用太过担心，我的课程的主体内容就是教她如何清晰高效的思考问题。从最基础的结构化思维，到稍复杂些的模式识别、拆解定位，再到思维逻辑链条等，以及这些思维模型在具体学科甚至题型中的具体应用，足以改变她思维混乱、效率低下的状态。
同时，困扰她已久的记忆问题也有专门的方法应对。在生物、化学等学科中，原本就有太多碎片化的知识点需要记忆，有些甚至没什么规律，需要死记——这对于人脑来说本就是沉重的负担。结构化的组织能够减轻一点记忆负担，而基于对大脑运作规律的了解，采用分散记忆、提取记忆等方法，又能进一步解决很多问题，至于特别难记、特别琐碎而又完全无规律的信息，再用图片记忆法等技术进行集中消灭。知识记忆问题，理应不再是重大烦恼。
根据上面她反馈的信息，除去常规的记忆问题和我课程重点的思维问题外，她还有3个问题需要解决——听课效率问题，学习状态不稳定，学习疲于应付。
这三个问题要怎么解决呢？首先需要意识到，这三个问题到底是三个独立分散的问题，还是3个相互关联的问题？表面上看，三个问题各自分散，然而根据我的经验，这是典型的由同一个问题牵扯出的三个问题。如果借用道德经的话来说就是，三者同出，异名同谓。
这个根源，就是精力问题。
高中学习，是关于思维、记忆和动机的游戏，但对她来说仅此还是不足够，她还需要整个精力状态的规划完善。由于过强的学习意愿和过高的外部学校压力，她目前还处于疲劳战之中，大脑精力匮乏，身体也较为疲弱。身体疲弱造成大脑供能不足，再加上睡眠的匮乏，对于大脑思维效率是有拖累的，而低效的思维又进一步导致她的学习速度慢，时间不足，最终再次反馈到对睡眠时间和体育活动时间的侵占上。要想真正取得本质的变化，就必须走出这个负面循环，开始逐级启动正面循环：
由于思维方法和学习策略的初步改善，效率微幅提升；
由于效率微幅提升，出现部分额外的空闲时间；
部分额外的空闲时间用于补充睡眠和体育锻炼；
睡眠补充和体育锻炼习惯的养成，带来身体和大脑机能逐步恢复和加强；
大脑机能加强，累加对学习策略的使用越来越熟练，带来学习效率的再次提高；
效率提高进一步带来额外的空闲时间；
……
如此逐级推动循环，最终让学习状态出现质的飞越。
这就是我为她设计的进击路线。唯有如此，学习停滞不前的屏障才有可能突破。
泥泞的步伐
她参加了夏令营的，在课程上的表现中规中矩，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天赋，但也安安静静的学完了所有内容，认真做好笔记。然后，她返回学校，开始对所有理论知识实践。
两三个月后，我在网上收到了她的初步反馈。
“部分学习策略感觉挺有用的，但总是坚持不下去……”
为什么坚持不下去？
“各科作业太多了，光是最基础的应付作业就耗光了所有时间，根本没时间做结构化整理、深入思考……”
“还有我总是状态波动比较大，状态好的时候用各种学习方法都比较顺手，成绩进步也比较明显；状态一变差，各种方法就不想用，或者用不出来了，成绩又退回去了……”
“走神的情况挺严重的，上课也走神，写作业也走神，原本就时间不够用，由于走神现在时间就更吃紧了，没空去应用新学的方法了……”
“锻炼也没有时间，平时还是很晚睡觉……”
她不断反馈出各种新的问题信息。
部分学生学完学习策略课程后，立刻就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也有部分学生学完后，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期，解决各种问题后才有效果，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些学生的问题是没有真正弄懂思维方法和学习策略如何应用在具体的学科中，有些学生的问题则是学习生态中的其他困扰——比如人际关系、情绪波动、学习资源匮乏。总之，限制一个学生成绩进步的因素有太多太多，中学教育原本就是个复杂的多因素混合体。
再加上这个女生的初始状态原本就比较混沌，所以她的反馈并没有让我太吃惊。
