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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善清代驼道综合研究报告
2026-07-02 06:49
阿拉善清代驼道综合研究报告



摘要

阿拉善清代驼道,是指以阿拉善高原为核心枢纽,辐射中原、漠北、河西走廊、新疆及中亚的官方驿道、民营商道、专用运盐古道的统称。其形成基础可追溯至汉唐时期的草原

丝绸之路、灵州道和居延便道,长期以来是连接蒙古高原、中原大地、河西走廊与新疆地区的重要陆地交通枢纽;至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随着西北边疆统一及军事布防、大规模盐运开发、旅蒙晋商贸易的兴盛,形成了固定化、分干线、规模化的完整驼运网络,并在清末光绪年间,为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军事后勤保障提供了关键支持。

阿拉善驼道以阿拉善和硕特旗治所定远营(今阿拉善盟阿拉善左旗巴彦浩特镇)为核心枢纽,以阿拉善双峰驼为主要运力,分为绥新驼道、定库驼道、驼盐古道三大干线,以及数十条支线和备用便道。其线路走向的核心逻辑,是串联沙漠戈壁中仅有的绿洲、水源地、河谷通道,连接起重要的盐池、集市、驿站和军事要地;清代至民国初年,这条驼道是中国西北地区物流规模最大、覆盖范围最广、持续运营时间最长的陆路商贸通道,在边疆开发、民族融合、经济流通、国防军事、文化传播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作为草原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阿拉善驼道是清代西北边疆治理模式的直观见证——它以“官督商运、商军结合”为运营逻辑,将边境军事防御、内地物资转运、边疆民族贸易、中外国际商路紧密结合,是研究清代西北区域史、交通史、盐业史、边疆民族史的重要实物遗存。

关键词:阿拉善;清代驼道;丝绸之路;驼运;盐运;晋商;边疆贸易
第一章 研究背景与历史地理概况

1.1 地理环境与交通区位

阿拉善高原位于内蒙古自治区最西部,西接河西走廊、东抵贺兰山、南邻腾格里沙漠、北与漠北草原接壤,世界第四大沙漠巴丹吉林沙漠横贯其境,干旱少雨、地貌以戈壁、沙漠、低山丘陵为主,生态环境极为脆弱。从古代至近代,这样的地貌条件既阻断了常规车马道的开凿,又因沙漠中零星分布的绿洲、内陆河和地下水,形成了相对固定的陆路通行节点;而阿拉善双峰驼作为区域特有畜种,具备极强的耐旱、耐饥渴、负重行走能力,单峰可驮运货物280斤以上,成为这一区域长途运输的唯一理想运力,这也是“驼道”而非其他古道形成的核心前提。

阿拉善高原的战略区位,是其成为清代西北交通枢纽的根本原因:它东通过贺兰山麓的三关口、苏峪口,可直达河套平原、晋北、关中核心农业区;向西经过额济纳河下游戈壁,可进入新疆哈密、奇台,直通中亚;向北则沿着浑赞善音戈壁、中蒙边境谷地,可直达漠北库伦(今蒙古国乌兰巴托),衔接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向南沿腾格里沙漠东缘,可直抵甘肃凉州、甘州,连接河西走廊的丝绸之路主干道。在清代前期平定准噶尔、统一新疆,以及后期收复新疆的军事行动中,阿拉善驼道因远离中部沙漠险地、水源补给点相对固定,成为联系西北诸省、蒙古草原的最安全陆地通道。

1.2 历史沿革与形成条件

阿拉善地区的驼运历史,并非始于清代,其雏形可追溯至西汉时期的居延道路:当时西汉王朝为配合居延地区的军事防御,在阿拉善高原开辟了 Approximate 南北向便道,用于转运军粮、军械,这是阿拉善驼道的最早前身;此后历经唐、宋、元、明,这里始终是草原丝绸之路的重要支线,蒙元时期还设置了“纳怜道”蒙古驿站,沟通大都、漠北、河西走廊。

但直至清代,阿拉善驼道才形成规模化、固定化的完整网络,其正式成型并繁盛的动因,主要来自三个关键维度:

• 一是军事防务的推动:康熙年间,清廷为平定准噶尔叛乱,需要将大量军粮、军械由内地漠南、河套地区转运至阿拉善,再输送到漠北、新疆前线;雍正八年(1730年),岳钟琪主持修筑定远营城,次年正式将其赐予阿拉善和硕特旗札萨克郡王阿宝,定远营由单纯的军事城堡,升级为阿拉善地区政治、军事、商业中心,大量官方驿路、运粮路线被标准化整修,形成了驼道的核心骨架。光绪初年,左宗棠督办新疆军务时,再次依托阿拉善草原驼道开辟了北路运粮线,由归化、包头、宁夏采集粮食,经阿拉善旗转运至巴里坤,为收复新疆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关键后勤支撑,也进一步强化了驼道的官方属性。

• 二是盐业贸易的开发:阿拉善吉兰泰盐湖是西北著名的产盐地,其开采历史可追溯至西汉时期,而规模化外运则始于清代康熙年间——康熙将吉兰泰盐湖赐予阿拉善和硕特部,正式划定盐运路线;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由于晋北土盐供给不足,吉兰泰盐品获准销往晋、陕、豫、甘等40余个州县,清廷在磴口设置盐务衙门,专门监管盐运事务,划定了专用运盐路线,由此催生了阿拉善最繁忙的驼盐古道网络。至清末民初,吉兰泰盐年外运量达到2.5万吨,占西北地区盐品长途运量的近三成。

• 三是旅蒙晋商的经营:康熙年间,清廷逐步放开对旅蒙商的贸易禁令,以晋商为核心的旅蒙商群体率先捕捉到西北边疆的贸易商机,他们以定远营为核心基地,开辟了由黄河河套地区,经阿拉善至漠北、新疆的民营商路;晋商的主力商号祥泰隆,早在雍正年间便在定远营开设了总号,包揽了内地至阿拉善、漠北、新疆的大部分长途货运业务,将中原茶叶、布匹、粮食等货物运至边疆,再将皮毛、盐碱、药材等特产运回内地,将官方军事驿道转化为规模化的民营商路。

