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近年来，中国高校校园开放问题持续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本报告以武汉大学等高校取消预约入校制度为切入点，通过对相关新闻报道、政策文件和学术评论的系统梳理，探讨了校园开放过程中社会人员流动对学校教学秩序的影响，特别是社会人士素质对学习环境的干扰问题，并就学校开放校园的必要性进行分析。研究发现，社会人士涌入校园确实带来了资源挤占、教学秩序扰乱和安全隐患等现实问题，但校园开放作为大学履行社会责任、实现公共资源价值的重要途径，其必要性不容否认。本报告认为，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是否开放”，而在于如何在开放与秩序之间找到平衡，实现精细化管理。

关键词：校园开放；人流流通性；教学秩序；社会人士素质；精细化管理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大学校园的开放问题，近年来持续成为社会舆论的热点议题。2026年5月13日，武汉大学正式取消社会公众进校预约制度，公众无需预约，仅凭本人身份证即可步行入校，工作日和节假日均开放。这一举措标志着该校自2023年7月实施的预约入校模式画上了句号。与此同时，华中科技大学、武汉理工大学、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华中农业大学等多所在汉高校也陆续放宽入校限制。校外公众与校园空间之间的“人流流通性”由此显著增强。然而，开放后的现实比预期复杂。在武汉大学全面免预约的首个周末，入校人数至少是过往周末的四五倍。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管理难题：食堂爆满、游客爬树拍照、学生上体育课被直播、教学区拥堵等问题接踵而至。舆论场中，“开放”与“秩序”的角力由此再度上演。

本报告旨在通过对相关材料的系统梳理，重点研究学校与社会之间的人流流通性问题，分析社会人士素质对校园学习环境的干扰表现及其成因，探讨校园开放的必要性与可行性路径。

二、校园开放的历史脉络与现状

2.1 从封闭到渐进式开放：武汉大学的政策演变

武汉大学的入校政策经历了“过山车”式的变化。2020至2022年疫情期间，校园基本谢绝校外人员入校。2023年7月，武大开始实行预约制，参观时间限周末及节假日，工作日谢绝入校。2024年9月首次放宽，周末及节假日可刷身份证入校，但工作日仍不开放。直至2026年5月13日，全面取消预约，工作日、节假日均向社会公众开放。三年来，武大入校经历了全面预约、周末免约、全面免约三个阶段。

2.2 全国高校开放政策的差异化现状

当前，全国各地高校的开放程度呈现出明显的差异化特征。部分高校如武汉大学全面免预约开放，部分高校实行简化预约制（如同济大学、浙江财经大学等刷身份证或扫码备案即可入校），还有一些高校仅在工作日或特定时段开放。与此同时，亦有相当数量的高校仍处于半开放或半封闭状态。有评论指出，部分高校推行“限制性开放”，预约名额少如“挤牙膏”，预约程序繁琐卡顿，甚至仅在周末“象征性开放”。

三、社会人士素质对学习环境的干扰分析

随着校园开放的推进，社会人员大量涌入校园，其对教学秩序和学习环境的干扰日益凸显。这些干扰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维度：

3.1 校园公共资源的挤占

校园开放后，最直观的影响是对校内公共资源的竞争与挤占。以武汉大学为例，5月16日（全面开放后的首个周六），校园内食堂出现爆满，就餐高峰期本校学生面临“无座可坐”的窘境。有学生反映，游客的激增严重影响其出行和日常生活。对于兼具“旅游属性”的热门高校，每逢节假日或特殊季节（如樱花季），大量游客涌入校园，教学区拥堵、食堂排长队、图书馆被占座等问题屡见不鲜。

在武汉大学樱花季，日均游客可达十万人次，导致校园设施维修频率从五年一次缩短至半年。这种设施的超负荷使用，不仅增加了学校的运营维护成本，也在一定程度上挤占了在校师生的正常使用空间。

3.2 不文明行为对教学秩序的冲击

社会人士的素质参差不齐，部分访客的不文明行为给校园环境带来了直接的负面影响。据报道，校园开放后，部分游客存在爬树拍照打卡、在操场直播学生上体育课、大声喧哗等不文明行为。面对这些乱象，学校保卫部坦言“只能把他们劝走”——受限于无执法权，面对攀爬树木的游客，巡防人员只能口头劝阻。

在社交平台上，不少大学生反映“下课像在景区穿行”“校园里全是直播和拍照的人，还留了满地垃圾”，甚至出现“连去食堂吃个饭都寸步难行”的现象。这些行为不仅破坏了校园环境，更直接干扰了师生正常的学习生活秩序。有学者指出，校园开放面临安全责任不清、教学秩序受冲击、开放成本高企三大现实问题。

