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鼎发布2025年中国对欧洲投资情况报告
2026-07-02 17:20
荣鼎发布2025年中国对欧洲投资情况报告中国对欧洲直接投资的走势，历来是观察中欧经济关系深层逻辑的重要窗口。自2016年达到峰值后，中国对欧投资经历长达七年的持续收缩，折射出中国资本管制趋严、欧洲监管壁垒上升以及地缘政治摩擦加剧的多重压力。然而，2024年以来这一趋势出现逆转。2025年，中国对欧盟及英国的直接投资同比增长67%，升至168亿欧元，创下2018年以来最高水平，并购与绿地投资双线齐发：宁德时代、CALB、国轩等电池巨头在匈牙利、葡萄牙、西班牙相继落子，腾讯则通过收购法国育碧旗下资产和塞浦路斯游戏工作室布局欧洲娱乐市场。与此同时，欧洲对华贸易防御体系也在同步强化——欧盟2024年对华电动车加征反补贴税，新版《外商直接投资审查条例》于2025年底达成协议，《工业加速法案》亦在酝酿更严苛的本地化要求。 本报告由荣鼎集团（Rhodium Group）与欧洲中国研究与学术网络（MERICS）联合发布，系统梳理2025年中国对欧投资的规模、结构与驱动因素，并研判未来走势。报告指出，当前投资反弹的核心动力——电动车供应链绿地项目——新公告量已大幅萎缩，中国企业在人民币贬值、国内产能过剩与欧洲监管不确定性的共同作用下，正日益倾向以出口替代投资。中期而言，中国企业在欧投资动力或将减弱，出口主导的市场渗透模式将持续强化。 全文如下，供参考！ 主要发现 中国对欧洲（欧盟及英国）的直接投资连续第二年增长，达到2018年以来的最高水平。2025年，该投资额增长67%，达到168亿欧元。并购活动推动了这一反弹，同比增长89%，达到79亿欧元。但绿地投资仍是中国对欧洲直接投资的主要渠道，增长51%，达到创纪录的89亿欧元。2025年，欧洲占中国全球直接投资总额的近四分之一，高于2024年的17%。 虽然匈牙利仍是中国在欧洲投资的主要目的地，但流向德国和法国的投资再次增加。2025年，匈牙利吸引的中国投资达39亿欧元，高于2024年的32亿欧元。德国（25亿欧元）和法国（19亿欧元）分列第二和第三位。德国在中国对欧洲直接投资总额中的占比从2024年的10%升至15%，而法国的占比则从5%升至12%。 2025年，汽车行业吸引的中国直接投资额超过其他任何行业。该行业投资总额达76亿欧元，其中93%集中于电动汽车供应链。汽车行业在中国对欧洲直接投资总额中的占比为45%，低于2024年的52%。娱乐行业位居第二，吸引投资23亿欧元，占总额的14%；紧随其后的是消费品和服务行业，投资额为20亿欧元，占12%。 尽管2025年绿地投资创下新高，但新宣布交易额的下降预示着未来几年绿地投资势头将逐渐减弱。2025年，中国在工厂和设备方面宣布的新投资仅为52亿欧元，低于2024年的57亿欧元，与2023年的169亿欧元相比更是大幅下滑。 尽管中国绿地投资势头将放缓，但对欧洲的出口仍在持续增长，这反映出欧洲市场对中国商品的持续开放。2025年，中国商品出口额增长了9%，其中此前曾吸引大量中国外商直接投资的行业增长尤为强劲。对欧洲的电池出口增长了43%，汽车出口增长了15%（按数量计算增长了29%），风电设备出口激增了65%。 展望未来，北京方面致力于提升国内工业产能并将核心技术和专有技术留在国内的政策，将继续对对外直接投资（OFDI）构成压力。与此同时，中国国内需求持续疲软、利润率偏低，加上人民币被低估，将促使中国企业继续将出口作为向海外销售商品的主要渠道。 1. 中国对欧洲投资激增至2018年以来最高水平 1.1 欧洲已成为中国对发达经济体直接投资的首选目的地 2025年，中国全球对外直接投资（OFDI）同比增长18%，达到690亿欧元。这是自2023年以来，中国对外直接投资连续第三年实现增长。