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聊过大唐科举的“内卷”盛况,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金榜题名,已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可名字刻上进士榜,然后呢?故事就到头了吗?闯过了最难的考场,迈进了官场的大门,往后就一定能平步青云、直上九重吗?
为了搞清诗人们的真实官路,我们利用大数据查询,结合《新唐书》、《旧唐书》、墓志铭、诗文全集,交叉比对,一番操作下来,最终筛出了1300份相对完整的诗人档案。咱们这一章的分析,就建立在这1300份样本之上。
这些人的官运,堪称天差地别。有人直抵金字塔尖,有人终生在基层打转。一层层看下去,差距是天壤之别。
诗人官职天花板榜:看看有哪些人在顶端笑傲江湖。
在唐代完整的文官体系中,二品官职,基本是读书人穷尽一生才能抵达的最高高度。而这1300位样本里面,真正摸到这一层级的,寥寥无几,正二品的仅有一人,从二品的也只有两人。
第一位,大家耳熟能详,白居易。
他官当得最大,做到了正二品的太子少傅,是东宫太子的专属老师,地位尊崇。
二十九岁中进士,起点不错,从县尉、校书郎这些基层岗位干起。刚进朝廷时,是个热血青年,敢于直言进谏,结果触怒朝堂势力,被贬到今天的九江当了个江州司马闲职。
这江州之贬,是白居易人生的分水岭。
浔阳江头的秋风、荻花、冷月,催生出了千古名篇《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道尽了他仕途失意的落寞与不甘。可也正是这次打击,让他彻底看清了朝堂的水有多深。
重回朝廷后,他主动请求外放,跑到杭州、苏州去做地方官。在杭州筑堤蓄水,在苏州疏浚河道,干的都是实实在在造福百姓的事儿。晚年重回长安,几经调动,最后在太子少傅的位子上退休,七十五岁寿终正寝。
第二位,李绅。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诗三岁小孩都会背。在大家心里,李绅就是个心疼庄稼汉的老爷爷。
可你万万想不到——这位爷,竟是唐武宗朝的宰相,从二品,封赵国公,是能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顶级巨头。
这里提一嘴,有人说国公是从一品,没错,是从一品,但那是爵位品级,不是官级。
当然,这位宰相的官声如何,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李绅进士及第后,从地方幕府做起,一步步走进权力中枢,和元稹、李德裕这些人齐名。他的官路也不太平,朝堂派系争斗爆发时,他曾被牵连贬官、蛰伏数年。
熬过人生低谷后,他再度被朝廷起用,辗转镇守多地。唐武宗上台后,再次被召回中央,一举拜相,执掌宰辅政务,受封赵国公。晚年因病卸任,最终病逝于扬州任上。
第三位,张九龄。
他的故事,是个标准的草根逆袭。
出身偏远岭南之地,今广东韶关,没背景,没靠山,全凭真才实学,硬是爬到了从二品尚书右丞相的高位,成了唐朝开元盛世最后的名相。
他24岁考中进士后,长期在中央做文职,后来得到宰相张说赏识提拔,一路做到中书侍郎。
后来母亲去世,他按规矩回家守孝三年。可朝廷实在是离不开他,皇帝下诏“夺情”,意思是你甭守孝了,赶紧回来当宰相。这种守丧期间被紧急召回拜相的事,在历史上都极其少见。
可惜,晚年被李林甫排挤,罢相外放,最终在荆州黯然去世。
说完塔尖上三位,咱们再来看看正三品这个核心圈子,这里头有七位宰相,个个故事精彩。
武元衡,他的诗写得很温柔,“春风一夜吹香梦,梦逐春风到洛城”。
他当官却极其强硬,是唐宪宗削藩的急先锋,最后官至宰相(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正三品)。
就因为手段太狠,得罪了军阀,一天早上在上朝路上,被刺客当街刺杀。他也是历史上为数不多、在上任期间惨遭刺杀的当朝宰相。
李德裕,出身名门、以门荫入仕,后来成为顶级政治家,也是大诗人,写的“岭水争分路转迷”,满是贬官的苍凉。