3.3 商业化乱象与安全风险

更值得警惕的是，校园开放过程中衍生出各类商业化乱象。近年来，不少高校出现社会人员进入校园发放广告、拉人兼职的情况。有的假借“校园创业”名义推销贷款，有的以“兼职招聘”为由诱导学生填写个人信息，对于社会经验不足的大学生尤其是新生而言，这些行为潜藏着较大风险。更有甚者，还出现了骚扰学生、偷盗学生财物的行为，已经严重威胁到在校学生的人身安全。

此外，“黄牛经济”的滋生也是校园开放过程中的突出问题。以清华大学为例，该校曾查处多起校内人员违规报备、违规载客入校的案件，其中两名教职工因参与“黑导”“黄牛”活动牟利被公安机关行政拘留，多名学生因违规报备受到纪律处分。武汉大学樱花季期间，“黄牛”高价倒卖名额、伪造证件等乱象也屡禁不止，给学校的安保、教学和学生生活带来了巨大困扰。

3.4 人员过载与素质问题

综合来看，校园开放面临的核心挑战之一是入校人员数量过载和素质参差不齐。人员过载以及入校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影响了校内秩序，对校园管理和师生都造成了不便。部分机构借“名校资源”包装低质课程，实则是对教育资源的商业掠夺。近年来兴起的“研学游”市场——数据显示我国研学游市场规模已达到千亿级别——使得大学的参访者不再只是零散的个人，还包括规模化、商业化运作的“客流洪峰”。这些规模化的商业运作进一步加剧了校园管理压力。

四、校园开放的必要性分析

尽管校园开放面临上述挑战，但并不意味着大学应重新“关起门来”。从公共资源属性、教育功能和社会责任等多个维度分析，校园开放具有不可替代的必要性。

4.1 公立大学的公共资源属性

公立大学由财政支持建设，其公共资源属性决定了它肩负着服务社会的重要职责。早在2023年，教育部就明确表示，大学校园向社会公众开放具有积极意义，有利于大学更好地融入社会、服务社会，并指导高校完善管理，在不影响学校正常秩序的前提下，使校园开放和内部管理达到平衡。教育部2024年时进一步表态，高校在“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的前提下应积极向社会开放。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指出，公立大学本身属于公共教育资源，首要任务是完成教育教学任务，同时也应通过校园开放，让公众感受高校人文氛围，甚至分享图书馆、体育场馆等资源，发挥其更大的社会价值。全国政协委员赵松亦呼吁，要加强公立大学对自身承担的社会责任、社会义务的认知，深入调研大学不对外开放的原因，并研究解决方案。

4.2 大学服务社会的功能价值

校园开放具有显著的正外部性。通过共享讲座、图书、场馆、建筑等丰富的学术资源和硬件设施，可以有效提升社会整体的文化素养、人文氛围和民生福祉。特别是大学作为社会普遍交往的公共空间，对于一个开放理性社会的塑造具有重要价值。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大学与社会长期脱节，很难培养出接地气的人才，也很难做出真正回应社会需求的研究。大学校园的开放，不仅是对社会公众文化需求的回应，更是大学自身保持活力、与社会良性互动的内在需要。2026年天津大学海棠季还首次面向中学生开放免预约入校通道，希望“让更多青少年近距离感受大学氛围”。这种面向青少年的开放，对于激发教育理想、促进教育公平具有深远意义。

4.3 封闭管理的负面效应

封闭管理不仅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安全问题，反而衍生出新的困境。清华大学案例表明，当正常参观、旁听渠道被堵死，需求便会催生地下市场。部分师生利用职务便利牟利，虽是个人失德，却也印证了一个事实：简单的禁令无法消除需求，只会将其逼入灰色地带。

正如有评论所指出的，将潜在安全风险作为限制开放的绝对理由，陷入了因噎废食的逻辑误区。任何公共场所都存在风险，若以此为由全面封闭，无异于将大学与社会割裂，使其丧失了服务社会、引领文化的功能。管理成本的增加本质上是对高校管理能力的挑战，成熟的管理体系应能通过技术手段、制度设计来平衡开放与安全，而非简单以“禁”代“管”。

4.4 回归大学的本源精神

从历史视角看，中国高校的开放之风始于百年前的北京大学。据史料记载，当时北京大学里正式的学生、注册的旁听生，甚至还有“偷听生”都混杂其中，教师对他们都一视同仁。这种学术开放传统，正是大学精神的生动体现。百年后的开放，更应守住这份学术初心，让氛围成为天然门槛——大学即使取消了预约制，仍可以以学习和学术的氛围作为无形的门槛，自然筛选出真正想感受学术、践行文明的人。