尽管如此，总体投资水平仍处于低迷状态，仅为2017年峰值（1820亿欧元）的38%左右。中国企业在高附加值领域的竞争力不断提升，正推动着绿地投资的扩张。但中国严格的资本管制以及投资目的地市场日益严格的监管审查，继续抑制着并购活动。 自2024年以来，对中国在欧盟和英国的投资已成为推动全球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反弹的关键动力。该地区在投资总额中的占比持续上升，从2024年的17%升至2025年的近四分之一。在高收入经济体中，欧盟和英国目前约占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总额的60%。自2022年以来，中国对其他发达经济体的投资一直停滞在每年100亿至110亿欧元之间，而对美国的投资则维持在约30亿欧元的十年低位。这种分化反映了欧洲市场的规模及其相对开放程度，特别是在消费领域和清洁技术领域。 1.2 并购复苏推动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增长 2025年，中国对欧盟和英国的对外直接投资较2024年的101亿欧元增长67%，达到168亿欧元。这是继连续七年下滑后，中国对外直接投资连续第二年实现增长。 这一复苏主要得益于并购活动的显著增强，其规模同比增长89%至79亿欧元，从新冠疫情后的低谷强劲反弹。这使得并购规模几乎与绿地投资持平（占中国对欧洲直接投资总额的47%）。并购总额的约44%来自消费品和游戏领域的三笔大型交易：红山以12亿欧元收购瑞典消费类音频电子制造商马歇尔集团；腾讯以11亿欧元收购塞浦路斯电子游戏工作室Easybrain；以及腾讯以11亿欧元收购法国育碧旗下Vantage Studios的25%股权。 绿地投资也呈现强劲增长，达到89亿欧元的新高，较2024年增长51%。这一增长主要得益于中创新航（CALB）、宁德时代和国轩高科新电池制造工厂的开工建设，进一步扩大了电动汽车相关投资的项目储备。汽车领域投资仍占据主导地位，但其占比从2024年的85%降至2025年的77%，这主要是由于投资向ICT和能源等行业进行了适度多元化布局，其中包括TikTok和国家开发投资公司（SDIC）的新投资。 1.3 匈牙利仍是最大接收国，但其占比有所下降 得益于对电动汽车供应链的投资，匈牙利在2025年仍保持了中国对外直接投资（FDI）最大目的地国的地位。中国对该国的FDI从2024年的32亿欧元增至2025年的39亿欧元。去年，欧洲十大在建中国投资项目中，有三个位于匈牙利——宁德时代（CATL）、比亚迪（BYD）和顺沃达电子（Sunwoda Electronic）。 然而，匈牙利的相对地位有所削弱，其在欧洲中国投资总额中的占比从2024年的32%降至2025年的23%。2025年未宣布任何投资额达10亿欧元的项目——仅有规模较小的项目，例如比亚迪的研发中心（1.98亿欧元）以及浙江华硕子公司Halms Hungary对一家电动汽车零部件工厂的投资（约2亿欧元）。 德国和法国分列第二、第三位。德国在中国投资中的份额从2024年的10%上升至2025年的15%；法国的份额则从2024年的5%提升至2025年的12%。德国已落实的投资额几乎翻了两番，达到25亿欧元；而法国的已落实投资额则增长了近四倍，达到19亿欧元。“三大”经济体（德国、法国和英国）在中国投资中的合计占比从2024年的23%上升至2025年的34%。“三大经济体”中的重点项目包括：红岩在苏格兰的海上风电场、立讯精密收购德国Leoni的线缆业务部门，以及腾讯收购法国育碧旗下Vantage Studios 25%的股权。 2025年，欧洲其他地区吸引了43%的中国投资。