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斯号近月轨道空间站已经环绕着月球正常工作将近十年。在月球离碎事件前，它仿佛就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跟屁虫，利用地球与月球之间的引力平衡点，再加上一部分微不足道的可控聚变动力，便始终跟随着月球屁股后面不停绕着地球旋转。

不过离碎事件后，哈迪斯号空间站便以每天1.8公里的速度逐渐往地球靠近。虽然有动力矫正，不必担心一头坠向大气层，但它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作用，成了没有存在价值的太空垃圾。

对于月球离碎事件，至少在地球上的人毫无感觉。兴许会有一些幸运儿，能在三年前的2176年秋分那天看到挂在天空的月亮就像随意抛洒出去一些银灰色的碎石一般，向同一个方向呈扇形显现。很快——也就是十多分钟的样子，月球便恢复如初，只是似乎变小了微不足道的一圈。

然而对近地空间开发署在月球上的人来说，几乎可以算是毁天灭地的灾难。转瞬之间，月球背面的十四个开发平台被摧毁，进驻的六千多人类工作人员和一万多台机器人无一幸免。

没人能说得清那天发生了什么，没有太阳风暴的记录，没有月球本身地质灾害的先兆，更没有什么外星人入侵的迹象，一切来的快，去的也快。

这场灾难对于刚刚满怀雄心建立起月球基地，随后便开启遨游星海计划的人类来说，不啻为一次沉重的打击。

我们真的应该走出地球，走出太阳系，越过柯伊伯带，在银河系中驰骋吗？连近在咫尺的月球发生的灾难都是毁灭性的，更别说茫茫无际的宇宙空间了。要么按照另外一些人的路线，探索地球内部，或者是人类自己身体中的未知领域——精神世界？

这种思潮自从2155年人类发明出超微型计算系统开始，就愈发有市场。它的诞生，同时也让人类意识数字化这个概念浮出水面。而且借助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这项曾经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想法逐渐成为可能。

作为地球联盟近地空间开发署的调查专员，唐兆明便是坚信这个论调的人之一，此时他正在哈迪斯号近月轨道空间站中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1 辩论

“那东西才不是什么宇宙垃圾！”一位瘦小枯干的中年人急扯白脸地朝他对面的棋友吼道。同时，手里的白象毫不犹豫地吃掉了对方的黑马。

“你看你，霍夫曼博士，下棋就下棋，吼什么？又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赢。”对面执黑棋的戴眼镜老者慢条斯理地说道，抬手拿起黑车顶在了白象的面前。

“从你的观点就能看出来，你还是老古董思维，球体的稳定只是食古不化的老黄历了！”霍夫曼博士跳了一步马，看住了自家的象，“杜克教授，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完美三角体才是宇宙中最稳定的物质形态吗？”

“完美三角体？你这家伙学没学过笛卡尔解析几何概论啊？它的正名叫‘正四面体’！哪有什么‘完美三角体’这种说法？”杜克教授不屑地瞥了霍夫曼一眼，用手中的黑后挡住了对方王车易位的线路。

霍夫曼博士陷入了长考。但嘴却没闲着，“亏你还是个研究天体运动学的物理教授，这点新思维都接受不了？‘完美三角体’完全可以取代那种老得掉渣、毫无激情的所谓‘正四面体’的叫法。”

“我就不明白，它到底哪里‘完美’了？”杜克教授见霍夫曼迟迟没有动棋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纳米眼镜，随手抓过放在一旁的月球离碎中散落形成的碎块——那东西呈现出的样子，的确就是个正四面体。“哟，抱歉，没注意唐你也在啊？”

他抬眼看见了正在一旁聚精会神旁观棋局的唐兆明。

“啊？哈，抱歉，看入神了。”唐兆明礼貌地笑了笑，“二位的棋力都颇为深厚，我也是个爱好者，能看到如此高水平的对局，真是有幸啊。”

霍夫曼抬头瞥了眼唐兆明，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他的长考。

“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二位了。”唐兆明起身告辞。杜克以微笑回应，霍夫曼就干脆假装没听见。

“那个霍夫曼嘴里说的是：只会彩虹屁的家伙！”一个甜甜的女子声音从唐兆明左耳中只有五微米直径的电子设备中传出。

唐兆明没好气地低声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作为你的AI助手，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女声说道。

“我说G女士，我觉得你最该关注的不是谁说了什么垃圾话，难道你不觉得他们两个辩论的‘宇宙中最稳定的物质形态’才是你该回答我的问题吗？”

唐兆明回到了自己在空间站右端独立观测台前，一边核查月球观测设备的参数，一边对AI助手G小姐说道。

“17号星球弱磁场参数需矫正。”G小姐提醒道。

唐兆明微微怔了一下，“弱磁场参数不是昨天刚调整的吗？怎么今天又有变化了？”

G小姐没回答他，而是所答非所问地说道：“所谓‘宇宙最稳定的物质形态’，其实是个主观判断，需要明确所谓‘稳定’的定义。当然，数学家和物理学家口中的‘稳定’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你的思维真跳脱，我刚把那件事放下。”唐兆明抱怨道。

“没办法，我这个AI版本是多线程思考模式。”

“那你认为，谁定义的‘稳定’更有道理？”

“既然是处于宇宙空间中，自然是物理学家定义的‘稳定’更有道理了。”G小姐给出了她的答案，“在天体运动学中，星体运动受到阻力最均匀的自然是球体，否则为何绝大部分星体都是‘球’态？所谓‘星球、星球……’就是这么来的。”

“唔……那这么说，还是杜克教授更在理啊。”唐兆明点头说道。

“不过——”G小姐话锋一转，“作为以数字逻辑支撑自主行动的人工智能来说，我还是更倾向于数学家的角度来定义‘稳定’。‘完美三角体’——霍夫曼博士这么叫它——所体现的稳定在于，它在没有对称中心的情况下，能做到完美分割一个极限微观空间，也就是0与1的边界。这对于人工智能来说，简直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物体了！你明白吗？”

唐兆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这个G小姐的多线程思考模式简直就是左右手互搏的典范。

“我差不多明白，你们人工智能最怕的，不就是对于数字0与1之间边界的模糊化吗？不过，这也是你们与人类之间的区别——是否理解混沌理论。”

“难道你们人类就理解混沌理论的原理？”

“我们不需要理解原理啊，我们只需要应用就好。”

G小姐沉默了片刻，“好吧，我明白了，区别就在于此。那么，对于三年前的月球离散事件，是否也可以用混沌理论来作为你调查报告的依据呢？”

“不，它应该有更明确的答案！”

唐兆明看着独立观测台外宇宙空间中星星点点漂浮着的无数颗“完美三角体”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