1.3 清代阿拉善蒙古会盟旗制度的影响

清代在阿拉善地区实行的和硕特旗札萨克制度,是驼道长期稳定运营的核心保障。阿拉善和硕特旗是清廷特别设置的“独立旗”,直接隶属于理藩院,其札萨克亲王享有高度自治权,负责管理旗内的行政、军事、贸易事务;在驼道运营过程中,旗王府承担了驿站修建维护、沿路水源地保护、匪患剿灭、驼队货物稽查、转运民夫和驼畜征调等关键职责,为往来商队、官队提供了安全的通行环境。

同时,清廷对蒙古王公的怀柔政策,也直接推动了驼道的繁荣——康熙年间将鹅掌公主下嫁阿拉善和硕特部郡王阿宝,雍正年间又将定远营城赐予阿宝,进一步强化了中央与地方的政治联盟;这一政治格局,使得阿拉善驼道在清代中晚期,既可以获得清廷的官方政策支持,又可以获得蒙古本地势力的运力、安全保障,这是驼道能够跨越蒙汉区域、长期保持畅通的核心基础。
第二章 路线走向:干线、支线与重要节点

阿拉善清代驼道是一个由多条干线、支线、专用便道组成的复杂网络,所有路线的规划逻辑,都是串联沙漠戈壁中可供饮用的水源地、河谷通道和绿洲定居点,以定远营为核心枢纽,呈放射状向漠北、新疆、河套平原、河西走廊四个方向延伸。其路线体系大致可分为三大核心干线,以及若干条民营短途支线、军用便道、盐运专用道。

2.1 核心干线一:绥新驼道(绥远-新疆)

绥新驼道,是清代至民国时期,连接绥远(今呼和浩特、包头地区)与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古城子(今奇台)的官方商路,是西北货运规模最大的驼道干线,阿拉善高原是其核心中段,该线在历史上曾被称为“归化古城子路”“阿拉善小草地路”。

这条干线在阿拉善境内分为南、北、中三条支线,各有明确的功能分工,其中中路是主通道:

• 绥新北路(大西路/蒙古草地路) :从归化出发,沿阴山南麓西行,经包头、乌拉特中旗,进入阿拉善地界后,绕越巴丹吉林沙漠北部的额济纳河流域,再经中蒙边境的戈壁、马鬃山、甘肃明水,向北进入新疆巴里坤,最终抵达古城子(今奇台)。这条路线的优点是沿途水源补给点较多,牧草丰茂,便于驼队中途休整,且地势相对平坦,因此在清代前中期,是运粮军驼队的首选通道;但在1921年外蒙古独立后,这条路线的北段被边境封锁,中国驼队被迫改走中路。

• 绥新中路(阿拉善小草地路) :是清末至民国时期绥新驼道的核心主干道,全程约1500公里,其走向与今日G7京新高速公路基本平行。该路线从包头启程,先西行至阿拉善左旗定远营,随后向西穿越腾格里沙漠边缘,经阿拉善右旗、雅布赖镇、额济纳旗南部的戈壁地带,绕过巴丹吉林沙漠,再穿越甘肃马鬃山、明水,进入新疆哈密,最终抵达奇台迪化城。由于这条路线需要避开戈壁滩上的税卡和匪患,沿途不得不数次绕路,行程比北路长出近200公里;但它完全在中国境内通行,安全可控性更强,因此成为清末至民国时期绥新驼道的主力线路。

• 绥新南路:从定远营向南延伸,经贺兰山三关口、宁夏中卫、甘肃凉州(今武威),沿河西走廊的甘新驿道西行,出玉门关进入新疆,最终抵达迪化。这条路线的东段与河套至宁夏的内河航运线路衔接,便于实现驼运与水运的联运,主要用来转运由长江流域水运而来的茶叶、布匹等笨重货物;但由于南段需要经过河西走廊的众多税卡,通关效率较低,因此一般只作为备用线路,或在北路、中路遭遇匪患、沙尘天气时临时使用。

在绥新驼道的三条支线中,阿拉善定远营是核心中转枢纽,所有西行、北行的驼队,都需要在定远营补充淡水、粮食、饲料,接受官方货物稽查,重新编组驼队,再转向各个方向的目的地;而额济纳河下游的绿洲,则是驼队穿越沙漠前的最后一个大型补给站,所有驼队都会在这里休整3-5天,储备足够的淡水、口粮,再开启西段的沙漠行程。

2.2 核心干线二:定库驼道(定远营-库伦)

定库驼道,是清代阿拉善通往漠北库伦(今蒙古国乌兰巴托)的最重要干线,也是旅蒙晋商的核心贸易通道,全长约1200公里,是连接漠北蒙古诸部、通往俄罗斯恰克图的国际商路之一。

这条干线的详细路线,是从定远营出发,先向西北方向行进,翻越贺兰山余脉,穿越乌兰布和沙漠的边缘,抵达中蒙边境的重要商贸节点班定陶勒盖——这里是漠北与阿拉善进行边贸的核心集散地,也是清代的官方边境哨卡;出境后继续向西北方向行进,穿越蒙古南戈壁省的戈壁草原,最终抵达库伦,全程大部分路程在蒙古南戈壁省境内,地形以戈壁、丘陵、草原为主,水源条件相对较好。

定库驼道是阿拉善驼道中历史最悠久、使用时间最长的线路,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元代的“纳怜道”驿路;而在近代中国革命史上,这条驼道还曾被开辟为秘密红色交通线:1927年,邓小平从苏联回国,就是在乌兰巴托换乘骆驼,经过整整八天八夜的行程,穿越阿拉善沙漠,途经班定陶勒盖、定远营,再辗转回到国内;1935年,张浩(林育英)也是沿着这条线路,化装成商人从苏联回国,穿越沙漠抵达陕北革命根据地,传达了共产国际七大会议的精神。在整个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这条驼道是连接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力量的重要秘密通道,承担了人员往来、机密传递、急需物资转运的任务。

定库驼道的沿途补给站点设置极为规整,主要站点包括:乌力吉、巴彦诺尔公、沙日扎庙、温都尔毛道、苏红图、班定陶勒盖。这些站点都是沙漠戈壁中为数不多的水源地,多数站点都设有清代理藩院管辖的官方驿站,以及民营的驼场和商铺,为往来驼队提供淡水、粮食、骆驼饲料、临时住宿、骆驼检修等保障服务;其中沙日扎庙(今吉祥法雨寺)、查干布鲁格白塔寺等藏传佛教寺庙,既是宗教活动场所,也是当地的商贸交易节点和驼队临时补给站。