多个国家获得了大量中国直接投资，包括西班牙（15亿欧元，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来自中国三峡集团对穆拉太阳能电站的收购）、瑞典（14亿欧元，主要来自红山集团对马歇尔集团的收购）和塞浦路斯（11亿欧元，全部来自腾讯对Easybrain的收购）。 1.4 汽车行业仍居首位，能源相关绿地投资增长六倍 2025年，中国对欧洲直接投资的前三大行业保持不变。汽车行业在欧洲吸引了最大的中国直接投资份额，2025年达76亿欧元，较2024年的52亿欧元增长46%。这使得2025年成为中国在欧洲汽车投资史上表现第二强劲的一年，仅次于2015年的79亿欧元。电动汽车供应链继续占据主导地位，占2025年中国汽车行业对外直接投资的93%（2024年为94%）。在启动的重大电动汽车相关新项目中，包括CALB在葡萄牙投资20亿欧元的电池工厂、宁德时代在西班牙投资21亿欧元的电池工厂，以及国轩高科（Gotion）在斯洛伐克投资9亿欧元的电池工厂。部分得益于这些项目，电池领域的投资额超过了电动汽车制造领域的投资额。 与近年来一样，中国在欧洲的电动汽车投资主要流向匈牙利，该国2025年吸引投资38亿欧元，较2024年的32亿欧元增长18%。但投资势头正转向德国（投资增长88%）和西班牙（投资增长147%）。在电动汽车相关投资方面，德国以7.83亿欧元位居匈牙利之后排名第二，西班牙以6.42亿欧元位居第三。主要项目包括宁德时代在西班牙的新项目，以及国轩高科正在进行的项目，以及理想汽车和小米在德国的新项目。 汽车行业的相对重要性略有下降，其在欧洲中国投资中的占比从2024年的52%降至2025年的45%。 关键在于，2025年新宣布的电动汽车项目投资额再次下滑，从2023年创纪录的163亿欧元暴跌三分之二后，又从2024年的53亿欧元降至40亿欧元。鉴于项目建设周期长达数年，且部分项目已于2025年破土动工，中国在欧洲的电动汽车投资未来几年可能保持稳定。但如果新的电动汽车投资持续维持在如此低的水平，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投资额可能会急剧下降（参见第二节）。 2025年，娱乐业位居第二大投资领域，吸引23亿欧元投资，占中国对欧洲直接投资总额的14%，较上年增长52%。消费品及服务业以20亿欧元（占12%）位列第三，较2024年增长93%。 尽管这些行业增长强劲，但它们难以取代汽车行业，成为中国对欧洲直接投资的稳定支柱。这两个行业均以并购交易为主，而此类交易往往存在年度波动。2025年对娱乐行业的投资仅体现在两笔交易中：腾讯对Vantage Studios的投资，以及对总部位于塞浦路斯的Easybrain的收购。 与2024年一样，信息通信技术（ICT）和能源行业分别位列中国绿地投资的第二大和第三大领域。2025年，这两个行业的投资势头较此前更为强劲。ICT领域的绿地投资增长35%，达到5.92亿欧元；而能源领域的绿地投资则激增至12亿欧元，增幅超过六倍。红岩公司（Red Rock）的英奇角（Inch Cape）海上风电场是能源领域最重要的项目，投资额达7.54亿欧元。其他例子包括同样位于苏格兰的红岩公司Benbrack陆上风电场，以及DAS Solar公司在法国的太阳能组件工厂。在ICT领域，重要项目包括TikTok在芬兰建设的数据中心、Wingtech旗下恩智浦公司在汉堡的生产工厂，以及华为在法国已建成但仍处于空置状态的手机制造工厂。 2. 焦点：中国企业偏重出口，投资势头放缓 自2023年以来，中国在欧洲的绿地外商直接投资（FDI）激增；2023–2025年期间年均达63亿欧元，高于2020–2022年的28亿欧元。然而，这一势头已陷入停滞。已公布的绿地投资额从2022–2023年的年均180亿欧元降至2024–2025年的55亿欧元。