一开始，她处于一个强烈的负面循环中，这个循环的力度如此之大，不断自我强化着，要想从中逃脱，甚至逆转成正循环，难度原本就很高。她的学习生态系统的逆转过程无比艰巨而脆弱，任何微小的障碍和波动都有可能让逆转的努力出现雪崩式坍塌。
这正是这个世界的可怕逻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状态优良的学生可以因为偶然的因素突然变差，而状态糟糕的学生想要脱胎换骨，不仅要付出极大的努力，而且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容易引发蝴蝶效应，让所有努力全面崩塌。在时间紧迫的中国高压应试中学里，这个特征尤其明显。
那么，是什么因素，造成了我为她设计的正面循环无法启动呢？为什么她使用学习策略体系并没有取得太大的效果，或者取得效果之后总是会跌落回去呢？
躲在阴影之中，阻碍整个进击计划的祸首，便是她羸弱的专注力。
遗失的专注
根据她的反馈，她的注意力不集中问题非常突出。比如，上课听讲听到一半，有可能一不小心就发个呆，15分钟就过去了。人还好好的坐在那里，看起来还是认真听讲的样子，其实早已思绪飞扬了——这样的听课状态，怎么能够学好呢？
又比如，晚自习写作业，想一道题目，思考到一半，又开始走神了，等到回过神来20分钟又过去了。尤其是遇到难题的时候，这种走神的状态尤其严重。
如果是在家里，而不是在学校教室里，失去了与整体学习氛围的联系以后，这种走神则更加强烈，比学校里要严重得多了。在学校里，身边同学的偶然一句话，或者老师的一个问题，都能将她从走神的状态里牵引出来，但在家中静悄悄的书房里，无人打扰，一旦开始走神则飞仙天外，再也回不来了。有时候，两页纸的物理作业，竟然能够耗上2-3个小时！
由于专注力的匮乏，既导致了她欠缺深度思考的能力，无法良好的应用我所教授的深度思维方法和学习策略；同时导致她听课效率低，自习和做作业的效率也低；再累加上学校的课业压力极大、老师布置作业极多，严重侵占她的自主学习时间，最终导致，她始终被卡在那个学业的瓶颈上（一本线上多一点，弱211水平），再也无法提升。
专注力，就是目前撬动整个体系的杠杆点。
在我的学习策略体系中，也有专注力训练的部分。但这名女生之前与我沟通时，并没有特别提出专注力涣散的问题，于是也就没有在这个方面进行重点辅导攻克。
实际上，在众多学习问题中，专注力训练看起来是很简单的，没有各种思维方法的精彩，没有多样学习策略组合来得巧妙，但在实际执行中，它是非常困难的——年龄越大则改变它所需要要花费的时间也就越多。专注力训练，小学生比初中生更容易，初中生比高中生更容易。在高中原本就高压、焦虑且时间极度紧张的大环境里，要想改变专注力，需要下长久的功夫。
她原本就比较复杂的状态，现在又添加了一个新的任务——通过冥想进行专注力训练。这是高中阶段改善专注力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了。
好在即便问题不断变得复杂，逻辑依然是清晰的。原有的设计路线图不要妄动，通过冥想练习来改善专注涣散的状态，扫清障碍，然而继续已计划前进。
与她多次沟通之后，她终于明白，穿越各种学习问题的表象之后，专注力的涣散才是隐藏在学习问题之下的症结。她需要下大工夫去扫除这个站在学习生态关键节点障碍。
迷雾重重
又几个月之后，参加同期夏令营的其他学员不断传来各种捷报。有些从年级500名进步到200名之内，有些从普通班调到了实验班，还有些则从年级30名左右的一流水平冲刺到了年级前5名的顶级行列。在清点各个学生的课程成效时，我又想起了这名女生。
她用父亲的手机给出了反馈：
冥想训练没有坚持下去；
走神发呆的状态还是比较严重；
学习策略的应用还是很浅显，时间一紧就停止了，优先应付老师的作业；
图像记忆法，如果用了就效果很好，但经常不想用，不知道为什么……
有时候想把某些核心思维方法和学习策略熟悉、巩固下，但总是坚持不下去，也没有彻底弄懂，就这么模模糊糊的用着……
另外锻炼身体也是断断续续的，没有坚持下去……
说起来，好像什么东西都坚持不下去，真想扇自己几巴掌……
想考北师大，但差的实在太远了，感觉没什么希望了……