他辅佐唐武宗时官拜宰相(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正三品),打压藩镇,震慑宦官,硬是给晚唐续了命。可唐宣宗一登基,他就被一贬再贬,最后客死在了崖州,今海南三亚。
高适,在诗人堆里是个“另类”。快五十了科举还没考中,干脆弃笔从戎跑去边境参军。安史之乱一起,他靠军功逆袭,最后当上了正三品的淮南节度使,独掌数州军政,是诗人里罕见的实权封疆大吏。
不过,靠军功上位终究是少数。更多人是在朝堂的风浪里浮沉,比如接下来这位张说。
张说的仕途,更是跌宕。
他一生横跨四朝,两次拜相出任中书令,稳居正三品核心圈层,受封燕国公。
可他的官场之路极不安稳——因与姚崇不合被贬岳州,又因卷入政治风波遭流放钦州。数十年宦海浮沉,起落交替贯穿半生,是他仕途最鲜明的标签。
元稹,十五岁中明经的天才,因性子直,总爱得罪人,好不容易熬到宰相(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正三品),结果在党争里只干了两年多就被踢出局。
此后辗转各地,最后卒于武昌军节度使任上。
权德舆,在这群跌宕起伏的人里算个“安稳人”。他是中唐文坛的标杆人物,历经三朝而不倒,不结党,不站队,长期主持科举考试,门生满天下,最终也坐到了宰相(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正三品)的位置。
郑畋,晚唐的“救火队长”。黄巢军打进长安,皇帝都跑了,当时已是宰相(凤翔陇西节度使同平章事,正三品)的他在凤翔拉起队伍,死守防线,硬生生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关中局势,为唐朝又续了一口气。
同样是正三品,还有一类是“荣誉清望”之职,比如太子宾客。品级尊崇,俸禄优厚,却无具体职掌,常用来安置德高望重或功成身退的老臣,以示朝廷恩荣。
贺知章就是典型。武则天朝的进士,一辈子在文化部门,修书教太子,不爱争权,就爱喝酒写诗。晚年主动辞官归乡,朝廷为表彰其资历与品性,授予正三品太子宾客荣誉职位,皇帝还让大家写诗送他,风风光光的,八十六岁高寿去世。
刘禹锡也得了正三品太子宾客,可人生际遇与贺知章天差地别。他年少成名,却因为参加改革失败,被贬到南方蛮荒之地二十多年,朗州、连州、夔州……转了大半个中国。等到头发白了才回京,得了这么个闲职。同样是三品太子宾客的头衔——贺知章是半生顺遂、晚年荣归的锦上添花;刘禹锡却是半生贬谪、漂泊归来后,朝廷给他的一张安慰奖状。
看完这些登顶朝堂核心的诗坛名臣,不难发现,大唐文人的仕途也是两极分化。真正能站上权力顶端的只是极少数,更多入仕的诗人,始终徘徊在官场的中低层。
官场金字塔真相:顶层是少数,底层才是常态。
前面这些身居高位的诗人才子,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人,只是大唐官场金字塔里的一小撮。真正占据绝大多数、撑起唐代文人仕途群体的,是那些在史书里只留寥寥几笔、一辈子扎根官场底层的普通文人。
校书郎、县尉、主簿、参军,翻看唐代诗人的履历,这几个官名反复出现。名头听着不小,但在九品三十阶的大唐官制里,它们大多属于七、八、九品的基层岗位,搁今天也就是个科员级别。
多少人寒窗苦读几十年,到头来就在这种岗位上耗着,甚至一生都升不上去。你猜猜,都有谁?说出来你别不信,一大串文坛名家,全困在这儿了。
诗圣杜甫,写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用笔记录了大唐的盛世崩塌和山河动荡。翻阅他的职场履历,一生最高实职是华州司功参军,品级从七品下,放在今天,只是基层普通政务岗位。
安史之乱一来,他带着全家老小四处逃难,一路颠沛流离。乱世之中的牵挂与窘迫,都藏在“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句诗里。
他的一生,长期在逃难、赋闲、谋求微末官职的状态中度过,始终没能拥有一份安稳的仕途。
