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对于中国制造业的担忧与日俱增，所谓“前有阻挡，后有追兵”，前有阻挡是指在产业升级和创新方面，遭遇美国的科技战，在品牌出海方面，也面临反倾销等贸易壁垒，后有追兵则是指劳动力成本更低的东南亚、印度等地区，在吸收中国的中低端制造业，与此同时，“友岸外包”和“近岸外包”等也在吸引中国企业外迁，或者原有的外资企业外流。
商业模式分析方法的宏观应用:从商业模式角度分析中美产业竞争前景在关于商业模式分析的系列文章第二篇商业模式分析概论二——兼论为什么美股能够实现净现金回报中，我用商业模式的宏观体现，即产业结构的角度，解释了为什么美国GDP全球第一但用电量远低于中国，以及为什么中国单件快递价格很低但物流费用整体占GDP比例远高于美国。同时还用中美上市公司的数据，显示了美国上市公司，大多数分布在“微笑曲线”的两端，即设计和品牌，而总体来看，中国则显然更集中于制造环节，并因此而使得净现金积累能力偏弱。 商业模式的分析本来是一个微观分析视角和框架，但是如果把一个经济体看成是一家巨型企业，也完全可以把这一视角用来分析这家“企业”的竞争优势和发展前景，本文里，我们就来做一下这个尝试。 一、美国企业是如何攀升到微笑曲线两端的 1、通过创新，创造并牢牢把握住了以互联网为主的技术革命机遇 首先我们来看一张1991年以来，美日英德四国实际GDP相较1990年（即以1990年为1）的增长情况图。这32年来，四国的年算术平均实际GDP增速分别为：2.42%、0.79%、1.74%和1.39%，而32年累计起来，实际GDP的增长差距就显著拉大了，美国比日本、英国和德国分别高出了67%、25%和38%。即便考察人均实际GDP，美国也比日本、英国和德国分别高出了27%、9%和10%，这说明美国不仅人口增速比其他三国更快，劳动生产率增速也高于其他三国。 论证美国如何实现了更高的实际GDP增长是一件复杂而困难庞大课题，这里我直接给出我的推测性的解释：美国通过创新，创造并牢牢把握住了以互联网为主的技术革命机遇。而相对而言，如果说日本、德国和英国，在制造业主导经济的发展阶段，还与美国各擅胜场的话，在互联网阶段，则可以说美国是“遥遥领先”。如前一篇分析中我们提到的，无论是PC互联网阶段的谷歌搜索和亚马逊电商，还是移动互联网阶段的苹果和谷歌GMS，再到云计算的微软和亚马逊，甚至可能的未来人工智能时代的英伟达和微软（OpenAI），美国都牢牢把握了产业的基础定义权，并形成了完整的生态。我们也可以从过去几十年美股最大上市公司的名单变化，来代表性地感受美国产业结构的演变，基本趋势是从能源、传统制造、金融，逐渐向互联网、医药健康和新兴电子行业不断迁移，而美国的竞争优势不断扩大。 2、通过存量的影响力优势，越来越强的信息渠道优势，树立和巩固品牌优势 借助互联网无国界的技术特性和创新的先发优势，美国牢牢把控了从搜索（谷歌）、社交网络、电商、视频等细分领域的网络信息渠道。同时，借助英语语言的优势和美国在流行文化、工业文化等方面的强大影响力，从耐克、麦当劳、可口可乐，到迪士尼、漫威、奈飞等消费和娱乐品牌，都已经占据了全球市场和渠道的C位。 二、如何理解并预判处于微笑曲线中段的中国产业发展前景 1、中国是制造业发展的最具优势区域 制造业尽管是处于微笑曲线的中间位置，如我上一篇所说，制造业资产更重，净现金积累少，利润率也不高，但大家对于中国发展制造业的理解也有许多误解，简单概括有： （1）制造业是中国作为后发国家经济起飞的唯一和必由之路 无论是1978年的改革开放，还是2001年加入世贸，当时的中国都仍然是贫困落后而人员总量巨大且资源并不富足的经济体，语言则是全球其他地区较少使用的中文，旅游资源开发也严重不足并缺乏比较优势，所以发展制造业是中国经济起飞的唯一和必由之路。