她表示，唯一一段时间明显状态改善，是有一次考试考的太差了，差的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于是发愤图强了一个月，各种学习策略都应用上了，注意力也临时集中了起来，于是下个月考试就取得巨大的进步。然而自此之后，状态突然又下滑到原来的水平，之前用起来很顺手的思维方法好像也没有那么高效了……
这样的反馈，不由得引起我更深的注意。她的状态比较反常了，超出了一般学生的表现，一定是哪里有问题的。一般来讲，像她这种本身很听话、很懂事、表现出很强学习意愿的学生，再加上我所教授的学习策略，按理是比较容易出成绩的。可为什么在她身上，这个常规经验却失效了？
同样的思维方法和学习策略，一时有用一时没用，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作为一个学习动力很强的学生，不断逼迫自己学习，甚至逼迫到有些焦虑，甚至状态不好的时候想要扇自己耳光以示自我惩罚，为什么却依然没有什么进步？
之前已经分析出了，专注力的涣散是她目前瓶颈的关键节点，作为一个很想要学好的学生，为什么却不努力去攻克这个节点、改善问题？
如果说是因为冥想训练本身的难度，可以从更简易的版本和更低的训练量做起，为什么还是不行？
她说，发呆的习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会不会改不过来了？由于习惯太根深蒂固，造成了她再怎么努力也不容易改了，看来是当下困境的一个解释，但却总让我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不论是针对专注力的冥想训练也好，我所设计的进击路线图也好，还是整个课程中所包含的多重思维方法和学习策略也好，明明逻辑上都是正确的东西，为什么总是执行不起来？一定有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啊！
在穿越了多重学习问题的表象以后，我们看见了她学习方法的缺失，又看见了她专注力的涣散，可是拨开迷雾之后，依然是另一层疑云。
犹如侦探会被反常案件激发兴趣，我的注意力也被她的问题所牢牢抓取。那一天晚上，我安静的盘坐在床上，脑海中一遍遍的回忆着和她交流的点点滴滴，试图把所有的信息汇聚起来，找到那个隐藏的症结所在。她的眼神、身姿、说话的语气、字词间隐藏的逻辑、学习状态的表现、各科的分数——所有的信息在我的脑海间反复穿梭跳动着……
终于，我的思绪回到了最初见到她的那个傍晚。
最初的相遇
那天傍晚，她的父亲携她来到我下榻的酒店，趁着我讲课的空隙，就在酒店大厅的长椅上，我们开启了第一次交流。
她驼背坐在长椅上，神情略显呆滞，身影被父亲的身体挡住。“老师，我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她的父亲焦虑的说道。
我终于回想起最初见到她时的场景。她低着头，眼神略显呆滞的盯着地板，当我向她询问某些信息时才抬起头来。
我坐在L型长椅的一端，中间隔着她的父亲，远端坐着她。在我看着她，向她询问关于她日常学习的信息时，她张口欲言，却被父亲挡住。她父亲的身影挡在我和她的中间，让她几乎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她。她的父亲又将我刚才提出的问题对她重复了一遍，仿佛距离仅一米之外的她听不见我的询问。然后，她的父亲又将她的回答转述给我，仿佛一米之外的我听不见她的回答。
几个问题之后，她就不再面向我，一切问题都对着父亲回答，由父亲转述给我。
几个问题之后，父亲不再让她回答问题，直接自行回复我的提问，然后在末尾才回头向自己身后的她确认，“是不是这样啊？
父亲神态自然，她对这样的情况也显得早已习惯了，仿佛没有任何异常一般。
我回顾着最初见面的场景，大脑中仿佛光芒一闪，终于穿越了最后一层表象，来到所有问题起源的地方。
我中断了所有的其他话题，在微信上直截了当的问她：