2.3 核心干线三:驼盐古道(吉兰泰盐运专道)

驼盐古道,是清代阿拉善驼道中运输量最大、支线最复杂、管理最规范的专用货运通道,其核心起点是阿拉善吉兰泰盐湖,终点为黄河沿岸的渡口或河西走廊的城市,是清廷官盐运输的专项线路。由于盐是清政府专卖的重要战略物资,这条线路的规划、运营、稽查,全部由清廷盐务衙门、阿拉善和硕特旗王府共同统筹,是清代管控最严格的驼运通道。

根据流向和目的地,驼盐古道分为四条完全不同的支线,其中东、南两条为核心干线,是盐运的主力通道:

• 东盐道(吉兰泰-磴口) :是清代吉兰泰盐外运的最重要干线,全长约210里,路线从吉兰泰盐湖出发,直接横穿乌兰布和沙漠,抵达黄河西岸的巴音木仁渡口(今阿拉善左旗巴音木仁苏木,俗称老磴口);随后通过黄河水运,将盐船顺流而下转运至包头、绥远,再从这里分销至晋北、陕西、河南的数十个州县。这条路线的地势相对平缓,沿途水源补给点固定,是所有盐道中运输效率最高的线路,清代至民国初年,吉兰泰盐的近八成运量都集中在这条干线。

• 南盐道(吉兰泰-定远营-银川/中卫) :分为东西两段,东段从吉兰泰盐湖出发,沿着乌兰布和沙漠西缘向东南行进,途经阿拉善左旗腰坝镇这个重要的驼队休整点,最终抵达定远营;西段则从定远营出发,向南穿越贺兰山的重要隘口三关口,进入宁夏平原,抵达银川、中卫等地,再转运至甘肃、陕西、关中地区。这条路线主要是将盐输送到河西走廊和关中地区。

• 西盐道(吉兰泰-甘肃民勤) :是一条短途盐运支线,从吉兰泰盐湖向西南方向行进,穿越腾格里沙漠的边缘,抵达甘肃民勤县,再将盐品转运到河西走廊的武威、张掖等地,运量相对较小。

• 北盐道(吉兰泰-外蒙古) :是一条边境盐运支线,从吉兰泰盐湖向北行进,经阿拉善右旗、额济纳旗,再抵达漠北的南戈壁省,主要是向蒙古草原的牧民输送盐品,由于运输距离较长,运量有限。

在驼盐古道的体系中,磴口(巴音木仁)是最重要的水陆转运枢纽:这里是黄河上游条件最好的天然渡口,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清廷专门在磴口设置了盐务稽查衙门,统筹管理盐运水陆转运事务,并官方授意在此建造专用运盐船只;鼎盛时期,磴口渡口每年有数百艘运盐船只,将从驼队转接的盐品,顺流而下转运至包头、绥远,形成了“驼运联运、水驼联运”的一体化中转格局。

2.4 重要节点城镇

阿拉善驼道的沿线重要节点,都是基于交通区位、水源条件、商贸价值而逐步兴起的城镇或大型聚落,兼具转运补给、商贸交易、军事防御、文化交流等多重功能,是驼道网络的重要支撑核心。

• 定远营:今阿拉善盟阿拉善左旗巴彦浩特镇,是阿拉善和硕特旗王府所在地,也是整个阿拉善驼道的核心枢纽,汇聚了绥新驼道、定库驼道、驼盐古道三大干线的流向。定远营城始建于雍正八年(1730年),最初是纯粹的军事防御城堡,随着驼道的兴盛,逐渐发展为西北地区的边贸重镇,因其建筑形制效仿北京古城,故有“塞外小北京”的美誉;至清末民初,城内商铺林立,有祥泰隆等数十家晋商商号、多家驼场、驿站、税局,还有王府、延福寺等标志性建筑,既是阿拉善地区的政治、军事中心,也是中原、漠北、新疆的商品集散中心。

• 吉兰泰盐湖:位于阿拉善左旗北部,是阿拉善驼道的核心货运起点,也是西北地区最大的盐湖之一,是支撑驼道繁荣的经济基础。吉兰泰盐湖的盐矿储量大、盐质纯净,开采条件简单,在清代是西北官营盐场的核心产地;正是由于盐业的大规模外运,才催生了庞大的驼运网络,使得阿拉善驼道的运量,在清代中后期跃居西北陆路商道之首。

• 巴音木仁(老磴口) :位于阿拉善左旗东北部的黄河西岸,是绥新驼道、驼盐古道的重要水陆转运码头,也是清代黄河上游重要的水运枢纽。乾隆年间,清廷在这里设置了盐税分局,并大兴土木建造专用运盐码头和仓库,形成“驼转河运、河转驼运”的一体化转运模式:将阿拉善的盐品、皮毛由驼队运到这里,装船顺流而下运往包头、绥远;将内地的粮食、茶叶、布匹等货物由漕船运到这里,再改用驼队,经绥新驼道运往阿拉善、新疆。

• 额济纳旗达来库布:位于阿拉善盟额济纳旗境内,是绥新驼道中路的关键咽喉节点,是穿越巴丹吉林沙漠的重要补给站。额济纳河下游的绿洲,是阿拉善西部戈壁地带唯一的大型水源地,所有西行前往新疆的驼队,都必须在这里补充足够的淡水、口粮、饲料,再继续穿越戈壁沙漠;在清代中后期,这里是阿拉善和硕特旗西部的重要军事防御据点,也是驼队的临时休整、避难所,为驼队通行提供了安全保障。

• 雅布赖镇:位于阿拉善右旗东南部,是绥新驼道中路上的核心补给节点,也是重要的盐业、皮毛集散中心。雅布赖镇地处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之间的狭长绿洲地带,是传统的商队通行路线,驼队由东向西行进时,需要在这里进行补给,因此该镇在清代初期便形成了小型商贸集市,专门为驼队提供休整、物资补给服务。