别看不起制造业，制造业的发展同样面临全球后发国家的激烈竞争，如果没有全球化，没有外包、代工这样的垂直分工形式，中国的经济起飞更难以想象。 （2）中国是制造业发展的最具优势区域 制造业发展的核心驱动是“性价比”，特别是把整个制造业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而不只是其中高端和创新的部分的时候。性价比的获得，需要“更低的成本、更高的生产效率，更新颖的产品设计”，而中国则完美地具备全部这些条件。 关于中国制造业的竞争优势，我在2021年初的公众号文章出口持续超预期的“隐蔽前因”和“有趣未来”中有过简单论述，这里展示一下原文截图就不再重复了。只是捎带说一句，原文中关于中国商品出口份额可望维持高位、出口强劲将拉动中国制造业投资和通胀（特别是PPI）提升，后来都一一兑现了，只是关于宏观杠杆率可望稳定的预判只在2021年当年有所体现（年末较年初下降了8.1个百分点），2022年至今由于疫情和地产冲击则再上台阶，同样的冲击下，通胀亦从2022年起再度下行。 （3）尽管困难重重，但中国有望在稳定甚至扩大制造业优势的同时，逐步向微笑曲线两端拓展 严格来说，这种向微笑曲线两端的攀升已经开始了，其中一部分是从简单的原材料、零部件，或者是组装的环节，转向品牌整机以及高端装备的生产。比如下图中所列的各类中高端制造出口主要品类的市占率在不断甚至是加速抬升。 再比如，根据国际能源署IEA的数据，在新兴的风光电动车等新能源产业的各个领域，中国都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份额甚至是技术优势。在我看来，这一结果固然有中国率先进行的产业政策扶持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新兴产业中，不存在传统制造业中海外品牌固有的品牌和渠道优势，因此中国能力和规模领先的产业优势，得到了更加充分的发挥，从而在这些产业中取得了比传统的家电、电子等产业更大的领先优势。 三、如何从竞争优势的角度分析中美未来的产业竞争 通过前述的分析我们不难看出，要分析中美产业，甚至是整个经济前景的分析，主要是分析两点：一是各自是否能保住自己的优势产业，二是是否有机会进入对方的优势产业。而有意思的是，这正是双方的努力目标，美国正在不遗余力地吸引“制造业回流”，并极力推动“友岸外包”和“近岸外包”，试图降低对中国制造业的依赖。而中国则坚定且持续地推进“高质量发展”，大力鼓励创新。那么，双方产业竞争的前景到底会怎样呢？ 毫无疑问，这个问题很不容易回答，需要庞大的数据和严谨的测算，这显然不是我作为一名个体的产业研究者在这样一篇短短的文章中所能做到的。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尝试着运用我们在上一篇文章和本文前面所列的简单分析框架，从商业模式和竞争优劣势的基本方向，定性地做出尝试性的研判，给出几个我个人认为相对有较大概率的结论。 1、美国在互联网内容和操作系统方面的平台优势在相当长时间内难以被明显打破。 如此前分析，互联网内容（搜索、社交网络）和操作系统（桌面&移动端）等底层平台的商业模式兼具“垄断”和“边际成本极低”的规模优势，在可见的未来，相信大多数人和我一样，很难看到真正有威胁的挑战者或者替代者出现。而且伴随更多终端的销售，非洲等欠发达地区的互联网渗透率提升，结合英语在全球的强势地位，相关美国公司的优势地位总体上仍可望得到维持。 但这一优势地位也不能说一点威胁都没有，挑战来自于技术手段的进步和新商业模式的应用。最典型的代表是TikTok，TikTok及其母公司字节跳动，是全世界范围内，对算法驱动内容推送把握最好的公司，并成为世界范围内仅有的非美国平台型社交网络公司。