2025年的放缓趋势进一步加剧：过去三个季度，新公布项目的平均规模仅为4.4亿欧元，而自2022年以来，该数据每季度约为30亿欧元。 因此，2025年新宣布的绿地投资额再次跌至低于已宣布并购活动水平的程度，扭转了此前绿地投资占据主导地位的三年趋势。这一放缓趋势尤为引人注目，因为中国国内经济持续面临的逆风（GDP增长放缓、消费疲软、企业利润率微薄以及持续的通缩压力）通常会激励企业向利润率更高的海外市场扩张。 投资势头放缓的原因可能是中国企业更倾向于出口而非海外投资。尽管新宣布的绿地投资在减少，但中国对欧洲的出口仍在持续增长。2025年出口额增长了9%，其中此前曾是中国对外直接投资重点领域的行业增长尤为强劲。例如，对欧洲的电池出口增长了43%，汽车出口额增长了15%（出口量增长29%），风电设备出口激增65%。医疗技术出口也实现了稳健增长，出口额增长了8%。 在关键领域，出口量远超计划中的本地产量。迄今为止，中国在欧洲确认的整车制造项目寥寥无几：包括比亚迪在匈牙利、奇瑞和零跑汽车在西班牙的项目，以及吉利旗下沃尔沃在欧洲的现有和计划中的生产项目。若不计入沃尔沃，这些投资的规模依然有限。预计这三家中国整车厂在2026–2027年的初期年产量仅为21.5万辆左右，到本十年末可能增至50万辆。相比之下，2025年中国向欧洲出口了92.2万辆汽车，因此对欧洲而言，出口而非本地生产，依然是中国车企最主要的销售渠道。 2.1 地缘政治不确定性与宏观经济状况 对中国企业而言，向欧洲出口仍比在欧洲大陆投资更具吸引力，原因有以下几点。首先是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2025年对外国投资者而言是极具不确定性的一年。关税、贸易谈判、关键供应链以及大国间紧张局势带来的不确定性，导致投资活动趋于低迷。包括中国企业在内的许多公司都采取了观望态度。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数据显示，全球绿地投资额持平，而新项目公告数量则下降了16%。 其次，宏观经济环境对出口的利好程度远超对外直接投资。中国货币在全年持续贬值，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26年2月发布的一份报告，其被低估了16%。2025年，人民币对欧元贬值8.4%，且年内多次出现更大幅度的下跌。加之中国国内的通缩压力，这显著提升了出口竞争力（图8），抵消了欧洲部分贸易保护措施的影响。与此同时，货币贬值推高了以人民币计价的海外投资成本。 除了汇率因素外，中国企业还拥有充足的国内生产能力。在多个行业（电池、电动汽车、太阳能），中国国内的产量已经满足或超过了全球需求，从而减少了对海外新增产能的需求（图9）。与此同时，许多中国出口商之间的激烈竞争削弱了任何单家企业在欧洲进行高成本投资的动力。汽车行业就体现了这种动态。目前有超过21家中国整车制造商进驻欧盟，但2025年仅有9家（较2024年的5家有所增加）的电动汽车/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销量超过1,000辆，因此只有少数几家（比亚迪、奇瑞、吉利、上汽和小鹏）达到了通常需要本地化生产才能实现规模效益的水平。其中，有三家企业已承诺建厂，小鹏汽车已开始本地组装，而上汽集团是唯一尚未宣布任何投资计划的“大型”企业。 而这一切发生在中国企业在欧洲仍面临相对较低贸易壁垒的背景下。据我们计算，欧盟的反倾销税和反补贴税（AD/CVD）仅覆盖中国对欧出口的约9%，这使得欧洲单一市场对中国出口商而言仍是一个相对开放的市场（图10）。 2.2 关键领域增长乏力及针对电动车的监管阻力 第三，关键领域的增长乏力降低了投资吸引力。