• 班定陶勒盖:位于阿拉善左旗西北部的中蒙边境中方一侧,是定库驼道上的边境商贸集散地,是连接阿拉善与漠北的最重要边境节点。这里设有清代的官方边境哨卡和驿站,来自蒙古草原的畜产品、阿拉善的盐品,以及来自内地的茶叶、布匹等商品,都会在这里进行报关交易、货物中转,然后再换乘不同的驼队运往目的地;1927年邓小平从苏联回国,也曾在这里短暂停留休整。
第三章 运营模式:驼队组织、运输管理与驿运制度

阿拉善驼道的运营体系,是一套由官方统筹、民营资本参与、蒙古地方势力配合的高度严密的专业化运输组织模式,具备标准化的队伍编制、完善的驿站补给、严格的行业规则、明确的货运分工,保障了在极为艰苦的戈壁沙漠环境中的长期、安全、高效运输。

3.1 驼队组织与人员编制

阿拉善驼道的基本运输单位,是基于长期行业经验形成的“链子-帐篷”两级标准化组织,这一编制体系,既便于统一指挥、协同调度,又能在遭遇沙尘、匪患、缺水等特殊情况时快速应变,是戈壁沙漠条件下的最优队伍组合。

• 基础单位:链子:这是驼道运输的最基础作业单元,以17峰骆驼为一列,被称为“一链子”。每列链子配备一名专职驼工,称为“伙计”,负责这一列骆驼的牵引、途中喂养、货物装卸、安全看管等事务;如果运输的是贵重货物,如皮毛、药材、高档茶叶,则会额外增派一名驼工,两名人共同看管,避免货物丢失或损坏。驼队行进时,前后骆驼的缰绳会被依次拴连在一起,形成一个连续的整体,避免骆驼在风沙天气中掉队;每列链子的头驼和尾驼,都会佩戴专用的铜铃,头驼的铃铛声音清脆,尾驼的铃铛声音低沉,驼工在行进过程中,只需听清铃铛的声音节奏,就可以判断队伍是否完整、是否有骆驼掉队。

• 常规单位:帐篷:这是驼队出行的最小独立作业集群,其功能相当于现代长途货运的车队。每顶帐篷由10列链子组成,总计配备170峰骆驼、10名驼工,以及2名专职管理人员:一名是“领房子人”,相当于整个驼队的队长,必须熟悉路线、水源、天气情况,负责统筹整个驼队的行进路线、每天的宿营地点、货物的交接、与沿途驿站的对接联系,以及所有人员的食宿安排;另一名是“领路员”,相当于探路先锋,一般专门骑乘一匹健壮的马匹,在驼队前方一公里左右的位置先导探路,负责查看水源、天气情况、确认前路是否有沙尘、匪患、沼泽风险,若发现潜在风险,会立即发出信号,带领驼队选择安全的绕行路线。除此之外,每顶帐篷还会配备数条护卫犬,用于在夜间警戒、防范野兽、土匪袭击。

• 大型驼队编组:在运输重要军粮、官盐或贵重货物时,商会、盐务衙门或官方转运局会将多顶帐篷组合在一起,编成大型驼队,统一调度指挥;这类大型驼队的规模,通常在数百峰至上千峰骆驼不等,部分规模最大的军运驼队,骆驼数量可达三四千峰,由清军士兵进行武装押运,在遭遇匪患或恶劣天气时,可以互相支援,提升运输的安全系数。

在运力来源方面,清代阿拉善驼道的役驼,绝大部分是阿拉善本地出产的双峰驼——阿拉善双峰驼是国内最优的役用驼品种,耐力、负重能力、对沙漠戈壁环境的适应性远超其他驼种;鼎盛时期,阿拉善地区聚集了十几万峰役驼,这些骆驼大部分是驼商向当地蒙古牧民租用或购买,由牧民专门调教为役用驼,再由驼工统一接管,编入驼队进行运输。

3.2 运营主体与商业分工

阿拉善驼道的运营主体,呈现出“官商结合、多元参与、明确分工”的特征,不同主体的功能定位清晰,形成了完善的合作机制。

• 官方监管机构:清廷中央由理藩院负责统筹阿拉善驼道的驿站设置、路线规划、货物通关税则制定;在地方层面,由陕甘总督、宁夏将军、阿拉善和硕特旗札萨克王府共同管辖。其中阿拉善旗王府是实际管理主体,负责维护境内的驿站道路、保护水源地、清查盗贼、管理过境商旅、征用民夫和役驼、传递官方文书;而盐运这一特殊战略货运,则由清廷盐运使司专门派驻机构,在磴口、定远营、吉兰泰盐池设置盐务衙门,负责核定盐引数量、征收盐税、稽查盐运路线、打击私盐贩运,严格限定了盐运驼队的通行路线、载货量和目的地。

• 民营承运商队:是阿拉善驼道的实际运输执行主体,以旅蒙晋商为核心主力,这一群体是清代阿拉善驼道运输的实际执行主体。其中的龙头企业是祥泰隆商号,该商号总号设在定远营,在绥远、包头、库伦、新疆奇台等地设有分号,包揽了阿拉善驼道的大部分长途货运业务,是晋商在西北的核心经营平台;除祥泰隆外,归化城的天元号、宏图号、范家号三大驼商,以及阿拉善本地的部分蒙古驼户,也组成了专业驼队,承担短途盐运、军粮转运的货运业务。民营驼商的运营模式,分为“自营运输”和“承揽运输”两类:自营运输是指商号自己采购骆驼、雇佣驼工,运输自己经营的货物,如茶叶、布匹、粮食、盐碱、皮毛等;承揽运输则是驼商作为第三方物流商,接受其他商号、官方机构的委托,代为转运货物,收取约定的运费。

• 军运特殊体系:在清代康熙、雍正、乾隆年间平定准噶尔,以及光绪年间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军事行动中,为了保障军粮、军械、军饷的安全运输,清政府专门设置了官方转运局,在阿拉善定远营、磴口等地设立分局,统筹调度官方所有的军运驼队,同时征用部分民营驼商的驼队,承担军事物资的转运任务。军运驼队在路线选择、通行优先级、补给资源分配方面享有特权,由清军官兵武装押运,优先使用驿站的水源、饲料、住宿等资源,优先通关免检;所有运输费用由官方统一结算,安全保障等级远高于普通民营商队。