五、国内外校园开放管理的经验借鉴

5.1 国外高校的开放模式

国际经验表明，开放与管理的平衡关键在于分区分类管理。英国剑桥大学、牛津大学采用“分区分类”的管理模式，其校园与城市融为一体，公共道路和大部分学院的庭院对公众免费开放，但图书馆、教室、学生宿舍等核心教学和生活区域则严格限制访客进入。部分热门学院或特定场馆（如国王学院礼拜堂）则实行售票参观，用市场化手段调节客流，并将收入用于文物保护和学校运营，实现了开放性与秩序性的统一。

东京大学则推行“收费平衡”策略，巧妙地将游客转化为校园文化资源的积极贡献者，在实现校园开放的同时，也为校园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这些国际经验表明，校园开放更需要的是“有门槛的共享”，而非无序的放任自流。

5.2 国内高校的探索实践

国内高校也在积极探索开放管理的有效路径。武汉大学在全面取消预约的同时，校方表示重要的实验室、图书馆可以封闭管理，教学楼、专业课也可限制人数，限流手段与开放政策并不矛盾。

在管理举措方面，国内已有诸多创新实践。部分学校实行资源错时共享，工作日白天保障教学活动，晚间及节假日有序开放操场、图书馆等公共资源，通过线上预约系统精准调控人流，既提高了设施利用率，又避免了与学生争用资源。清华大学在寒假期间规划了四条精品游览和六条红色讲解路线讲解校史，哈工大文化馆、博物馆免预约开放并设计个性化宣讲内容。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提出“刚柔并济”的开放策略：所谓“刚”，就是明确公办大学都应向社会开放，让社会共享公共教育资源；所谓“柔”，则应允许高校结合自身条件，在听取师生、居民意见基础上，制定学校开放方案，做好校园开放后的有序管理。

5.3 精细化管理路径

综合国内外经验和各方专家意见，校园开放的精细化管理可从以下几个方面着力：一是实施预约制与动态管控机制，依据校园承载能力合理设置每日入校人数上限，严格划分教学区与公共区，实行差异化开放策略；二是推行资源错时共享模式，工作日保障教学活动，晚间及节假日有序开放公共资源；三是引入第三方协同治理，积极与社区、企业携手共建“校园开放联盟”，通过志愿服务、保险共担等方式有效分摊管理成本；四是推动法律责任明晰化，借助地方法规明确“校方已尽管理义务则免责”的原则，为校园开放营造良好的法治环境。

有学者强调，科学规划是实现开放与秩序平衡的关键。高校完全可以通过划定开放区域与限制区域，将教学区、宿舍区与校园景观区域、公共活动区域进行物理分隔，或通过错峰开放、预约限流等方式，控制访客流量与活动时段，避免对教学科研造成干扰。工作日重教学、周末节假日重开放；重点区域动态管控、加入志愿者引导服务；参观区与教学区增加合理隔离；采用智能门禁等技术手段控制人流——这些精细化的治理路径，为校园开放提供了操作层面的可行方案。

六、结论与建议

综合以上分析，本报告得出以下主要结论和建议：

第一，校园开放是大学履行社会责任的必然选择，不应因管理挑战而退缩。 公立大学作为公共教育资源的重要载体，向社会开放校园是其公共属性的内在要求。疫情防控期间的封闭管理不应成为常态，大学应当积极破除“围墙思维”，以开放姿态服务社会。

第二，社会人士素质对学习环境的干扰是真实且紧迫的问题，但不能成为拒绝开放的理由。 食堂爆满、游客不文明行为、商业化乱象、安全隐患等问题客观存在，师生的合理关切应当被充分重视。然而，这些问题的解决之道在于精细化管理而非简单封闭。通过分区开放、预约限流、实名入校、黑名单制度等措施，可以有效平衡开放与秩序的关系。

第三，校园开放应当坚持“刚柔并济”和“一校一策”的原则。 不同高校在校园承载力、地理区位、资源禀赋等方面存在差异，不应强求步调一致。各校应在明确开放方向的前提下，结合自身条件制定个性化的开放方案。

第四，推动校园开放从“是否开放”的争论走向“如何科学开放”的实践。 武汉大学等高校的破冰之举，终结了长久以来围绕“高校该不该开放”的消耗式争论，将议题推进到“如何科学开放”的实操阶段。未来应着力构建系统化的开放管理体系，实现从“管理惰性”到“治理创新”的转变，让校园在开放中保持学术品质，在秩序中彰显包容精神。

最好的开放，是让师生安心、来访者舒心、大学不失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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