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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报告丨社区制:从日常景观理解微观社会制度
2026-08-26 11:56
调查报告丨社区制:从日常景观理解微观社会制度

编者按

微观制度的特点和优点是可以做田野在场调查,而且只有通过田野在场调查,才能感受和体验微观制度的精妙之处。本号将陆续发布微观制度调查报告。

研究微观社会制度,重要的不只是从理论和文本中理解,更要走进日常生活,在具体的日常景观中去观察、感受和体悟。对于社区制而言,最直接、具体的空间载体,正是一个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区”。小区不仅是居民物理意义上的居所,更是各种治理关系、利益关系和邻里关系发生碰撞的微观场域。带着这样的认识,我走进了杭州、上海的几个小区,试着从日常生活的细节中寻找、捕捉社区制的真实样貌。

一、业主:社区制人群的核心主体

在选择调研地时,我注意到中远两湾城小区。该小区位于上海市普陀区宜川路街道。与众多小区一样,该小区也曾面临公共收益管理混乱、账目不清等问题。2020年,该小区第三届业委会在广大业主的支持下,不仅成功更换物业,还通过法律途径追回4000多万元公共收益。中远两湾城业委会因此被冠以上海市“最牛业委会”的称号。带着对“最牛业委会”的好奇,我走进了该小区。想看看“最牛”背后,业主们到底做了什么。

那天天气有些捉摸不定,时晴时雨,偶尔还刮一阵风。小区里活动的人不多,我索性钻进一栋栋楼里,慢慢地看。

走进楼栋大厅,我愣了一下。这里的入户大堂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只是一个“仅供经过”的通道——沙发、茶几、餐桌、花瓶、对联、灯笼、装饰画,有的甚至还摆着一台大尺寸电视。浓浓的生活气息让我一度有种走进某户人家里做客的错觉。后来向物业管家打听才知道,每个楼栋的装修风格都不一样,因为花的是本栋楼的公共维修基金装修计划由楼组长发起,经本楼栋三分之二以上业主投票通过,再由物业联系人工和材料落实。换句话说,那些沙发和茶几不是物业“配发”的,而是一栋楼的业主通过“楼事楼议”、共同决策一点点形成的。一把椅子摆在哪儿,背后是一次投票;一面墙刷成什么颜色,背后是一次协商。门厅里的“温度”,看似是生活气息,背后都有一套具体的制度。

楼栋内张贴的公共收益收支明细表引起了我的注意。表头写着具体楼栋号,起初我以为是全小区统一核算,复制粘贴在每号楼,走了几栋才发现,各栋的收入、支出、结余都不一样。物业管家告诉我,中远两湾城的公共收益确实是按楼栋独立核算。我又回头看了看那张表,再联想到这个小区业委会曾经围绕公共收益清查账目、追讨欠款,我开始意识到,公示表上这些看似普通的数字,其实都在回答几个很实际的问题:这是谁的钱?钱从哪里来?又花到了哪里去?谁有权过问?谁来监督?当共同财产被落实为一笔笔看得见、算得清的账目时,业主对这笔钱的知情、监督和共同管理,也就有了具体的落脚点。

此外,我还注意到,大厅不仅张贴有《中远两湾城居民区文明公约》,而且还张贴着由本楼栋业主和居民共同制定的《业主(居民)公约》,对电梯使用、楼道堆物等具体生活行为作出规定。部分楼栋电梯旁设有“曝光台”,对高空抛物等不文明行为进行曝光,并标注楼栋、楼层乃至房号。一张普通的防火防盗安全提示贴,下面印着“*号楼楼管会”的落款。

看着这些内容,我感受到一种来自业主内部的力量。也让我逐渐意识到,业主的治理身份并不只是在更换物业、选举业委会等重大事项中才被激活,很多时候,它就存在于这些不起眼的日常事务里:看一张公示、参与一次议事、遵守一份公约,甚至对楼道里的一件小事提出意见。房子把人聚在一栋楼里,共同生活又让这些原本独立的个体产生了共同利益和共同事务,而业主治理正是在这些具体而微的日常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楼组虽微,却是业主从被动接受管理走向主动参与治理的起点。业主的“业”,不只是“物业”的业,还是“共同事业”的业。