3.3 运输周期与季节规制

阿拉善地区的自然环境,对驼道运输的周期和频次形成了天然约束,在长期运营过程中,形成了与自然环境高度适配的运输制度。

• 运输旺季:秋冬季节:阿拉善地区属温带大陆性气候,夏季酷热,沙漠地表温度可达60度以上,且集中降雨容易引发山洪,冲毁道路;冬季严寒,气温可低至零下30度,骆驼在冰雪环境中难以觅食;春季是骆驼的脱毛期,体质虚弱,无法承受高强度劳作。因此,驼道运输的旺季,集中在每年阴历十月至次年正月的深秋、冬季、初春时期——这一阶段沙漠气温相对温和,且骆驼经过夏秋两季的养膘,体力和耐力都处于巅峰状态,自然环境条件相对适宜于长途运输。

• 运输频次与单程耗时:驼户的运输频次,受运输距离长短、路线条件优劣、货物类型的影响,存在显著差异。一般来说,长途货运驼队,如定远营至库伦,或定远营至新疆奇台的绥新驼道,每年仅可往返一次,单程耗时约70-80天,往返耗时近半年;而短途的盐运专线驼队,如吉兰泰盐湖至磴口的东盐道,路线地势平缓、补给充足,往返仅需8天左右,在旺季可以频繁往返运输,部分驼队每月可以运输3-4个来回。

• 停运期与路线维护:每年夏季,是阿拉善驼道的统一停运期,除了极少数紧急官方文书、人员、军事物资转运外,普通民营商队完全停止运输活动。在停运期间,沿线的驿站、地方官署,会组织民夫对驼道进行统一维护,清理道路上的沙石、修补坍塌的路段、疏浚水井和蓄水池,为驼队储备足够的淡水、粮食、饲料;同时,各旗王府会派遣兵丁对沿线的盗贼进行清剿,修复边境哨卡,为下一个运输旺季做好准备。

3.4 驿站补给与保障体系

阿拉善驼道的大部分路段,是荒无人烟的戈壁沙漠,水源、粮食、饲料极度匮乏,为了保障驼队长途通行的补给,清廷结合当地水源分布情况,构建了完善的“驿站-营盘-腰站”三级补给体系,这也是驼道能够长期安全运营的核心支撑。

• 驿站:是驼道上的最高等级补给站,一般设置在县城或大型聚落中,如定远营、磴口、雅布赖、达来库布、班定陶勒盖等。驿站由清廷理藩院统一管理,配备稳定的管理人员、充足的水源、粮秣、饲料、货场、骆驼养殖和检修场地,以及专用的住宿房屋,为过往的官方驼队、驿卒、往来公差人员,提供全面的后勤补给和安全保卫服务;部分大型驿站还设有官方仓库,可以临时储存官方货物,如官盐、军粮等。

• 营盘:是设置在驿站之间的中型补给节点,一般每隔30-50公里设置一座,恰好是驼队一天的最长行进距离。营盘一般选择建在水源条件好、地势相对较高、周围有牧草的地方,核心设施是水井、临时货场和简易驼棚,周围用土坯或石块垒砌成简易围墙,既可以挡风,也能防范野兽和土匪袭击。营盘由阿拉善和硕特旗王府派专人管理,负责维护水井、清理道路,为过往驼队提供淡水、柴火、临时休息的场地,以及骆驼夜间放牧的牧草场地。

• 腰站:是设置在两个营盘之间的临时补给节点,主要功能是提供应急水源和驼队临时休息地,没有其他配套设施。腰站的选址,一般在两个营盘中间位置,周边有小型的天然地下水井或泉水,能够提供淡水保障;如果遇到恶劣天气,或者骆驼体力不支,驼队可以在腰站临时休息,恢复体力,再继续前行。

在驿站保障体系中,还有一个关键的配套制度,就是“天田”管理制度——这一制度源自汉代居延边塞的警戒设施,在清代被沿用下来:在驼道两侧的开阔戈壁地带,驿站管理人员会专门留出一段固定的沙土带,每天将沙土耙平,一旦有可疑人员、野兽或土匪在夜间接近驼道,就会在沙土上留下足迹,驿站的巡逻人员可以第一时间发现风险,提前预警,保护过往驼队的安全。
第四章 运输货物种类:民族贸易与转口商品

阿拉善驼道的货物运输,具有典型的“交换型”特征,分为外运、内运、中转三类,体现了边疆牧区与中原农区、中国与外蒙古、俄罗斯、新疆之间的经济互补性。货物流向的基本逻辑是:边疆地区盛产的畜产品、盐品、药材运入内地,而内地的农产品、手工业品运往边疆地区;同时,新疆、蒙古、俄罗斯的货物,通过阿拉善进行中转集散。

4.1 输出货物:阿拉善及西北特产外运

这是指从阿拉善及西北边疆地区,经由驼道运往中原、华北、长江流域的货物,以资源类、畜牧类、特产类初级产品为主,这类货物的运输量占驼道总运量的近六成。

• 食盐:核心大宗货物:是阿拉善驼道运量最大、最主要的输出货物,全部产自吉兰泰盐湖,在清代是全国重要的官盐产地之一。乾隆年间,吉兰泰盐的年外运量达到2000余万斤;清末民初,年外运量达到2.5万吨,最高时可达7万吨,几乎全部由驼队经驼盐古道运至磴口码头,再转水运至包头、绥远,随后分销至山西、陕西、河南、河北、甘肃、青海等省份,成为支撑华北、西北民生的重要物资,也是清廷国库、阿拉善旗府的重要税收来源。

• 畜牧产品:主要边疆货物:阿拉善地区和蒙古高原的畜牧产品,是驼道运输的主要货物,包括驼毛、羊毛、牛皮、羊皮、骡马、骆驼等,其中以驼毛和羊毛为最大宗,每年运量达近80万斤;阿拉善的驼毛、羊毛,纤维长、韧性好,是优质的纺织原料,在中原的毛纺织市场备受青睐,因此是旅蒙晋商重点收购的货物。这些畜产品由驼队经绥新驼道、定库驼道运至定远营、磴口,再转水运至包头、归化,进一步转运至天津、济南、郑州等华北核心商埠,部分高档皮毛还会通过天津海运运往江南,或出口至俄罗斯、日本。