如果未来有更多更新的新技术能够被非美国企业善加利用，也不排除会有更多企业冲击美国相关平台的垄断地位，只是目力所及，这种威胁仍然渺茫。 2、中国在制造业方面的综合优势有望得到维持，甚至扩大 客观来说这种担忧不无道理，但我在此前一篇公众号文章关于产业升级与白酒、房地产及汇率，纠正一些广泛传播但显而易见的误解 中曾引用过经济学家巴斯夏的一句话，“一个好经济学家与一个坏经济学家之间的区别就只有一点：坏经济学家仅仅局限于看到可以看得见的后果，而好经济学家却能同时考虑可以看得见的后果和那些只能推测到的后果。”我认为悲观的看法高估了制造业外迁的压力，而低估了中国制造业升级的内生动力，具体来说包括两点： （1）产业竞争的优势与劣势都要用永续的贴现来进行比较，并叠加确定性 这种永续贴现是指，假定企业在决策某项目时，比较落地中国大陆和另外一个地点，如果外地的综合成本更低，那么没什么好说的，这个决策很容易下。但如果综合成本高于中国，那么要考虑在整个企业经营期限内，这种成本差要永续贴现到当前来做好决策准备，而不是仅比较短期内的所在国一次性或阶段性补贴。在这个意义上，我也不看好阶段性主要由于补贴推动的美国制造业回流，从劳动力成本和丰富性、供应链完整性和经济性等角度来分析，美国都不具备比较优势，长期来看很难持续。 在确定性层面，鉴于中国大陆已经具备完善的供应链，高度保障的基础设施，所以在经济层面，中国投资的成本确定性是较高的。而在外地投资，若当期成本高于中国，哪怕短期内有补贴，或者税收优惠（尤其是考虑当前美国对中国产品基本普遍征收的惩罚性关税）可以对冲，也需要考虑是否长期内当地的供应链和基础设施可以持续改善并最终降低综合成本至与中国可比，而这种决策是带有不确定性的。 当然另一方面，也需要强调指出，中国当前对台海局势所存在的不确定性，让很多外企，甚至是内资企业，在做投资决策时严重增加了不稳定预期，这是对中国企业竞争力的非经济外生负面下拉，建议国家有关方面应该尽早以最大诚意给出或者创造和平承诺，稳定国内的投资环境，避免企业承受不必要的非经济成本，压缩甚至对冲来之不易的竞争优势。 （2）中国自身的产业升级能力是动态提高的，不是静态的 如果大家关注自然指数，就可以发现，多年来中国与领头羊美国的差距一直在缩小，到今年5月公布的2022年指数时，中国更是首次超过了美国排名世界第一。而在该指数排名的背后，要看到中国每年有470万STEM毕业生，而美国仅为57万左右，这意味着两国研究人员基础的数量差距在不断拉大。此前我们在分析商业模式的时候指出，制造业相对平台产业和品牌产业的差异是总是需要资本支出和材料购置，在盈利能力和现金流方面这的确是弱项，但是仅比较制造业的话，这就意味着中国的制造业企业，以及研发人员，有着海量的开发、试错，最终改进工艺和流程的机会，这个优势是在不断累积，进而相较对手扩大的。从包括新能源汽车以及光伏组件、设备等产品能够看到，中国企业的竞争优势一直是在扩大，全球份额在不断扩张，即便面临一些关税壁垒，也很难简单判定这些优势就会被完全消除。 3、高端材料、精密零部件，以及品牌产品都是中国更有可能突破的方向 在强大的制造业综合能力的加持下，除了前述的互联网内容（搜索、社交网络）和操作系统（桌面&移动端）等底层平台的优势短期难以打破以外，制造业的整个产业链，除基础的矿产和能源外，在整个制造业产业链上，从偏上游的高端材料和精密零部件，到下游的品牌产品，中国都有不小的概率进行突破，而事实上也已经不断在突破。 综合来看，中美各自都有较大概率守住自身的优势产业，而中国制造业不仅具备强大韧性，更可能被低估了向部分上下游环节升级的能力。相对而言，其他的制造业占GDP比例较高的国家，如日本、韩国、德国等，都可能会受到中国制造业进一步发展的较大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