尽管中国的绿地投资主要集中在电动汽车和电池项目上，但在欧洲议会及主要成员国政治立场向右转的背景下，针对绿色政策的抵制声浪日益高涨。去年，欧盟委员会承认了这一趋势，提议重新审视汽车行业的脱碳路径，允许在2035年后继续销售内燃机汽车，并对中期目标给予更大的灵活性。这些举措预示着电动汽车的推广速度将放缓，电池需求也将减弱。 与此同时，美国汽车关税以及特朗普政府时期针对电动汽车的监管阻力，正在抑制对欧洲产电动汽车的需求，从而限制了出口机会。这些综合因素促使汽车制造商采取更为审慎的态度，这很可能导致2024–2025年间电动汽车和电池投资公告数量的下降。 2.3 欧洲对中国投资的审查 第四，欧洲正在收紧针对中国投资的监管框架，这带来了额外的不确定性，并增加了项目延迟或搁置的风险。2025年12月，欧盟委员会、欧洲议会和欧盟理事会就修订后的《欧盟外国直接投资审查条例》达成一致，该条例引入了若干重要变更，如表2所示。然而，一些更具强硬色彩的提议——例如赋予欧盟委员会推翻成员国审查决定的权力——因遭到欧盟理事会的反对而未被采纳。 除了这些监管变化外，中国在欧盟的投资仍继续根据现行法规接受审查，仅在德国就有33项。虽然这些审查中很少有被公开的，但关于少数几个特定案例已有相关证据（见表3）。一些备受瞩目的中国投资项目在各国引发了全国性讨论。例如，宁德时代（CATL）计划在西班牙建设一家仅雇佣中国工人的新电动汽车电池工厂，这引发了人们对其能否为当地带来利益以及能否进行技术共享的质疑。在法国，经济部承诺确保零售商Fnac Darty的家用电器继续在当地生产，因为该部对京东（JD.com）通过收购Ceconomy而获得Fnac Darty股权一事感到警惕。与此同时，关于中国电动汽车制造商接管德国大众汽车闲置工厂的传闻，也引发了工会对可能出现失业问题的担忧。 中国企业可能还担心政府干预的风险。2025年10月，一家荷兰法院以中国所有者涉嫌不当行为为由，对芯片制造商恩智浦（Nexperia）实施了托管管理。尽管从欧洲的角度来看，此类行动或许有其合理性，但这可能会让中国投资者三思而行。 中国企业还在观望欧盟委员会是否会根据《外国补贴条例》（FSR）启动新案件。此前，欧盟执行机构在2025年12月的一份通报中承诺将更积极地运用此类工具。《外国补贴条例》允许欧盟委员会对涉嫌受益于扭曲欧洲市场的外国补贴的企业展开调查。该工具也可适用于投资领域。例如，2025年3月，《金融时报》报道称，欧盟委员会正考虑根据《外国补贴条例》对比亚迪在匈牙利的工厂展开调查此后虽未有关于该调查的进一步消息，但仅是此类调查的传闻，就足以令那些曾受益于国家支持的中国企业望而却步。北京方面已表达了关切，表示正在密切关注欧盟对《外国补贴条例》的运用，如果布鲁塞尔针对风电或安防设备等领域的中国企业采取行动，中方可能会采取报复措施。 欧盟《工业加速法案》（IAA）推动本地化 2026年初发布的欧盟《工业加速法案》（IAA）提案中，正式确立了对外商直接投资（FDI）实施“附加条件”以及“欧洲制造”要求的双重理念。该提案建议，如果投资企业的母国在全球产量中所占比例超过40%，则对关键领域的投资设定新条件。实际上，这一门槛主要适用于清洁技术领域的中国企业。相关配套要求将迫使中国企业用欧洲投入品替代中国投入品，从而推高生产成本；同时增加知识产权泄露风险，并产生劳动力本地化和培训成本，使中国企业在欧洲投资面临更大负担。 《工业加速法案》中针对公共采购的“欧洲制造”要求，将对中国出口产品形成强大的事实性市场准入壁垒。在某些情况下，这可能会激励生产本地化。但同时也可能促使中国企业放弃欧洲市场的部分领域（例如企业车队），因为市场准入的门槛变得过高。这些规则还可能威胁到比亚迪匈牙利工厂等现有项目的可行性，并提高未来投资的门槛。简而言之，如果上游供应链的大部分未能实现完全本地化，中国制造工厂可能不符合“欧洲制造”的认定标准。 