• 中草药材:特色高价值货物:阿拉善高原的特色中药材资源,是驼道运输的高价值货物,主要包括苁蓉、甘草、发菜、麻黄等,其中以苁蓉和甘草为最大宗。阿拉善肉苁蓉是名贵的滋补中药材,主要生长在乌兰布和沙漠、腾格里沙漠的荒漠地带,甘草也是常用的大宗中药材,产量较大。这类货物的运量虽然不大,但价值较高,便于长途运输,由驼队运至内地后,通过亳州、安国等中药材集散地,销往全国市场。

• 新疆、蒙古转口货物:阿拉善作为交通枢纽,来自新疆、蒙古高原的货物,也会经由阿拉善驼道转运至内地。其中从新疆运来的货物,包括玉石、葡萄干、干果、棉花、毛皮;从蒙古高原运来的货物,包括貂皮、狼皮、狐皮、香菇、鹿茸等,这些货物经过阿拉善定远营中转,再运往中原、华北、长江流域的核心商埠。

4.2 输入货物:内地日用物资运抵边疆

这是指从内地经由驼道,运往阿拉善、蒙古高原、新疆的货物,以手工业品、农产品、日常生活必需品为主,这类货物的运输量占驼道总运量的约四成,是边疆地区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

• 茶叶:边疆第一刚需货物:是阿拉善驼道运输的最大宗货物,也是边疆地区需求量最大的商品。蒙古高原、新疆地区的牧民,以肉类、奶制品为主食,需要长期饮用茶叶来消解油腻,因此对茶叶的需求量极大,是当地名副其实的“刚需品”。输入的茶叶主要分为三类:一是湖南安化、福建武夷山出产的细筒子茶,质量上乘,主要销往蒙古王公贵族、新疆的上层权贵;二是四川、湖北出产的粗茶、茯茶,主要销往普通牧民;三是普洱茶,也有少量运入西北。这些茶叶主要通过长江水运,运至汉口、樊城,再转陆路,经归化、包头,由驼队经绥新驼道、定库驼道运至阿拉善、新疆,部分茶叶再转运至蒙古、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地区。

• 布匹与绸缎:核心民用货物:是驼道运输的第二大宗货物,以河南直隶一带的粗布、湖北的细布、浙江的丝绸、山东的土布为核心。这类货物主要供应三个方向:一是阿拉善本地的蒙古族、汉族民众,以及新疆、蒙古高原的普通牧民;二是销往蒙古王公、新疆的上层贵族;三是通过阿拉善转运至俄罗斯,成为中俄恰克图贸易的重要商品来源。

• 粮食与农产品:战略基础货物:阿拉善高原以荒漠、草原为主,农业生产条件恶劣,粮食产量极低,需要大量从内地调运粮食,这也是驼道运输的重点战略物资。输入的粮食,主要是宁夏河套平原、陕西关中地区出产的小麦、糜子、谷子、高粱、玉米,以及部分大米;这些粮食通过驼道运至阿拉善后,一部分用于当地军民的口粮,一部分作为储备军粮,一部分作为驼队和驿站的牲畜饲料,还有部分转运至蒙古高原、新疆的驻军和民众。在清代康熙、雍正、乾隆年间平定准噶尔,以及光绪年间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军事行动中,粮食是驼队运输的最核心战略物资,直接决定了前线的战局。

• 其他手工业制品:包括内地生产的铁锅、铁制农具、金属工具、铜器、锡器、食盐、纸张、缝衣针、纽扣、煤油、蜡烛、烟草、白酒、食糖、干果、药品等日用杂货。这类货物品种繁杂,单件重量不大、但需求量大,主要是为了满足阿拉善、蒙古高原、新疆各族民众的日常生活需要;还有部分货物,如铁制农具、金属工具,是发展当地农业生产、手工业制造的重要基础物资。

4.3 货物运输的等级划分

驼道运输的货物,根据其价值、运输要求、优先级的不同,在实际运营中被严格划分为不同的等级,区分运输优先级,实行差异化的配载和运输管理制度。

• 上等货物:主要指价值高、运输条件要求严格的贵重商品,包括高档茶叶、绸缎、刺绣、毛皮、人参、海味、新疆玉石、蒙古名贵皮毛、黄金、白银、货币等。这类货物的运输利润较高,对运输安全的要求极高,主要由实力雄厚、有长期信用的晋商商号,如祥泰隆垄断运营;运输时会选择车况最好的役驼,安排专人重点看管,并且尽量缩短运输时间,优先通过税卡,优先进行中转装卸,避免不必要的耽搁;在经过匪患多发地段时,会额外聘请镖师进行武装押运。

• 中等货物:主要指运输量较大、价值中等的民生类货物,包括普通茶叶、粗布、烟草、食糖、铁锅、铜器、锡器、农具、药材、干果等。这类货物的运输量较大,是驼道运输的核心部分,由民营普通驼商承揽运输,没有特殊的优先级待遇,按照标准路线、标准流程进行运输,装卸、中转的时间安排相对宽松。

• 下等货物:主要指价值低、重量大、对运输时间要求不高的大宗货物,包括食盐、粮食、煤炭、石灰、砂石、铁器、木材等。这类货物的运输成本低,对运输条件要求不高,通常在驼队去程或返程时顺路配载,集中在吉兰泰至磴口的盐道,以及河套平原至阿拉善的粮食运输路线上;运输时不需要额外的安全防护,仅由驼工简单看管即可。

• 特殊优先级货物:主要指军粮、军械、军饷、官方文书、重要公文、官方人员行李等特殊物资。这类货物享有最高的运输优先级,优先获得役驼、车辆和驿站的补给资源,在经过关卡时可以享受免检、优先放行,由清军士兵进行武装押运;在遇到恶劣天气或商队较多时,普通民营驼队必须为官方驼队让行,以保障军事物资、官方文书能够快速、安全运抵目的地。
第五章 历史影响:经济、文化与边疆战略价值

阿拉善清代驼道并非单纯的交通线路,而是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边疆交通大动脉,其影响覆盖了西北地区的经济发展、商贸流通、边疆治理、国防安全、民族交往、文化交流,以及丝绸之路的国际商贸流通,是清代治理西北边疆的重要依托。

