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工智能大模型、智能汽车、超大规模计算以及太空数据中心迅猛发展的今天,传统的半导体存储架构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功耗墙”与“带宽墙”。业界愈发意识到,仅靠现有的SRAM、DRAM和NAND闪存,已难以满足严苛的算力与能效需求。
在这一背景下,具备极高读写速度、超低功耗以及非易失性(断电不丢失数据)特征的MRAM(磁阻随机存取存储器),正迅速进入主流视野。近期,2024年IEEE(电气电子工程师学会)主席、数字存储领域资深专家 Thomas Coughlin 撰文指出,MRAM正处在全面爆发的临界点。他强调,要真正引爆这个市场,除了底层核心材料的迭代,整个产业必须首先跨越一道关键的门槛——接口标准化。

产业动态:全产业链集结,打响“接口破壁战”
为了推动MRAM走向更广阔的市场,今年4月,全球网络存储工业协会(SNIA)正式宣布成立“MRAM联盟特别兴趣小组(SIG)”。正如 Coughlin 在其文章中所述,该倡议旨在通过联合从代工厂到系统设计者的行业领导者,开发强大的生态系统并标准化重要技术,从而加速 MRAM 的应用。
该SIG的首要任务之一,是与IEEE标准协会合作,消除外界对MRAM“外部磁场敏感性”潜在风险的担忧。但更为紧迫的挑战在于解决生态兼容问题——为此,SIG专门设立了“接口子工作组”。
事实上,在许多应用场景中,MRAM已经开始展露锋芒。它在代码存储设备中大量取代了NOR闪存,并在持久性存储领域逐步补充甚至替代SRAM。Coughlin 认为,随着产能爬坡带来制造成本的下降,加之底层技术的不断突破,MRAM在未来有极大潜力在部分应用中直接取代DRAM。然而,阻碍这一进程的最大绊脚石,恰恰是它一直缺乏“合法身份”。
现状剖析:“借用”接口的困境与硬IP时代的危机

在探讨MRAM的存储系统架构时,Coughlin 援引了与MRAM头部企业Everspin专家 Steffen Hellmold 的交流内容,向业内揭示了MRAM面临的尴尬现实:发展至今,MRAM从未拥有过专门为其设计的原生接口,长期以来只能靠“借用”其他存储技术的接口生存。
Hellmold 介绍,在过去的20年里,Everspin一直在出货兼容xSPI和SRAM接口的MRAM产品。自2017年起,该公司更是通过巧妙的调整,推出了基于DDR4接口的MRAM。这一方案大获成功——在IBM著名的FlashCore模块中,这种DDR4 MRAM与NAND闪存并肩作战,充当着超高速的非易失性写入缓存与数据缓冲区。
然而,这种繁荣的背后却隐藏着危机。IBM方案的成功,高度依赖于Xilinx(现为AMD)的UltraScale+平台,该平台允许系统设计者通过“软件控制”的主机控制器来修改底层协议以适配MRAM。但 Hellmold 警告称,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在如今最新的LPDDR5和LPDDR6标准中,主机控制器完全以“硬IP”(固化硬件电路)的形式提供。这意味着,厂商再也无法通过修改软件代码来弥合MRAM与DRAM在架构上的差异。
破局之道:呼唤JEDEC新标与前沿互连架构
面对“硬IP”时代的兼容死结,SNIA MRAM SIG正将目光投向更根本的解决方案。Hellmold 明确表示,业界亟需推动 JEDEC(固态技术协会)出台针对新型持久性存储器的专门标准。
这需要对现行及未来的标准进行底层修改,特别是要拓宽“页面大小配置(page size configurations)”和“时序(timing)”等核心架构特征的适用范围。一旦JEDEC新标确立,同一套LPDDR接口将能原生支持MRAM。Coughlin 指出,该联盟目前的重点评估方向,是打造一种不仅支持高频读写,还能仅凭单一LPDDR接口即可完成系统直接启动(Boot)的持久性工作存储器。
与此同时,接口子工作组还在积极为MRAM接入下一代前沿互连架构铺路。Coughlin 在文章中特别看好两个方向:
• CXL(计算互连)技术:通过CXL进行内存扩展并构建分离式的远端内存(disaggregated far memory),将极大释放MRAM在软件定义基础设施中的潜力。 • Chiplet(芯粒)架构:在高度集成的Chiplet封装中,MRAM完全可以作为原生存储器,直接替代封装内的SRAM、DRAM和闪存。目前,开放计算项目(OCP)等组织也正紧锣密鼓地制定相关接口规范。
深度延展:接口统一,意在“下一代”SOT-MRAM
如果说接口标准化是MRAM走向主流的“修路”工程,那么底层技术的演进则是驱动这辆跑车不断加速的“引擎”。业界积极推进LPDDR、CXL等接口标准的背后,其实是在为下一代更先进的SOT-MRAM(自旋轨道转矩MRAM)技术的大规模商用提前铺垫。相较于目前主流的STT-MRAM,SOT-MRAM在物理结构上实现了读取和写入路径的彻底分离,赋予了SOT-MRAM极高的可靠性和亚纳秒级的写入速度。而在中国大陆,致真和驰拓两家公司正在这一赛道上努力克服工艺瓶颈限制,意图实现“弯道超车”。
总结与展望
正如 Coughlin 的分析所揭示的那样,一条属于下一代存储器的演进路线图已清晰可见:以SNIA为代表的产业联盟正在前端“开疆拓土”,打破LPDDR、CXL与Chiplet的接口壁垒;而其他研究力量则在后端“苦练内功”,通过SOT-MRAM和拓扑绝缘体等新材料不断突破物理极限。
在相关协议规范敲定与量产工艺成熟的推动下,MRAM有望彻底摆脱“小众替代品”的标签,正式成为与闪存、SRAM、DRAM并驾齐驱的第四大主流存储技术,重塑全球科技产业的底层算力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