李商隐一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流传千年,成为千古传诵的深情名句。他才情卓绝、文笔精妙,却偏偏生在派系斗争最激烈的晚唐,一生夹在牛李党争的无形牢笼中。
他的恩师令狐楚属于牛党,岳父王茂元属于李党,这般微妙的身份牵连,让他两头受制、处处碰壁。
他这辈子唯一拿到的朝廷正式官职,是秘书省正字,正九品下,干的活儿就是给皇家藏书校校对、纠纠错。除去这段短暂的任职经历,他大半人生都辗转在各地节度使幕府,做着无正式品级的幕僚工作。
这样的名单,还有足足一大串。
“七绝圣手”王昌龄,毕生最高官职仅是从八品下的江宁县丞;四十六岁才考中进士、高唱“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孟郊,终其一生只是从九品下的溧阳县尉;以推敲炼字闻名的贾岛,仕途终点也不过是从九品下的长江主簿;就连写出“黄河远上白云间”、连李白都推崇备至的王之涣,最终也只混了个从九品下的文安县尉。初唐的杨炯、卢照邻,诗名响彻诗坛,官位却始终在七八品之间打转。
在所有底层诗人中,诗仙李白的经历最为特殊。
一身绝世才情、名动天下,却终生没有拿到过大唐朝廷的正式官职品级。他仅有一段短暂的翰林院待诏经历,相当于宫廷御用的文化侍从,没有实权、不入正式官编,一直游离在大唐官僚体系之外。
看完人数最多、最为普遍的底层圈层,咱们再往上走一层,看看四至六品的官场中层梯队。
这一层级的官职,大多是州县刺史、司马、京城郎中、员外郎这类岗位,脱离了琐碎繁杂的基层杂务,也算踏入了正规中层体系,距离朝堂核心更近了一步。
但对绝大多数身处这一层级的诗人而言,这里就像一层透明的玻璃顶,能看见朝堂高位的风光,却始终难以逾越。
杜牧,年少成名,文采风流,家世顶级,也有理政的才干,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他能进中枢、掌大权。
可现实是,他大半生都在黄州、池州、睦州这些地方当刺史,或者在京城做员外郎,来回调动。最终官至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
文坛领袖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名气很大。可他的官当得并不顺心,大半辈子在国子监当博士、教授,后来因为直言谏阻唐宪宗迎接佛骨,触怒龙颜,被一脚贬到了潮州。
柳宗元出身大名鼎鼎的河东柳氏,世家名门,早年很顺,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从六品上的礼部员外郎,前程一片大好。可“永贞革新”失败,他的仕途也就此断送,被贬到永州、柳州这些偏远之地,最终病逝在柳州。
除此之外,唐代还有一大批知名诗人,也都困在了中层仕途的玻璃顶里。
天资过人却屡屡科考失意的温庭筠,晚年仅任从六品下的国子助教;王建、韦应物常年出任州县司马,品级始终卡在从五品下至正六品下的中层区间;屡遭贬谪的刘长卿,最终官至从五品上的随州刺史;靠着边塞诗扬名、立有军功的岑参,仕途终点是正四品下的嘉州刺史。初唐的宋之问、杜审言,凭《黄鹤楼》千古留名的崔颢,中唐“大历十才子”中的卢纶、钱起,以及晚唐才子罗隐,统统都是如此。
他们个个诗名响彻大唐、流传千古,官场生涯却始终不上不下,一辈子止步在刺史、郎中、员外郎这类中层岗位,没能跻身朝堂核心。
好了,现在1300份“人生简历”在案头铺开,格局已然清晰:
三品及以上权力核心,约30人,占2.3%;四至六品中层,约200人,占15.4%;七至九品基层,约500人,占38.5%;还有将近570人,连品级都没上过,占了43.8%。
这就是大唐诗人官场的真实面貌。金字塔尖风光无限,塔基之下,才是大多数人的归宿。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究竟能换来什么?
说白了,不过是一张踏入大唐官场的入门门票罢了。
不过,拿到这张门票的路径,可不止科举这一条独木桥。门荫、荐举、幕府辟署、军功,条条大路,哪条是青云梯,哪条又是荆棘路?下一节,咱们换个视角,接着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