5.1 经济贸易层面:边疆经济的动脉

阿拉善驼道是清代西北地区的经济动脉,它将边疆资源区与中原消费区、农业区与畜牧区紧密联结起来,塑造了西北地区近三百年的经济地理格局,直接推动了阿拉善及沿线区域的经济发展。

• 构建区域经济联动网络:阿拉善驼道将蒙古高原的畜牧经济、西北的盐业、特产经济,与中原的农耕经济、手工业经济紧密连接起来,形成了互补型区域经济联动架构:一边将阿拉善的盐品、畜产品、土特产源源不断运到内地,将资源优势转化为经济收益;一边将内地的粮食、布匹、茶叶、手工业品运到边疆,满足当地民众的生活需求,推动了西北地区的内部经济分工与协同发展。

• 支撑盐业经济规模化发展:驼道的开通,直接支撑了吉兰泰盐湖的规模化开采和外运。在驼道开通之前,吉兰泰盐的运输成本极高,仅能覆盖阿拉善本地及周边少数地区;驼道规模化运营之后,吉兰泰盐的外运量大幅提升,不仅解决了中国北方的食盐短缺问题,也成为清廷国库、阿拉善旗府的重要财政收入来源——乾隆年间,吉兰泰盐税银年收入达6.3万两,其中部分税收直接留给阿拉善旗府,支撑了地方财政,也强化了清廷对阿拉善蒙古王公的经济羁縻。

• 推动沿线商业城镇兴起:驼道的开通,直接推动了定远营、磴口、雅布赖、达来库布、班定陶勒盖等沿线城镇的兴起和繁荣。这些城镇原本只是偏远的军事哨所或游牧定居点,随着驼道运输的发展,逐渐转型为商品集散中心、边贸重镇、水陆转运枢纽,极大地推动了阿拉善地区的商业化进程;其中定远营,在极短时间内从一座单纯的军事城堡,发展成为“塞外小北京”,城内商铺林立,有大小商号数百家,成为覆盖阿拉善、漠北、新疆的核心边贸中心。

• 奠定现代交通基础骨架:阿拉善驼道的路线选择,是古人在长期通行过程中,对当地地形、水源、气候条件进行全方位勘察后的最优选择,当代的G7京新高速公路、银巴高速、嘉策铁路、临哈铁路,以及阿拉善盟的主要县级公路,其主干线的选线,基本沿用了清代驼道的主要走向,途经的主要站点和补给节点,也与清代驼道的驿站、营盘完全重合。驼道的走向,奠定了阿拉善地区现代交通网络的基础骨架,部分路段至今仍在使用。

5.2 文化交流层面:多元文化的融合纽带

阿拉善驼道是典型的“文化运河”,它不仅仅是一条商贸通道,更是一条文化交流廊道,推动了中原农耕文化、西北草原游牧文化、西域文化、藏传佛教文化、中原儒家文化的深度交融,促进了多民族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见证。

• 农牧文明对话与交融:驼道的运输过程,本质是农耕文明与草原游牧文明的对话过程。中原的茶叶、布匹、粮食等农耕文明产物,源源不断地输入阿拉善、蒙古草原;而阿拉善的盐品、畜产品、等游牧文明产物,也被持续运入内地。在长期商贸互动中,汉族的农耕技术、手工业技术、建筑文化、饮食习俗、服饰文化,传入了阿拉善地区;蒙古族的畜牧养殖技术、狩猎技术、饮食文化、宗教习俗,也影响到了内地的很多地区,形成了双向的文化交融。

• 藏传佛教文化的传播节点:清代藏传佛教在阿拉善地区广泛传播,驼道的重要驿站和补给节点,往往也是藏传佛教寺庙的所在地,比如阿拉善的沙日扎庙、查干布鲁格白塔寺、延福寺、福因寺等。这些寺庙既是宗教活动场所,也是商贸交易的核心节点和驼队补给站——蒙古族、汉族、藏族、回族等不同民族的信众、商旅、驼工、牧民,在这里进行宗教活动、商品交易、休息休整,寺庙成为了多元文化交流的重要枢纽;在长期互动中,蒙古族的宗教信仰、藏族的寺庙建筑艺术、汉族的儒家文化深度融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阿拉善边地文化。

• 民族团结与共同体构建:驼道的运营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多民族交流交往交融的历史。在这一过程中,晋商、蒙古驼户、汉族驼工、回族商贩共同参与,大量内地汉族、回族商贩来到阿拉善定居,与当地蒙古族民众共同从事商贸、驼运、农业生产,各民族人民在长期共同劳作、生活、交易中,相互学习、相互认同,形成了紧密的商业、生活共同体,大大增强了民族凝聚力,推动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深化。

• 红色交通线的革命文化传承:在近代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驼道的定远营至库伦段,被开辟为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力量联系的秘密国际交通线——1927年,邓小平从苏联回国,就是经由库伦、班定陶勒盖、定远营,穿越沙漠回到国内;1935年,张浩也沿着这条驼道,化装成货郎从苏联回国,穿越沙漠,将共产国际七大会议的精神,带回陕北革命根据地。在整个土地革命、抗日战争时期,这条驼道一直是中国共产党与共产国际进行人员往来、机密传递、重要物资转运的核心秘密通道,为中国革命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成为红色革命文化的重要物质载体。

5.3 边疆战略层面:国防稳固的后勤命脉

阿拉善驼道的价值,从一开始就带有鲜明的军事国防属性,它是清代西北边疆治理、军事行动部署、国防安全保障的关键后勤保障线,直接支撑了清代对西北边疆的军事管控、领土巩固,是维护国家统一的重要依托。

• 保障军事行动后勤供应: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平定准噶尔叛乱,以及光绪年间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军事行动中,阿拉善驼道是清军重要的后勤补给线,承担了大部分军粮、军械、军饷、军用物资的运输任务。左宗棠收复新疆时,为了保障西征大军的后勤供应,专门开辟了归化-阿拉善-巴里坤的北路运粮军运路线,利用阿拉善的驼队,将宁夏、河套地区的粮食、军械,经过阿拉善高原转运至新疆前线,为收复新疆的军事胜利提供了坚实支撑;在后来的清代巩固西北边防的多次军事行动中,阿拉善驼道始终是保障后勤供应的关键生命线。