刚才的几个问题先停一下——学习方法、走神、学习节奏，都暂时不要管了。这些问题往深了说，那就是你的目标到底有多强烈——是真的非常想要考一个好大学吗？
这个问题要发自内心，自己问一问自己，是真的想要做这件事情吗？
如果没有同学之间相互攀比、竞争，
如果没有父母去督促，
如果没有班主任老师去反复强调，
如果把所有的一切全部撤掉，那么你自己心里，还愿意去奋斗、考取一所理想中的大学吗？
其实，并没有太多人真的有那么强烈的目标和志向。很多人自己的感觉其实是，当一个普通人也无所谓，他所谓宏大的目标，是被外界的环境裹挟出来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的动机。
那么你呢？你属于哪一种？
这个问题很突兀，太过不着调。
一直以来，我们只谈方法问题，专注力问题，学习节奏问题，从来没有谈过学习动机的问题。因为我们早早就认定了，她的学习动机是非常强烈的而坚定的，只需要提高改善学习策略和思维方式而已。她的父亲就是这样说的，甚至，连她自己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她每天学习到那么晚，那么辛苦；
她会因为重要考试的来临而焦虑，乃至失眠；
甚至会因为自己状态不佳而自责，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
诸多的证据都表明，她是学习动机强烈的学生。
可是我终于突兀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个问题，便是最后击碎一切表象的那个问题。
她犹豫了许久后，终于回答：
“我可能真的没有那样的目标和动机吧。”
凡人的命运
一个学生，从小就被父亲高强度的管控着，自我的空间太小。当她太长久的丧失了自我管理与激发的权力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她被如此全方位的包裹着，强力的裹挟着，不能有自己的充分判断和爱好，需要尽可能的符合父亲的身份期待——一个懂事的好女儿。她不能反抗，不仅是强权，而且是道德的自我绑架——父亲如此辛苦和操劳，我怎么能让他失望？
于是在学习这件事情，她只能表现出一个好学生的样子——上课认真听课，下课认真做作业，尽量减少娱乐时间——从小都是如此。
可是被强力管控的人，不能自我选择的人，又怎么会发自内心的想要学习？又怎能激发出真正深刻而强烈的学习动机？所以她所表现出来的学习意愿，一直都是虚假的、被裹挟的——
她安静的坐在课桌前，表现出了认真的模样；
她“专注”的坐在书房里，看起来投入在学习中；
她为学业和焦虑甚至失眠，似乎全情投入刻苦艰辛，以至让父亲心疼了；
……
总之，在缺乏真实学习动机的情况下，她需要这一副模样。
既然这强烈的学习动机是自我伪装出来的，那么为什么她在向我寻求帮助的时候，并没有一开始就提出来呢？这样不是更方便我帮助她么？让我循着隐秘的线索逐级侦查悟破，消耗了太多时间，也为她自己平添了麻烦。
有两种可能的解释。第一种可能这是因为，那幅模样保持得太久了，以至于她自己也遗忘了。她真的以为自己是学习意愿强烈而仅仅缺乏方法的了。第二种可能是，她为了避免这假象与自我真实状态在意识的表层频繁冲突，于是在意识表层逼迫自己接受父亲所希望的形象，并做内化。无论如何，她已经自己真实的心态隐藏在了表象之下，成为了一个看起来非常想要学好，但由于方法和专注问题而学不好的可怜高中生。
带着这样的领悟，再去回顾她一开始所给出的表象，就会看到事实清晰起来。
由于内心深处并没有那样强烈的学习动机，却要做出有强烈学习动机才能完成的高强度学习行为，这导致了不可控制的注意力涣散。这样的注意力涣散看起来是个从小的习惯问题，但其根源却精确的来自于与缺乏真实的学习动机。当她被（自己所）迫安静的坐在课桌前面对习题时，走神、发呆正是意识深处不那么想学习的自我所作出的微弱反抗。
于是她听课效率低，做作业速度慢，这是注意力涣散的正常结果。而对于一切能够改善她状态的措施，如通过冥想来改善注意力，通过锻炼来改善精力，通过图片记忆法来提高记忆，她都没有真正的动力去坚持。因为原本的提高逻辑是：想要学习——想要做能够提高学习的训练。真实学习动力的缺失让她对辅助性的训练，也不会有真实的兴趣。