、陌生:社区制人群的人际关系

“人”是小规模人群研究的重点,在走访小区的过程中,我一直有留意生活在里面的人,发现他们大多都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有人买菜回来,有人带着孩子散步,有人匆匆走过。大家生活在同一个小区,却似乎很少停下来彼此交谈。即使在小区健身区、儿童乐园等这样人群相对密集的空间内,边界感仍藏在一些细节里:相邻的长椅上,很少有人挨着坐,一组两三个的健身器材往往也只有一个人在使用。为了弄清这种淡淡疏离感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我的一时感受,我在一个小区随机找几位居民聊了聊。

一位是土生土长的老杭州人,对这座城市的街巷和市场如数家珍,说起哪里买菜新鲜、哪里散步舒服,眼睛都亮起来。可一说到小区里的社交,她语气淡下来:“平时主要还是和家人在一起。在小区里,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我在这住了五六年,对门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她的城市记忆更多在街巷,而不在小区。街巷是熟人社会的土壤,小区只是住处

另一位阿姨在小区住了很多年,对邻居较为熟悉:“我和我楼上楼下还有对门的关系都挺不错的,楼上马桶漏水也是我在楼下听见告诉他的。人家每次见我特别客气。”但她也承认,这种来往其实很浅,“就是打打招呼,寒暄几句。帮忙可以,交心很难。”

还有一位刚下班的年轻人坐在长椅上休息,看起来有些疲惫。她说:“现在的人都挺忙的,每天早出晚归,在家时间少,下班回家只想图个清净。”在她看来,“小区交往应保持礼貌而非亲密,适当保持边界,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三个人的感受各不相同,但都指向一个现状:社区的陌生化。小区的围合式空间把人们聚集在一起,却没有让彼此真正走近;一扇扇房门隔开的,不只是住宅空间,也是一个个相对独立的生活圈。所谓“邻居”,在今天更像种空间上的相邻,而不是生活上的相熟。“物理上躲不开,心理上不想理”,电梯里点头一笑,已是邻里之间愿意给出的最大社交额度。

三、规约:社区制人群的行为规范

在杭州、上海跑了好几个小区后,我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小区,除了观察小区里的人,还会重点看看墙上、公示栏上贴了什么。那些红红白白、方方正正的“公约”“规约”,既不像红头文件那样严肃,也不像宣传海报那样热闹,但几乎每个小区都有,像小区给自己定下的“公共座右铭”。如在杭州钱江时代公寓活动室看到的《活动室规约》,督促使用者自觉爱护器械、维护良好环境。站在这些公约前,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在熟人社会中由日常交往慢慢“养”出来的规矩,如今被提前写清楚,贴在每个人看得见的地方。规矩上了墙,也是一种“在场”。熟人社会里,规矩长在人情里;现代小区里,规矩先写在墙上

四、调研收获

回顾此次调研,我最大的收获,不是记住了多少概念,而是长出了一双“带着问号的眼睛”。以前走在小区里,公示栏就是公示栏,公约就是公约,花坛就是花坛。我不会多想它们背后有什么。但真正把自己“扔”进田野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重新审视这些熟悉的生活场景:看到一张公示,会想,谁有权把它贴在这里?谁有权修改上面的数字?看到一份公约,会想,它是谁起草的?怎么通过的?谁来执行?违反了会怎样?看到广场舞的队伍,又会想,他们什么时候跳?声音多大?旁边住的人怎么想?看到公园,会想,它真的把人拉近了吗?于是,那些原本习以为常的日常景观,因为观察视角的转动,不再只是生活本身,而逐渐成为一个个具体的制度问题,也成为理解社区制的一个个入口。小区也许不大,但钻进它的毛细血管里,看到的是一整个时代的城市治理在基层的缩影。

END

(本文是作者于2026年8月在杭州、上海等地调研的报告,经作者审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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