• 强化对蒙古地区的羁縻统治:清廷通过控制阿拉善驼道的运输管理权,掌握了阿拉善地区的经济贸易命脉,进一步强化了对阿拉善和硕特蒙古王公的羁縻统治;清廷通过给予蒙古王公一定的贸易特权,控制重要物资的供应,辅以和亲、封赏、盟旗制度等怀柔手段,与蒙古王公形成了稳固的政治联盟,使得阿拉善地区始终保持稳定,成为河西走廊、河套地区、新疆的战略屏障,有效防范了西北边疆的军事威胁,巩固了国家统一。

• 构建西北边防防御体系:阿拉善驼道本身就是清代西北边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将归化、包头、定远营、额济纳、巴里坤、库伦等军事重镇,连接成一个完整的西北边疆防御网络。沿线的驿站、营盘、哨卡,兼具军事侦查、军情传递、维护商路安全的职能,形成了“军镇-驿站-哨卡-驼队”的联动防御体系,在维护边境安全、防范匪患、打击分裂势力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 奠定近代西北边疆的安全基础:在清末民初的动荡时局下,阿拉善驼道始终是连接绥远、宁夏、新疆的战略陆上通道,保证了西北诸省之间的联系畅通,为近代中国维护西北边疆主权、边防安全,提供了重要的交通支撑;即使在公路、铁路通车后,阿拉善驼道的部分支线,仍在继续使用,承担着短途运输、边防补给的任务,持续支撑着西北边疆的安全稳定。

5.4 交通史与文明史层面:草原丝绸之路的复兴与延续

阿拉善驼道的历史价值,还在于它对草原丝绸之路的复兴和延续,是古代草原丝绸之路在清代至近代的最新遗存,是清代丝绸之路中,唯一保持长期稳定运营的完整陆上通道。

• 复兴草原丝绸之路:阿拉善驼道的路线,基本沿用了汉唐时期居延便道、元代纳怜道的草原丝绸之路故线,是在古道基础上,结合当时军事、贸易需求,进行重新整修和开辟的商路。它在明清时期海上丝绸之路兴盛、河西走廊传统丝路衰落的背景下,重新打通了从中国北方,经漠北、阿拉善至新疆的陆上交通线,成为清代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使得沉寂数百年的草原丝绸之路,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 支撑国际商贸流通:阿拉善驼道是清代至近代中俄国际贸易的重要通道,它向东连接绥远、包头,向西经额济纳旗连接新疆,向北经库伦连接俄罗斯的恰克图,向南连接宁夏、凉州,形成了贯通中国西北、漠北、俄罗斯西伯利亚的国际商贸大通道,中国的茶叶、皮毛、布匹、绸缎,经阿拉善驼道转运至俄罗斯、中亚;俄罗斯的呢绒、皮毛、金属制品,也经这条驼道转运至内地,成为中俄国际贸易的重要支撑。

• 见证古代交通文明的传承:阿拉善驼道是中国古代交通史上,唯一以“骆驼”为核心运力,形成的规模化、专业化运输体系,它的驿站管理制度、驼队组织模式、运输技术、因地制宜的选线逻辑,是中国古代交通文明的重要遗产,充分体现了古人在复杂艰险的自然条件下,利用生态条件、改造自然的卓越智慧。阿拉善驼道的相关历史遗存,如驿站遗址、营盘遗址、盐运古道、清代税关遗址,是研究中国古代西北交通史、丝绸之路史的重要实物资料。
第六章 结论

阿拉善清代驼道,是在特定历史地理环境下,形成的大型综合性陆上交通网络,它依托阿拉善高原的天然地理条件,以骆驼为核心运力,以军事需求为最初的驱动动因,以盐业贸易、民族商贸、国际商运为核心支撑,形成了完善的运输组织体系和鲜明的地理、历史、文化特征。

从线路格局来看,阿拉善驼道以定远营为核心枢纽,由绥新驼道、定库驼道、驼盐古道三大干线,以及数十条支线和专用便道组成,串联了吉兰泰盐湖、磴口、额济纳旗、雅布赖、班定陶勒盖等核心节点,构建起覆盖阿拉善、连接中原、贯通漠北、河西走廊、新疆的放射状交通网络。其路线规划,充分体现了古人尊重并利用自然条件的智慧,完美依托沙漠戈壁中的绿洲、河谷、水源地进行选线,有效规避了沙漠、戈壁、沼泽、荒漠等危险地形,科学解决了长途运输的补给和安全问题,是古代中国陆路交通选线的典范样本。

从运营模式来看,阿拉善驼道形成了“官商结合、军地协同、专业高效”的运营体系。官方负责统筹管理、驿站建设维护、安全保障、货物稽查、税征收,以晋商为主体的民营驼商承担主要运输任务,蒙古地方势力负责协调本地资源、征用驼役、补充补给;驼队形成了“链子-帐篷”的标准化组织模式,固定化的运输季节、专业化的驿站补给、严格的货物分级制度,适配沙漠戈壁的恶劣通行条件,保障了大宗货物的长距离、安全运输,是中国古代史上运营最成熟、最完善的专业化陆路运输体系。

从历史影响来看,阿拉善驼道具有多重核心价值:经济层面,它将阿拉善的资源优势转化为经济发展动能,推动了沿线城镇的商业化崛起,带动了西北区域的经济分工与协同发展;文化层面,它是农耕文明与草原游牧文明、汉藏蒙多民族文化交流融合的重要纽带,见证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过程;边疆战略层面,它是清代西北边防的后勤保障命脉,为平定叛乱、收复新疆、巩固西北边疆领土完整、促进民族交融提供了关键支撑;交通文明层面,它是古代草原丝绸之路在清代的复兴和延续,是中国古代交通文明智慧的典型化身。

综合来看,阿拉善清代驼道是清代边疆治理、民族融合、商贸发展、国防安全、交通文明发展的重要载体,是中国古代陆路交通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阿拉善地区成为古代草原丝绸之路、北方茶叶之路、西北盐运古道交汇枢纽的关键原因。它的兴衰,直接反映了中国西北地区政治、军事、经济、交通格局的变迁,其悠久的历史、完善的运营体系、深厚的文化内涵、多维度的重大价值,在中国古代交通史、边疆史、商贸史上都占据着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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