这两项提案的有效性将取决于三个主要因素：1）限制出口的相关市场准入壁垒的强度——如果投资条件收紧，出口将成为更具吸引力的进入途径；2）符合“欧洲制造”定义的关键伙伴国的开放程度，这些国家因此可能吸引中国投资，而非欧盟成员国；3）中国的反应，特别是其是否会利用对关键原材料等必需投入品的控制权，来削弱或抵消这些措施。 2025年，欧洲还围绕对投资设置“附加条件”以及在公共采购和公共激励计划中实施“欧洲制造”要求展开了激烈辩论，其背景正是针对中国投资。“附加条件”的目的是确保外来投资能为欧盟带来切实利益，例如创造本地就业岗位、增加价值以及技术转让。 本地化内容规则旨在保护欧洲本土的供应链，理论上还能激励更高价值的投资（见表3）。欧盟《网络安全法》的修订也可能在未来几年内限制中国企业在关键互联技术领域的市场准入。此类措施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即降低欧盟作为中国企业投资目的地的整体吸引力。中国企业可能会选择推迟投资决策，直到这些提案的关键要素更加明朗——这些提案仍需获得欧洲议会和成员国的批准。 3. 展望 2026年，在国内需求疲软、利润率低迷的背景下，中国企业将继续在全球市场寻求机遇。尽管中国领导层在2025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2026年3月“两会”上承诺要提振消费驱动型增长，但目前尚无迹象表明这些承诺将转化为推动国内需求实现持久复苏所需的结构性改革。因此，中国的经济增长仍将高度依赖海外市场。 关键问题在于，中国企业是否会继续主要依靠出口来实现海外销售，还是我们将看到对外投资水平的稳步增长。如果经济、政治和政策环境——包括贸易壁垒的实施——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我们预计中国企业将更倾向于出口。 在宏观经济方面，人民币汇率仍被低估，我们预计中国将在2026年坚持现行政策方向。与2025年一样，人民币贬值将提升中国出口竞争力，削弱欧盟贸易防御措施的效力，并推高在欧洲的投资成本。与此同时，尽管受伊朗战争和投入品短缺（如内存芯片）影响，今年中国的生产者价格和消费者价格可能上涨，但我们预计供需失衡的状况将持续存在，这将激励中国企业利用其位于中国的产能来服务全球市场。 在政策方面，我们预计北京将在可能的情况下继续优先考虑国内工业产能而非海外扩张，从而将核心技术和专有技术保留在国内。 与此同时，在欧洲，高昂的生产成本和监管壁垒将使成员国难以吸引中国的绿地投资。旨在强制将更多生产转移回本土的政策举措（包括通过《工业行动法案》），需要18至24个月才能落实——而且这些提案在欧盟委员会、欧洲议会和欧洲理事会之间的三方磋商过程中可能会被淡化。在此之前，由于中国可能采取报复措施（尤其是对关键原材料实施管控）以及美国关税政策反复无常，欧盟的贸易行动可能仍将保持克制。这将使欧洲市场在中期内对中国出口保持大体开放。再加上欧盟对外直接投资附加条件政策带来的风险以及可能动用《外国补贴条例》（FSR）的风险，中国企业可能会觉得在欧盟投资的理由越来越少。 有几个因素可能抵消这些趋势。首先，过去几年启动的绿地项目将在未来几年继续为中国外商直接投资水平提供支撑。2025年底中国企业并购活动的回升可能延续至2026年，并为中国的外商直接投资总额作出积极贡献。那些已获得市场份额的出口商可能会通过投资来巩固其地位。中国企业可能会通过设立或收购生产设施，为《工业加速法案》（IAA）中规定的欧洲偏好规则做好准备。中国企业似乎仍会继续将投资导向那些被认为与中国立场更为接近的成员国，例如匈牙利、西班牙和斯洛伐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