所以我们现在很容易理解那些矛盾的现象了：她一旦使用特殊的记忆法就改善了碎片知识点记忆问题，但她就是感觉不想用；明明知道做结构化和模式识别能够大幅提高理科的成绩——在数学上面就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但是却莫名其妙的不太想进一步迁移到物理、化学上，并找到了不少表层的借口：太忙、作业多、应用不熟练……
而在她的意识表层，这些借口就是真实的原因。
同时，她中间也出现过莫名其妙的状态高峰——原本用着不熟练的思维方法和学习策略，突然就使用熟练和很有效了；原本上课、自习时频繁走神发呆的，突然就变得专注了。现在能够理解了，这正是因为她突然有了一个短期的动机——某次考试偶然考的特别差，差到连自己都接受不了了。
这个接受不了，让她产生了临时的学习动机，这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动机——我不能那么差啊。当她有了真实的学习动机后，于是之前解决不了的专注力问题、学习策略使用问题、时间不够的问题等，突然就迎刃而解了。
而当她经过短期努力恢复到原有的水平后，任务——我不能那么差——完成了，于是那些注意力涣散、学习策略莫名其妙不想使用的状态，再次回归。
可以看出，她的真实心理动力就是，当一个不太差的普通人就好了。只要不是太差，自己就能接受，更高的追求却是没有的。只是为了应对父亲以及学校的压力，她需要表现得拥有不满于平凡、希望考名校（北师大）的野心而已。
后记
站在老师和家长的视角上看去，课桌前一个矮小的身影盯着试卷，一动不动，大半个上午了也没有离开座位，这是一个怎样的刻苦学习的好学生？她太愿意学习，只是缺乏学习方法，思维能力较弱。
她当然缺乏学习方法且思维能力较弱，然而方法上的匮乏连带刻苦学习的辛劳，终究只是为了给父亲一个交代而构筑的表象。表象的背后，是一个并没有过人野心，只需要不要表现得太差就能够自我接受了的平凡女生。
我花费不少心力，穿越层层表象之后，看到了这个平凡的女生。说到底，她并没有什么过错，只是在命运不受自己掌控的年龄和环境下，选择了一个可以稍作自我保护与安抚的外壳。然而作为专攻思维方法和学习策略的策略师，我能改变的却很少。这是个体命运与家庭的故事，我看到了命运延伸的路径，但恐怕改变不了结局。
女生表现出的矛盾来自于家庭（父亲的强管控养育模式）与环境（高考大省的高压应试教育），在这稚嫩的年龄，她没有多少反抗命运的余地。这结果与当今中国社会个体命运的宏观规律也是一致的——在外部环境不那么如意的情况下，改变自我命运的起点，往往都从大学开始。
我写这篇文章缘起，是因为上周发送2019年夏令营的招生公告后，一名学生想参加，但遭到家长的质疑。家长问我：你能不能保证学完以后成绩一定会大幅进步？要是能做绝对性的保证我就让孩子参加！
我对自己所教授的思维方法与学习策略有充分的自信。
但我却不能给出这样的保证。
在听到家长要求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文中提到的这个女生。你看，对于这个女生，我就没法保证她能够取得大幅进步。
我也不知道有谁能。
文章的最后顺便说一下，今年的学习策略主题夏令营还在继续招生。这个夏令营，是教授思维方法和学习策略的夏令营，尽管前面几次它已经帮助了很多学生，但我从不敢保证它对谁一定有用。
那么，这个不敢保证绝对有用的学习策略夏令营，谁有兴趣参加呢？这是招生公告，点击链接查看：《2019学习的策略夏令营，开始报名》
或者联系助理老师咨询：微信 yexiuzhuli；手机 18523192840
又一次，我问这名女生，你没有强烈的动机想要考哪个名校，或者提高到特别厉害的水平，那么，有没有稍微感兴趣一点事情或者专业呢？
她思考了许久，说：
“心理学吧，想要解开自己身上的许多谜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